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微光》木子叨

28、Chapter 28

　　南山台去卫城见南西那一趟，就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弥留之计，他唯一的牵挂就是他的女儿。他没有参与过女儿的成长，也没有尽过一天做爸爸的责任。他懊悔，遗憾，自责，但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人生只有一次。这老掉牙的一句话，他直到生命的最后，才真正体会到它的残忍。

　　他给南西留下的那笔钱，是这十几年来他偷偷存下的，是留给南西的嫁妆。可他等不到女儿结婚那一天了。他仅剩的心愿就是帮着南西买个房子，希望她能有一个自己的家。那是他欠女儿的。

　　南西听了于智飞的话，脑海里像短路了一样无法思考。

　　去世了。他去世了。

　　于智飞拉了下她的手臂，“姐姐，如果你想去看看，我陪你去。”

　　“于智飞！”朱绣厉声喊道，“你怎么这么上蹿下跳，关你什么事。”

　　于智飞不去理会朱绣的责骂，他看着南西说：“我知道地方。”

　　朱绣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她这二十多年，除了怨就是恨，那个人都离开了，她还没有走出来。

　　屋里的其他人自觉不该参与到这样的纷争里，就各自禁言作壁上观。

　　南西扭头去看于智飞，他那张满含关爱的脸在眼前的一层薄雾中渐渐模糊。她没忍住，有两滴眼泪夺眶而出，她木讷地点了点头。

　　“南西。”朱绣几乎是声嘶力竭，“你如果去了，就别认我这个妈。”

　　南西抹去脸上的泪，冷静又冰冷的语气，问道：“有区别吗？”

　　朱绣被堵的哑口无言，她其实知道自己并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南西。

　　南西起身往屋外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想起了言诺与。她回头，发现他就跟在她身后。他轻声说：“我陪你去。”

　　“那个，”南西急忙先拉他到院子，“镇上有旅馆，我帮你找一个，你先去休息。”

　　言诺与说：“不着急。”顿了下，又接着说，“就让我陪你去吧。”

　　于智飞走到他们跟前：“姐姐，一起去吧。”又看向言诺与，“诺与哥，可能得开车去。”

　　言诺与点头：“好。”

　　三个人又一起往停车场走。南西一言不发，另外两个人也就陪着她闷声走路。

　　南西想起和南山台在卫城的那一次见面，他那时的身体状态确实不算好，还有那一头过于乌亮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太不自然。

　　南西问于智飞：“是生病吗？”

　　“癌症。”于智飞说。

　　所以那次见面，包括那张银行卡，那封信，都是他在离开之前特意的安排。南西又想起她回凉城那一次，南山台回信息说他在外地，也许那个时候，他其实是躺在病床上忍受着病痛的折磨。

　　她怎么会想到，竟是这样的现实。

　　很快就到了停车的地方。言诺与说：“南西，你坐后面，让小飞坐前面指路。”

　　南西点头，开了车后门，将那只大熊往里挪了挪，自己再坐上去。

　　于智飞上了副驾，回头时一眼就看到了那只大熊，还有那个儿童座椅。在刹那的疑惑后，他对言诺与说：“诺与哥，也不算太远，出了停车场，上主路，直开一段再右拐就是。快到右拐路口的时候我告诉你。”

　　“好。”言诺与启动了车子。刚开出去，又问于智飞哪里有开花店的。

　　于智飞想了想说：“倒是有，不过就不知道这两天还开不开门。”

　　还好，在路上遇到了一家还开张的花店。

　　言诺与下车买了一束花回来，是白色的菊花和百合。他递给南西，南西愣怔地看着手里的花束，轻声说：“谢谢你。”

　　是离南庄十几分钟车程的一处公墓。万籁俱静下，空气中弥漫着一片肃穆。这天是年初一，而当地的风俗，扫墓是在前一天的除夕。

　　言诺与和于智飞并没有跟着南西过去。两人站在不远处陪着她，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原来于智飞是特意帮南西打听到这处位置，他了解她，知道她一定不会无动于衷。

　　于智飞眼望着南西，问道：“诺与哥，你和南西认识多久了？”不当南西面的时候，他通常是直接喊她名字。

　　“半年多。”

　　从夏天到冬天，他们相识半年多了。

　　于智飞惊讶地看向言诺与，“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很长时间了。”

　　“是吧？”言诺与笑着说，脸上还有些得意之色。

　　“嗯。”于智飞接着说，“南西对人一向很冷淡，也很少与人亲近。她真正关系好的朋友，我也就知道高景行一个。但他们从高中起就是同学，后来又读了同一所大学，关系好也正常，毕竟很多年了。”

　　“高景行！”言诺与跟读了一遍这个名字，想必就是她在网上提到过的那个男生。

　　于智飞顽皮地笑，说：“他喜欢南西。”

　　言诺与“嗯”一声，这也不算什么新鲜事，他都知道的。

　　“你在追南西。”于智飞并非在问言诺与，而是由这件显而易见的事情说起，他真正想说的是后面这句话：“她从小吃了很多苦，我希望她幸福。”

　　还没等言诺与开口，刚还认真严肃的于智飞突然又变回一副逗乐的模样：“她不好追吧？而且我妈已经看上了高景行。”

　　“啊？”这让言诺与始料未及，他以为那个男生已经算是完全的过去式。

　　于智飞无奈叹息，“不过也无所谓，你也看见了，我妈说了不算，南西一向很独立，她的事情她自己说了算。”

　　言诺与愣了几秒，又拍了拍于智飞的肩膀，“我也希望她幸福。”而后又补充说：“只要她愿意，我会一直陪着她。”

　　于智飞点点头，“南西是外冷内热，其实她很善良很好的，要珍惜她，不要让她难过。”

　　言诺与郑重说：“我知道。”

　　而那时的南西，只是呆呆地望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还有那几行字。她和他父女一场，墓碑上却连她的名字都没有。

　　“爸爸”这个角色在她的生命里就像一个可有可无的符号。他们只是互相在彼此的生命里出现过，仅此而已。

　　南西蹲下，用手擦了擦上面的尘土，将花束摆在上面。心里不禁感慨，无论是谁，过了怎样的一生，其实都逃不开“尘土中来，最后又归与尘土”的宿命。

　　南西突然对南山台生出一种莫大的同情与怜悯。他那么想要一个儿子，却最终什么都没得到，甚至还把唯一亲生的女儿弄丢了。讽刺又凄凉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如今他长眠于此，她该纵声大哭吗？但似乎并没有那么充沛的感情。她冷血无情吗？但心里又非常难过。她安静地流泪，安静地回忆，可连回忆的素材都少得可怜。最后，她对自己也对他说：“我们都放下吧。”

　　她站起身，离开前，又真诚地说一句：“希望你在那边过得好。”

　　那天的太阳很暖，并无冬日寒冷的萧瑟。

　　回去的路上，言诺与和于智飞知道南西情绪不高，也就很自觉地不去吵她。而南西一直在想，那张银行卡要怎么办。

　　于智飞收到朱绣的信息，让他带着南西和她的朋友回家吃晚饭。于智飞向南西传达了朱绣的意思，南西看着斜前方，问道：“去家里吃饭，可以吗？”

　　言诺与说：“听你的。”

　　于智飞笑了笑，低头给朱绣回信息，说马上就到。

　　再回到那屋时，发现又多了几个人。屋里七嘴八舌聊天的声音，响成闹哄哄的一片。南西定睛看，除了她那活宝小舅，还有她不认识的一男一女。

　　那女人和朱绣差不多的年纪，全身珠光宝气又富态十足地坐在沙发上。女人旁边是朱绣，朱绣另一边是林慧，林慧的儿子小风正赖在她身上鼓捣一个汽车模型。其余男人们，就椅子板凳地坐满一地。

　　朱绗一看见南西进门，立即满脸堆笑地向坐在他旁边的那个年轻男人介绍：“小刘，她就是我外甥女，叫南西，是不是很漂亮？”

　　空气倏地安静下来。年轻男人略显羞涩地看一眼南西，微微点了点头。

　　南西若无其事地剜了朱绗一眼。

　　于智飞搬来两个凳子让南西和言诺与坐。朱绗这才注意到和南西一起进门的这个陌生男人。

　　“西西，你朋友？”

　　朱绗这上扬的夸张语气让南西很不舒服，她按捺了半天的烦闷才爱答不理地“嗯”了声。

　　朱绗又试探地问：“男朋友？”

　　南西本不想回答，可一屋子人都在看着她，她很轻的声音丢出两个字：“不是。”

　　“哦，”朱绗这才放下心来，“那正好。”他指了指旁边的小刘，“这是小刘，”然后又看向沙发上的女人，“这位时尚的女士就是小刘的妈妈。小刘家里在凉城开一家很大的房地产公司，舅舅呢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我们一致认为你和小刘两人处对象挺合适。”

　　南西用鼻子轻哼一声，“真逗！”

　　她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只有旁边的言诺与听到了。他抿着唇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王姐，”朱绗谄媚的声音叫一声坐在沙发上那高高在上的女人，“是不是男才女貌，天作之合？”

　　那女人从南西一进门就开始上上下下地打量南西，漂亮是漂亮，就是浑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冰冷。女人向自己的儿子看过去，儿子也巴巴地看着女人，正用眼神隔空向他妈妈传递他对这位姑娘的满意。

　　女人的脸上慢慢漾出一个客套的笑容，“是！”顿了一下，又说：“看他们年轻人吧。”

　　“舅舅，”南西忍不下去了，故意拆台，“你就别忙活了，我是不会结婚的。”

　　朱绗将背挺直，作出一副长辈训话晚辈的样子，“这是什么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都得结婚。”

　　你一大龄光棍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不过这句也就在南西心里走了一遍，她还是面带微笑，很平静的语气说：“我要向舅舅学习，一时单身一时爽，一直单身一直爽。结婚能怎样，过不下去还得离婚，搞不好还要带个拖油瓶。所以我和舅舅一样，对结婚这种事情没有任何兴趣。”

　　朱绗被打了脸，只张大着嘴巴，一个字说不出来。朱绣也已经被气得面色发绿，浑身发抖。于智飞看着连连叹气。于家其余人则是依旧的默不作声，作看戏脸。

　　言诺与揪心地看着南西，知道在她这样的泰然自若下，实则藏着一颗伤痕累累的心。这一趟陪她回家来，他才真切感受到，她原生家庭的种种已经让她对婚姻甚至是谈一段感情都充满了恐惧与抗拒。

　　那女人干笑了两声，欠身起来，对着朱绗说：“我们今天还有事，就先走了，你们接着聊。”说着给她儿子递个眼色。她儿子呆呆站起，不知所措地望了一眼南西，就跟在女人后面灰溜溜走了。

　　朱绗立即跟上去，在女人旁边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

　　这是朱绗自作主张带来的人，朱绣其实并不在意，因为她心目中已有各方面都条件绝佳的人选。但南西刚才那几句话却让她一阵胸闷，“南西，这几年在外面，真是长本事了。”她努力喘着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

　　南西毫不客气地回：“多亏了您。”

　　她发现比起南山台，她对朱绣的怨念其实更深。她与南山台尚且是没有回忆，而朱绣带给她的，却全部是伤和痛。

　　朱绣也豁出去了，“我今天也就把话跟你说清楚了，你过完年就辞职回老家来，如果看不上刚才那一个，就考虑高景行。”

　　自从去年夏天朱绣和高景行互加微信后，高景行会时不时给朱绣发信息问候几句，昨天两人还互相送了春节祝福。朱绣对高景行的情况早已摸清，各方面都甚是满意。

　　“我不会回来，也不会考虑高景行。”南西的话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我，为你弟弟想一想。”

　　“什么？”南西觉得这样的逻辑简直不可思议。

　　于智飞也很无语地表示抗议，“姐姐的事情为什么要把我扯进去？”

　　“你不找工作了吗？不是也想进高景行的单位吗？”朱绣看着于智飞，倒也不藏着掖着。

　　于智飞连连摇头：“真是不可理喻。”

　　于卫和骂于智飞，“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南西懂了，原来朱绣并不是想让她这个女儿回到身边，而是想利用她通过高景行家里的关系帮于智飞搞定工作的事。

　　她冷笑一声，“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第一，我不会跟高景行在一起。第二，就算我跟高景行在一起，也不会帮你做那样的事。”

　　“我们走吧！”南西愤然站起身，拉起言诺与手臂就往外走，全然不顾朱绣还吵嚷着说了什么难听话。

　　于智飞追出去，向南西解释：“姐姐，你不要理会妈说的，工作我会自己找。”然后又对言诺与说：“诺与哥，让你见笑了。好好照顾她。”

　　言诺与点头。

　　南西对于智飞说：“我没事。”说完又拉着言诺与疾步往外走。

　　此刻她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家，逃离这个家里所有的一切。

　　那时已到黄昏，金色的光芒笼罩着这个美丽的小镇。

　　南西坐在桥下的台阶上，耳朵里塞着耳机。她闭着眼睛，让悲伤的情绪完全沉浸在同样悲伤的音乐里，这是她疗愈自己的办法。

　　言诺与坐在她侧上方，他托腮凝视着她因为哭泣而微微颤动的后背。

　　过了很久，言诺与才起身，坐到她旁边。他将她右边的耳机取下来，然后塞进自己左耳。

　　她扭过头来，那满眼的悲伤，就如初见时那般。

　　他笑笑说：“一起听。”

　　是《黄昏》。

　　她设置了单曲循环，同样的旋律就一遍接一遍地灌进两个人的左右耳。

　　言诺与想到了什么，取下耳机，问她：“南西，你的名字为什么是南西？”

　　“因为我出生在一个日落西山的黄昏。”南西望着西边的落日淡淡说道。

　　言诺与看着她的侧脸，说：“这样的黄昏，挺美的。”

　　南西点点头。

　　“你看过日出吗？”

　　南西摇头，“没看过。”

　　言诺与说：“日出也很美。”

　　南西并无兴趣地“嗯”一声。

　　她的出生似乎就已经注定，她与那样充满希望的朝阳无缘。

　　想到自己的出生，她说：“有次我在网上看到一个话题，说如果站在二十岁的妈妈面前，会对她说些什么。如果有那样的机会，我会对她说，不要跟我爸结婚，更不要生下我。”

　　言诺与轻唤她的名字。

　　南西苦笑一下，“言老师，你都看到了。还觉得不复杂吗？”

　　“不复杂。”言诺与说，“我只是心疼你。”

　　过了一会，南西问：“你说爱与恨哪个更容易些？”

　　言诺与告诉她：“是爱。”

　　“为什么？”

　　“因为爱会带来光，是凡尘里的微光。”

　　她便永远记住了这个答案。

　　她的微光，会遇见吗？

　　她久久地看着他，会遇见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