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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   南西本打算在南庄待几天,也许就能等到于智飞放假回来。在那个家里,与她亲近的只有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可现在因为他们的妈,就暂时见不到面了。

      这么多年过去,尽管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但那个家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她的舅舅,依然像吸血鬼一样恬不知耻地吸着他姐姐的血。她的妈妈,依然像旧社会的女人一样毫无原则地宠着她的弟弟。朱绣说得没错,她弟弟确实是个讨债鬼,在向她讨着永远都还不完的债。

      而她和她的妈妈,依然像是宿命的天敌,话说不过两句就一定会吵起来。

      南西穿行在熟悉的街道,不时会有游客擦肩而过。她觉得自己还远不如一个游客,游客尚可驻足观赏或者悠闲自在住上几日。可她连这点自由都没有。

      她恍恍惚惚走到汽车站,又恍恍惚惚排进一列买票的队伍里。很快就轮到了她,可她还没想好要去哪里。

      售票员头也不抬地问:“去哪里?”

      南西答不出。被人一问,脑子更是转不过来。

      售票员眼皮上翻,提高了音量,语气也由刚才的冰冷变成了不耐烦,“去哪里?”

      情急下,南西脱口而出:“最近的一趟。”

      售票员在她那副厚厚的玻璃镜片后挤眉弄眼地将南西彻底讥笑一番。

      南西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只要能马上出发的一趟车就行。”

      售票员摇了摇头,盯了屏幕一会,然后像看神经病一样地看着南西,“二十分钟后,有一趟去平城的车,去不去?”

      南西毫不犹豫:“去。”

      她付了钱,检票后走进停车场,找到对应的车次上了车,车里已有不少乘客。南西按着车票找到自己的座位,是她喜欢的靠窗的位置。她从背包里拿出耳机、充电宝、一瓶矿泉水,再把背包放到头顶的行李架上。

      她坐下来,看时间再有个七八分钟就能发车。她戴上耳机,头靠在窗上。心想,终于可以离开了,也许她就不该回来。

      她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眼前晃。她睁开眼,反应了几秒,才认出那顶刚见过不久的灰色帽子,帽檐依旧压得很低。

      言诺与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下。他本想和她说句话,打个招呼,但见她戴着耳机就只是朝她笑了下。

      南西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那只手机上。她急忙摘了耳机,再次向他诚恳表达歉意:“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他说没关系。

      她又提醒他:“换屏幕后,记得告诉我。”

      他点下头,低头查接下来的行程。

      南西将耳机塞回耳朵,重新靠在车窗玻璃上。她不受控制地反复想起朱绣,倒带似的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又重新放映一遍。朱绣的话一遍遍在她耳边响起,她将手机音量又调大一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刚清脆忧伤的歌声才慢慢盖过朱绣尖利刻薄的喊叫声。她难过的时候,就喜欢反复听这一首《黄昏》。对她来说,这首歌仿佛拥有一种以毒攻毒的疗愈效果。

      她想起了高景行,他们自打毕业就再没见过面。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可今天是怎么了,“高景行”这三个字连同他那张阳光灿烂的笑脸,总是三番五次在她脑海里浮现。

      “南西,戴上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世界就会变得安静。”高景行曾这样对她说。

      “南西,我跟你考一样的大学,我一定会努力的。”

      “南西,我们一起读研,毕业了就结婚,好不好?”

      “南西,对不起。我爸妈不知道你的好。”

      “南西,你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南西,我恨你。”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可他说过的话,她还能这样轻易想起。毫无预兆的,两道温润的液体便从她脸庞悄然滑过。

      哭过后,她的意识渐渐混沌,像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有许多颠三倒四的场景和对白。模糊中感觉身体被推了一下。她陡然惊醒,眯着眼睛往窗外看,原来是到了一个服务区。她转头看向另一边,旁边的座位已经空了。她又转过头看向窗外,在陌生的人群中,她隐约看到了他的背影,黑色裤子和白色体恤。

      大约十分钟后,乘客陆续回到车上,包括她旁边的人。又一个小时的车程后,大巴车缓缓驶入终点站。南西站起身去够行李架上的背包,因为位置与空间所限,她拘泥在原地。

      言诺与见状往外让了让,给她腾出空间。南西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他的声音带着浅浅的笑意。

      就如一阵清凉的夏风,飘过她燥热的心头。但那样的感觉也只是一瞬即逝,就像人生中无数次的擦肩而过,没有什么为她而来,也没有什么为她而留。她不过一叶孤舟,在汪洋大海中飘飘荡荡,永远都靠不了岸。

      南西在平城游荡了两天。第三天,在回卫城的火车上,她收到高景行的信息,这是三年后的第一次。

      “南西,听你妈妈说你回家了。我们能见一面吗?”

      南西知道朱绣一定是打了不该打的主意。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看着窗外的大片黑暗。火车哐当哐当地响,隔壁的小孩咿呀乱叫地哭喊,上铺的两个女生用她听不懂的方言交谈着什么。她在这一派热闹喧哗中,虽表面安静,其实心里也嘈杂不堪。

      她又拿起手机,敲下几个字:“没什么好见的。”但她很快删除。因为高景行并没有做错什么,非要说是谁的错,那也一定是她南西的错。所以她的语气不该这么僵硬,这么不客气。

      她烦躁地将手机塞到枕头下,假装没有高景行的那条信息。但回忆却不由分说,在她脑海里如空袭一般胡乱砸来。

      高景行是她在高中时期唯一的一个朋友,他们同桌了三年,高中毕业后又考进同一所大学。她一直都知道高景行对她的心意,可她却始终看不清自己。不过那些都不重要,她和高景行就像是从不同方向而来的两条直线,交点过后只会渐行渐远。

      大三那年的暑假,南西提前回到学校。她甚至忘了告诉高景行一声,直到高景行给她打来电话。电话一接通,就听到一句小孩一样的恶作剧:“南西,猜猜我在哪里?”还没等她回答,高景行就异常兴奋地直接公布了答案:“我在你们镇上呢。我不好意思去你家,你快出来,我就在牌楼这等着你。”

      南西在电话这头沉沉地叹气。

      满腔热情的高景行顿时被泼了一盆凉水。他声音蔫下来:“对不起,南西,我就是太想你了。”

      南西顾不上他那卑微的道歉和解释。她只是默默流着泪,对他说:“高景行,我已经回学校了。还有,那里也不是我的家。我没有家。”虽然伤心难过,但她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平静。

      高景行还来不及问她一句“发生了什么”,听筒就传来一串果断而坚决的嘟嘟声。电话再打过去就已经提示关机。他回家后立即收拾行李,告诉他的父母他要马上回学校。

      他又急又燥,所以当他的妈妈蒋玉兰,问他为什么要提前回学校时,他想都没想就直接说:“因为南西回学校了。”说出口他才发现秘密败露,但已经来不及,就干脆理直气壮地与蒋玉兰摊牌:“对,我和南西读同一所大学。”

      他费尽心思将这件事隐瞒了三年。

      可蒋玉兰并没有丝毫的惊讶。关于南西,关于南西背后那个复杂的家庭,关于她儿子和南西的所有事情,她一直都了如指掌。她当然不会同意她儿子跟那样家庭出身的女孩在一起。但只要她儿子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她暂时还可以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南西的那一句“我没有家”像是给了高景行无穷的力量,他终于任性勇敢了一回。他豁出去一样,对蒋玉兰说:“我喜欢南西,我们还要一起考研,研究生毕业后我会跟她结婚。”

      蒋玉兰既不拦着,也不发怒。她只是用了和朱绣一样的办法,不再给高景行提供任何经济支持。同样的手段,在南西和高景行身上却是完全不同的效果。

      高景行从小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缺钱是一种什么滋味。他不像南西能吃的了苦,在烈日下发传单,在超市里当理货员,反反复复给一个初三学生讲一道再简单不过的数学题,连续几天头也不抬地去做一份技术文档的英文翻译,这些他高景行都做不来。他的学习成绩也不如南西,不像南西一样每年都能拿到奖学金。所以切断经济对高景行来说就是一个无法渡过的难关。

      高景行回到学校后,把他自认为取得的胜利告诉了南西。可南西只是冷冷地说:“我不会结婚。这辈子都不会。”

      “那我们就谈一辈子恋爱。”他依旧是笑呵呵的。

      “高景行,不要再幼稚了。”

      高景行不服气南西说他幼稚,可现实却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巴掌。南西还是察觉到了高景行的窘况,不用他坦白,她也能猜到十之八九。

      南西劝他:“高景行,我们不是一样的人,我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你就这样告诉你妈妈。”

      这一次高景行没有再讲些幼稚话,因为蒋玉兰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有给过他一分钱。他觉得倒是可以用这话来暂时骗骗他妈妈。

      蒋玉兰何其英明,当然不会轻易相信。直到她收到南西发来的一条短信。

      “阿姨,我是南西。很冒昧地给您发这条短信,我和高景行从来没有在一起过。高景行是个好人,他曾帮过我,我把他当作最好的朋友,现在是,将来也会是。他考研会考回老家的学校,大学毕业后我们也不会再见面,您担心的事情永远都不会发生,我保证。最后,祝您身体健康。”

      蒋玉兰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但她相信南西。她见过那个女孩,一双清冷又倔强的眼神,她相信那个女孩可以说到做到。

      那是一个美丽的黄昏,夕阳如血迹一样染红了整片天空。南西到体育场的时候,高景行正坐在看台上打电话。南西绕过他的视线,偷偷坐在他后面的台阶上,静静感受这夕阳西下的凄美景色。

      温暖,但也一点点消逝,因为夜幕终会降临。

      她听着高景行和蒋玉兰的通话,突然就释然了。如果说之前还有一些不坚定和不忍心,那高景行不耐烦且又带着嫌弃和鄙夷的那一句“我知道她的家庭,我知道,很复杂”,就让南西彻底下定了决心。

      她不怪高景行,只是心里有点悲伤。

      她悄悄起身,故意从上面的台阶一级一级很用力地往下跳。高景行回头看到她,冲她不自然地笑,然后挂断了电话。

      南西在他旁边坐下来,“高景行,我们考研就报老家的学校吧。”

      “怎么突然改主意了?”高景行不可置信地看她。

      “嗯,毕业后想回老家发展。”南西仰头看着漫天的缤纷。

      “太好了。南西。”高景行是真的很开心,因为不用再左右为难。

      “高景行,”南西看着他孩子一样纯真的笑容,“谢谢你。”

      “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南西浅浅一笑,“没什么。”她指着远处的云霞,“你看,好美的云彩。”

      高景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是好美。”

      南西将一只耳机递给高景行,对他说:“黄昏,其实很美。”

      “依然记得从你口中说出再见坚决如铁,昏暗中有种烈日灼身的错觉。”

      听到这一句的时候,南西流着泪轻声对旁边的人说:“高景行,再见。”

      而高景行在她开到最大音量的音乐声中,对此一无所知。他没有听到南西的告别,也没有看到在这个美丽的黄昏下她为他流下的眼泪。

      之后的一切都在南西一个人的计划里进行。

      她没有参加研究生考试,签了在卫城的一家国际货运公司。高景行知道真相后,留给她一句“南西,我恨你”便从此消失了。南西在心里暗自告诉他,恨我总比爱我好。她做到了向蒋玉兰保证的所有事情,高景行回了老家,他们在大学毕业后没有再见过面,将来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那么,现在也就没有再见面的必要。

      南西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有一条高景行新发来的信息。他问:“南西,可以吗?”

      南西仿佛亲耳听到了他带着哀怨与祈求的这一句,“可以吗?”

      “高景行。”她轻声念一遍这个名字,打了一行字给他:“我已经离开了。”

      高景行没有再回复,就好像她从来没有收到过他的信息一样。

      从此以后,他们两依旧是一个天南,一个地北。

      应该是这样。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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