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微光》木子叨

2、Chapter 2

　　南西提了离职，工作交接后顺利办完离职手续。她凭一人之力，也许就扭转了一个痛心的家庭悲剧和一场难堪的劳务纠纷。她的主动离开，换来一个三方皆大欢喜的结局，她还了人情，王伟保下工作，公司减了开支，算是皆得所愿。只是那些把淘汰票投给王伟的同事们，她就没有能力再去顾及他们的欢喜了。

　　而王伟，他在失而复得后，应该也会更加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南西决定回一趟南庄。那是一个只要她想起就满是忧伤和悲怆的地方。

　　南庄是她的家乡，是一个风景秀丽的旅游小镇，也是很多人向往的旅居之地，可自她有了记忆起，就没有一刻不是想要离开。于是，她选了一个离它很远的北方城市去读大学。其实她并没有多喜欢卫城，可因为离她的家乡够远，她就想要留下来。这样，她的人生就被分成了两个部分，一南一北，像两个世界，也像两个世纪。只要她不回忆不回头，过去的那一个自己就与现在的她毫不相关。

　　可为什么还是想要回去看一看？南西自己也想不明白。办完离职后，那竟然是她第一个想要去的地方。虽然她已经四年没有回去过。

　　坐了一夜的火车，第二天快中午时，南西揣着一颗惴惴的心，小心踏过那道高高的门槛，再经过那个虽不大但却秩序井然的院落，院里的那片菜地正长满了青菜、西红柿、辣椒和黄瓜。这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并没有因为她的四年未归而从此衰落下去。

　　南西的步子迈得很轻很慢，所以直到她进了客厅，朱绣也没察觉到有人进来。朱绣是镇上小学的一名语文老师，这天是个周日，她休息在家。

　　南西看到朱绣正坐在沙发上做针线，想开口却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她吞咽，润一下喉，小而怯的声音：“妈。”

　　时隔四年，她这一声叫得一点也不容易。

　　朱绣循声抬起头。

　　也就这一眼的功夫，南西便看到朱绣的眼角又多了两条皱纹，皮肤也变得暗沉，头发长了些，烫了卷。只是她那道目光仍然像年轻时那样灼烈，让南西不敢直视。她将视线下移到朱绣手里的十字绣。

　　朱绣怔在那，仿佛雕塑一般。右手捏着的那根针，也早忘了该上还是下。

　　十几秒的静寂后，朱绣正了正坐姿，“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这一句开场白里，暗含着她的惊喜，疑惑，和担忧。

　　南西低下头，走到餐桌边，坐在椅子上，不咸不淡“嗯”了声。

　　“嗯什么，”朱绣显然很不满意南西的敷衍，刚才的友好已经耗尽一半。她皱起眉，急切又不耐烦地重复问道：“怎么突然回来了？”

　　南西本不想跟朱绣分享她的经历，可为了赌气，轻飘飘就是一句：“我辞职了。”她目不转睛注视着朱绣，等着看她的反应。她会生气，会失望，还是会瞧不起她的亲生女儿？

　　可南西想错了。她在恍惚中听到朱绣唠家常一样地说：“那就留下来准备考公吧，二十五六，也该嫁人了。”

　　朱绣以她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就想把南西的前途和命运给敲定下来。这让南西胸前一阵憋闷，潜藏在心底的逆反情绪陡然升起。她冷哼：“留下来？留在哪？”

　　“留在家里，”朱绣瞪她，“你说留在哪！”

　　“我有家吗？”南西不想跟朱绣起冲突，她只是想回来看一看。可朱绣的话就像是一根锋利的尖针，在她心里的那根陈年老刺上又挑拨了两下，刺还是没挑出来，却提醒了她那根刺还原封不动地长在那里。

　　朱绣也想起了四年前的那个夏天，极不情愿地回忆了一番当时母女两闹掰的情景。她压着情绪，语气平缓，“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家。”她在为四年前情急之下的一句无心之言作补救。

　　“是吗？可是四年前，你明明白白告诉过我，这里不是我家。你忘了吗？”南西不仅不接受她这迟到的补救，还要把当时的难堪再堂而皇之摊在两人面前。

　　在大三结束的那个暑假，因为考不考研、毕业回不回老家的问题，南西和朱绣争执了很久。南西想读研，朱绣不支持，南西不想回老家，朱绣不同意。最后朱绣气急败坏地吼她：“那就别回来，永远都别回来，这里不是你家。”

　　南西便负气提前回到学校。从此后，南西就再没回过这个家，朱绣也再没给过南西一分钱。

　　朱绣没有继续与南西争执。她了解自己的女儿，实在是个爱憎分明的人。而且，四年未见，她的女儿似乎变得更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她明显觉得自己已经不是这个女儿的对手。

　　一阵汹涌而来的尴尬与沉闷，在这夏日潮热的空气里肆意弥漫。

　　南西四下看看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房子，她不到四岁时就搬来这里，直到上高中住校后，她才算离开。屋里除了几件新加的电器外，陈设和四年前几乎没有变化。她想去楼上看看她的房间，是不是还是原来的样子，或者已经被征为它用也不一定。

　　她嗤笑自己，这里确实不是她的家。她不过是一个尾巴，一个拖油瓶。

　　隔了好一会，朱绣才又开口：“我碰到高景行了。”

　　“高景行”这三个字像警报一样，将南西的思绪骤然拽回。她茫然地看向朱绣。

　　朱绣以为南西是不记得她的这位同学，便提醒她：“就是你的那个高中同学，还来过家里。”但朱绣不知道的是，高景行还是南西的大学同学。

　　“哦。”南西不想继续谈论他，语气和态度都是淡淡的。

　　“上个月，我去市里，在街上碰到了他。没想到他还记得我，喊我‘南西妈妈’，”朱绣笑了下，这还是南西进门后，朱绣的第一次笑。笑过后，朱绣又接着向南西讲述她和高景行的那一次偶遇，“他马上就研究生毕业，毕业后会回我们市里，工作已经落实好了，是一个很好的单位。”

　　朱绣说话时一直盯着南西，想试图从那张淡漠的脸上捕捉到一点她期望中的情绪变化。可她的女儿始终波澜不惊。

　　其实那个时候，南西正在心里埋怨她：如果不是你，我今年也研究生毕业了。

　　“小伙子长得很精神，眉清目秀，”朱绣又笑起来，“他还问起你的情况了，他好像对你……”

　　南西断然截断朱绣的话，“是吗？你能答得上来吗？是不是觉得还挺惭愧？连自己女儿现在什么情况都说不上来。”

　　这夹枪带棒的一连三问，终于让朱绣不再忍耐。她扯大嗓门：“你是回来跟我讨债的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南西故意气她，“不过拜你们所赐，我跟高景行永远都不可能。”哪怕那只是朱绣一厢情愿的幻想，她也不想让她得逞。

　　朱绣与高景行的那一次见面，高景行向她打听南西是否交了男朋友，还主动加了她微信。她能看得出高景行对南西的心思。现在她就更加确定，这两个年轻人之间一定不只是同学关系那么简单。

　　只是什么叫“拜你们所赐”，她尖声问：“你什么意思？”

　　南西不想解释，但朱绣咄咄逼人的眼神快要让她窒息。她开始后悔自己多嘴，说了不该说的话。

　　“姐！”这时从院里传来一个熟悉又讨厌的声音。

　　南西松了一口气。她伸着脖子往外看，果然是她那个不学无术的舅舅，朱绗。

　　“吆，这是谁呀，”朱绗一进门看到南西也在，就以一副夸张的表情来表演他的惊喜，“西西外甥女，这得多少年没回家了，”他在南西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不是舅舅说你，你这太没良心了，这还没嫁人呢，怎么就先成了泼出去的水了？你妈养你长大容易吗？这么久都不回来看看你妈。”

　　南西心里不停冲他翻白眼，但脸上还是挂着礼貌的笑，叫了声舅舅。也就这样了，算是打了招呼。她低头划拉手机，摆明了不想再搭理他。

　　朱绗不再自讨没趣，看朱绣去了厨房，也就跟着出去。

　　南西叹口气。没两分钟，就隐约听到从厨房传出的争吵声。她不是好事的人，但就是想去确认一下，这么多年过去是不是能有一点点变化，一点点长进。

　　她站在厨房门口，听到朱绗正在没羞没躁地讨钱，“姐，最后一次了，再借我一千。”他的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南西从小听到大。

　　朱绣小声吼他：“我哪里有钱！”

　　“南西都工作了，她能不给你点零花钱？要不我问我外甥女借？”

　　南西心里骂他不要脸。

　　“你小声点！”朱绣厌烦又无奈地说，“让她听见又该发飙了。哎，我是造了什么孽，你们这些讨债鬼，一个个都来跟我讨债。”

　　“姐，话不好这么说，当年……”南西知道朱绗这是又要把当年为朱绣出头打骂小三的事情再抖搂一遍。

　　“赶紧闭嘴。”朱绣从裤兜里掏出几百块，狠狠塞到朱绗的手上。

　　“就这么点，这也不够一千啊。”

　　“只有这么多，爱要不要。”

　　南西冷笑一下，要饭的还嫌施舍的给的少。她进屋又坐回到桌子旁边。一会，朱绗也进来了，带着得逞的笑容，“西西，在家多待两天，多陪陪你妈。舅舅先走了，改天请你吃饭。”

　　南西再冲着他干笑一下。连“好的”、“再见”都懒得多说。

　　朱绣进屋来，本想问南西中午想吃点什么，却不料一句冰冷的讽刺直接砸了过来。

　　南西嫌弃的眼神看着她，“我一定不会像你，活成你这个样子！”

　　“你是我女儿，不像我像谁？像你那个没良心的爹吗？”南西这咬牙切齿的样子，让朱绣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我为什么一定要像你们？就因为我被动地生在这样的家里，就要一辈子活在你们的阴影下吗？”南西从小的经历告诉她，生活过成什么样都可以，但就是不能过成她父母那样。

　　朱绣也起了脾气，“你还觉得委屈了？我为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遭了多少闲言碎语。噢，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就要跟我撇清关系了？我告诉你，南西，这都是命，不是你想活成什么样就能活成什么样，你再强再硬都斗不过命。”

　　“去特么的命。”南西站起身，拎起背包就要离开。

　　朱绣冲她喊：“不管你认不认，我都是你妈，于智飞都是你弟弟。你不是看不惯我吗，我告诉你，我现在怎么对朱绗，将来你就要怎么对于智飞。”

　　南西强忍着眼泪，“于智飞才不会那么废物。”她跑到院子门口，突然又止步。她想起背包里那一件买给朱绣的衬衣，她将衣服取出来，又折回去，头也不抬地把衣服搁在桌子上，再头也不回地离开。

　　“不准你去看南山台！”朱绣发疯一样的声音追在南西身后。

　　南西一路拼命跑，仿佛只要这样跑着就可以把一切抛在身后。她没有回来过，没有见过她的妈妈、她的舅舅，她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可是朱绣的声音就像扩音喇叭一样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响起，她摆脱不掉，便用双手捂在耳朵上。

　　她突然想起了高景行，当年他就是这样用他的双手为她挡住了那些流言。

　　她用尽全身力气跑出那条小巷，眼前突然一片黑，跟着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啪嗒”声。她本能地往后退，看到摔在地上的一只黑色手机。她反应过来自己闯了祸，连声向那个被她撞到的人说着对不起。

　　那人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搞晕了，一时呆站在原地。

　　南西弯腰捡起手机，屏幕上有几道明显的裂痕，她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屏幕裂了。”

　　她抬起头，站在她对面的是个年轻男人，身形高挑，一身游客装扮，脖子上挂着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相机。她暗自庆幸此刻自己手上拿着的并不是那台相机。

　　她将手机递向他，“怎么办？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戴着一顶灰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南西看不真切他的长相，只在恍惚中看到阴影下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容。

　　他从她手里接过手机，解锁后试了试，很礼貌客气地讲：“没事的，还能用，回头换个屏幕就行。”并不是一件值得他花费时间来计较的事情，走完这一段他还要赶车去下一个目的地。

　　“等一下！”南西急忙喊住正要离开的他，“请等一下。”

　　人家有涵养，不代表她就可以不知好歹。可一着急，她又记不起自己的手机放在哪。她拍了拍身上的几个兜，又卸下背包，蹲下来，一阵慌乱后才将手机从背包底翻出来。

　　她一边解锁一边说：“能不能给我个联系方式，微信或者扣扣。你换屏幕后，告诉我多少钱，我把钱转给你。”

　　他冲她淡淡笑了下，说：“没事的。”

　　南西急了，“你千万不要误会，我是好人，我并不是故意在骗你的联系方式。”

　　如果说刚才只是礼貌的微笑，这时他完全是被她认真又倔强的样子逗笑了，“我知道。但是……”

　　“那就留个联系方式，”南西直勾勾的目光盯着他，就像当时的悬日那样让他无处可躲。她又说，“或者，我现在就把钱转给你。”

　　他拗不过眼前的女孩，“行吧，那加扣扣吧，等换完屏幕，我会告诉你。”

　　“好！”南西低头打开手机app，问道：“你的号码是？”

　　他不太熟练地报上一串号码。南西将搜索到的账号和他确认：“名字是YNY，对吧？”

　　“对。”

　　“那麻烦你回头通过一下我的好友申请，拜托换完屏幕后，一定要告诉我。”

　　这就是言诺与和南西的第一次相遇。哪怕只是短短的几分钟，他就已经记住了这个女孩。她扎着两个松垮的麻花辫，额头上沁着汗滴，尤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一双倔强又坚定的眼睛。只是他不知道这个女孩正在经历着什么，她看上去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一个手机屏幕而已，他并不在乎。他将那个许久未用的扣扣号留给她，也只是觉得如果再继续僵持，这个女孩很可能就会当场哭给他看。而如果她哭，他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时，他没想与她再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