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Chapter 23 ...
-
那天,白芷华到医院时已近傍晚。和她一起出现在病房的,还有晞晞的爸爸。
男人中等身高,中规中矩的发型和眼镜,穿着一身黑色商务装,面容肃然,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南西与他这是第一次见,但意外的是,言诺与竟认得他。他曾是他们设计院的一把手,后来升任到上一级总公司当领导。不过那是在言诺与入职设计院前,所以他们并没有过实质的交集。言诺与也只是后来在开大会的场合下见过他几次,也有幸见识到了传闻中他的风采与胆识。
当下白芷华看着言诺与,感激道:“我都听南西说了,昨晚上真多亏你了。我们以前也见过几次,不过还没正式介绍过呢,”她说到这,爽朗地笑了笑,然后向言诺与伸出手,“你好,我是白芷华。真的很感谢。”
言诺与微笑着,回道:“华姐客气了,我是言诺与。”
接着,白芷华简单介绍了下晞晞爸爸。男人从进门后就一直抱着晞晞,他眼神跟他们依次打招呼,客气道:“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
晞晞手里正摆弄着一个粉色芭比,听到这里,她仰起小脸对她爸爸说:“爸爸,诺与叔叔还送我娃娃了。”
男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那你跟叔叔说谢谢了吗?”看起来,他在面对女儿时,也如言诺与对阿深那样,温柔,宠爱,有耐心。
“我当然说了。”晞晞一脸的小傲娇。
南西看着晞晞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的样子,突然有点眼泪盈眶。就应该是这样,这样才是最完整美好的画面。
南西将晞晞的检查结果,病历本,还有正在服的药都交给白芷华。白芷华一一确认后,问她昨晚是不是吓坏了。
南西不好意思地点头,说有点。
“我猜就是,你这未婚美少女哪知道这些。”白芷华说着,看了眼言诺与,压着声音,八卦道:“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新情况?”
南西抢在言诺与开口前,努力澄清:“没情况,就普通朋友。”说完后再去看言诺与,他正看着她淡定地笑,一副不惊不怪也无所谓的样子。
白芷华这个过来人,一眼就看明白了。心想,用那种黏糊的眼神对视的两个人,迟早会变得不普通。
她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言归正传道:“南西,你们先回吧,回去早点休息。”
“嗯。”南西点头,对晞晞说,“晞晞要乖乖的,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西西姐姐,”晞晞问,“你和诺与叔叔明天还来看我吗?”
言诺与代南西一并回答:“我们明天还来看你。”
他们回家这一路,正赶上了下班高峰期,被堵在路上,走走停停。精神欠佳的言诺与揉着眼睛说:“南西,跟我说会话吧,有点困。”
南西闻声立即侧头去看他,那眼神确实迷离。她心里除了内疚,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但她词穷到只能对他说一句不好意思。
他沉默,面无表情地暗自对抗着意识里的困倦。
南西提议:“要不放音乐?或者听听广播?”
“不,就和你说说话。”
南西无奈地笑,“你好烦啊。”
言诺与的脸上漾出一丝浅浅的笑。他不喜欢听她正正经经一板一眼对他说什么感谢抱歉之类的话,他喜欢听她小女孩一样地向他撒娇或者同他拌嘴。
说什么呢,南西这会想起在病房里,言诺与看到晞晞爸爸的眼神,惊讶之余,还有些不自然,看样子不像是第一次见。于是便向他求证:“你是不是认识晞晞的爸爸?”
“这都看出来了?”言诺与腾空看她一眼,“小姑娘这么聪明吗?”
南西嗔怪他:“你才小姑娘。”
她从小就寄人篱下,家庭成员关系复杂,所以她早已在无数的静默中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好本事。只不过她只是去关注那些她不得不关注或者不由自主想去关注的人。小时候为了方便生活,家里的每一个人就成了她的“不得不”。
而现在,言诺与则是她的“不由自由”。
言诺与笑一笑,觉得精神了很多。他清了清嗓子,说:“我认识他,但他不认识我。他现在是我们总公司的一位领导。”
“这么巧。”
言诺与嗯一声,他也觉得挺巧,但又一想,很多人很多事看似毫不相关,但其实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接着说:“这个地方,这个圈子,总是出不了几个人,就会有一个认识的。”
南西从来没有听白芷华提起过关于晞晞爸爸的工作,甚至她都很少提起他。恍然间,南西也就想明白了一些事。她建议:“那我们就当作不知道吧。”
“跟我想的一样。”言诺与完全同意。如果她不提,他也会同样的话来告诉她。
南西看着他笑,虽然他们相识的时间不算长,可没想到,他们之间还是有一点默契的。
言诺与虽目视前方,但能感受到旁边她的目光还一直停留。他轻喊一声,“南西。”
“嗯?”她的声音听起来懵懵的。
“有这么好看吗?干嘛一直盯着看。”他的语气有点不正经。
南西尴尬地转过脸,看向窗外夜幕下的车水马龙。她听到旁边轻轻的笑声,心想他一定是在嘲笑她的花痴。
“南西?”他很喜欢一遍遍叫她的名字,仿佛有些话必须得由这两个字来开启。
她没好气地问:“干吗?”
“马上就过年了,过年你回老家吗?”
言诺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令南西心里一惊。她翻出手机日历,离过年只有二十多天。这些年,这个对很多人来说代表着团聚的传统节日,对孤身的她来说已然成为一种模糊的影像。过年,是很多人的期待,却和她无关。
这些年,她也最害怕别人问起这个问题。她常常是敷衍,说到时候再看情况。可她不想敷衍他,但也不愿去解释那一堆不想说的理由。
那时路况依然拥堵,前后均是长长的车流,堵得水泄不通。前方一片红色尾灯十分刺人眼,南西眯起眼睛思考该怎么回答。
“过年只有我一个人在卫城。如果……”言诺与第N+1次踩下刹车,看着南西说:“如果你不回老家的话,也挺好的。”
他都明白的,所以他并不是想要她回答那个难堪的问题,他只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告诉她,她不再是一个人。
车子终于又缓慢启动。
南西说:“我不回去。”
他极淡定的嗯一声。南西等了很久,直到她下车他都没有再追问其它。好像这本来就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也许很多人已经习惯了用他们熟知的标准或者规则来衡量身边的一切,所以当他们遇到标准或者规则之外的存在,便会追根究底地想要探个清楚。即使他们想要探清楚的,正是别人难以启齿的隐私。
在上一家单位,有个比南西大几岁的女同事,这位女同事在刚入职的第一天,就问一个年龄将近四十的已婚多年的男同事为什么还不生孩子。当时气氛骤然降到冰点,一个忸怩支吾,一个爽快追问。南西不忍继续听下去,就起身离开现场。
有一年的过年前夕,同样是这位女同事,当众喋喋不休地追问南西为什么不回老家过年。南西敷衍她两句,她却继续叭叭讲了很多猜测,还要殷切等着南西的确认。而南西就一直保持淡淡的微笑,不言不语,任凭她怎么天花乱坠。最后是王伟实在看不下去,直接顶了回去:“到底关你什么事。”
可言诺与什么都没有问。她庆幸,但也有一点失落。
白芷华忙完了妈妈,又忙女儿,家里的琐事消停后又开始在公司忙碌。临近年关,除了日常的业务打点和公司运营,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决定,那就是发放年终奖和项目提成。以往都是在元旦前后发放完毕,今年因为家里事情就一直推迟到临近过年。但公司没有一个人对此有怨言。
领到奖金的那天晚上,南西盯着银行卡里骤然升跃的数字,久久无法平复内心的激动,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油然而生。好像突然就多了一份保险,不再惧怕未来,她觉得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抵御更多的风浪。她在心里不由感慨,钱真是个好东西。
她嘻嘻地笑,听到白芷华在门外喊她,她才回过神来。她打开房间门,见白芷华正拎着一瓶红酒站在门外,她兴致盎然地晃了下酒瓶,“喝一杯?”
南西愉快应声:“好呀。”她的好心情也急需一杯香醇的美酒,何况华姐的私藏可都是名贵好酒。
两人在落地窗前的一对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稀薄的月光洒进屋里,落在她们脚边。两个相差十岁的女人在这温柔的月色下,散发出各自不同的美丽,一个清冷恬静,一个成熟温婉。她们手里的酒杯摇曳,周身萦绕一片舒适与惬意。
白芷华抿一口红酒,轻叹一口气,“终于可以消停一段时间了。”
南西看着她日渐瘦削的脸庞,喃喃道:“一定很难吧。”
她一个人要撑起一个家,一个公司,还要一个人面对生死离别。
白芷华微微点头,但嘴上却说还行。她对着杯中的红酒沉吟道:“终于解脱了,我和我妈都是,我们两个人都解脱了。”
南西向来不知道该如何跟旁人聊家事,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更何况还是这样沉重的话题。对于被病痛折磨的病人来说,死亡是一种解脱吗?他们愿意疼痛艰难地活着,还是更愿意从此长眠来结束这一世的悲欢?那对于病人家属来说,死亡又意味着什么?
言诺与,他呢?他妈妈离开时,他还那么小……
南西想不清这些问题,惆怅地发着呆。
“其实,”白芷华欲言又止,喝了口红酒,继续说道:“我恨过我妈,她极度重男轻女。从小无论哪个方面,她都偏袒那个没出息的儿子,溺爱下就养成了一个不负责任没有德行还到处惹是生非干啥啥不行的废物。”
说起这个废物,白芷华就忍不住变得咬牙切齿,尤其这段时间,她恨不能跟他立马断绝关系。她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维系他们表面关系的唯一一个人如今也走了,从此以后她和他连照面都多余。
南西听着白芷华冠在“废物”之前的一连串修饰语,一下子就想到了她舅舅。他那样的寄生虫也配得上这些评语。
白芷华继续说:“我爸倒不像我妈那么迂腐,他总偷偷护着我,但在我读高三那一年他突发心脏病去世了,我一度悲痛到没有办法正常上学,经常旷课,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躲起来,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的人生也要跟着我爸一起结束了。是晞晞的爸爸,”她想起了少年时候的他们,不由地就笑了,“是他甩了我一个大耳光,我才醒过来,也是他陪我走过了那段难熬的日子。”
说到这里,白芷华冲着南西调皮地说:“我们是早恋。”
南西尽量掩饰自己的惊讶,原来他们这样患难与共过,还不离不弃地走进了婚姻。只是,想到他们现在的关系,不免又替他们感到惋惜。
但南西不自觉睁大的眼睛还是出卖了她。
白芷华问:“没想到吧?不过都过去了,也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她嘴上说的云淡风轻,但心里其实从来没有放下过。
南西没说什么,端起酒杯喝下一大口,一时酸甜苦辣都弥散在唇齿间。她继续当一个安静的听众,她知道这就是白芷华今晚找她喝酒的目的。
白芷华说起了很多她与她妈妈、弟弟之间的恩怨情仇。说起她刚毕业时虽然工资不高但仍然月月给家里寄钱,说起她做生意后给他们在卫城买的房子车子,说起她弟弟是如何骗她钱而她妈妈又是如何替他包庇与纵容,说起在她手忙脚乱做月子时她妈妈竟连个面都没露过。
她彻底死心,从此以后不再给他们一分钱,平时也不再来往。直到她妈妈生病住院,那个她妈妈从小宠溺的儿子却消失得没了踪影。她看着她妈妈躺在病床上,一副虚弱无力又任人宰割的样子,她做不到像她妈妈那样狠心,又担起了本不属于她一个人的责任。在一个垂死的病人前,她的爱与恨已经没了界线。
闲谈间,一瓶上等的红酒很快就见了底。听着白芷华平静地诉说,南西却不再平静。这世间的所有幸与不幸,都是各有各的版本,各有各的模样。幸与不幸交织在生命的洪流中,不是这样,便是那样,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南西盘腿坐在沙发上,眼望着窗外,手里捧着酒杯,心里感慨万千。她试着总结:“我以前总是想,人呢,可以自己选择交什么样的朋友,谈什么样的恋人,但亲人就没得选。亲情、友情、爱情这三种情感,只有亲情是命运强行塞给你的,你没有选择的权利也没有拒绝的权利。会投胎的是幸运儿,可总有不幸的人呀,他们往往被亲情伤得最深,也因此不敢再奢望别的情感,怕自己受伤,也怕伤害到别人。”
白芷华一直望着南西,听她讲,也不时点头、赞同。
“来,南西。”白芷华做出碰杯样。
情绪宣泄后的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白芷华瞧见了南西红红的眼圈,猜她能在这个年纪说出这些话,一定是有她的亲身经历。此时,她就像姐姐一样用关爱的眼神看着南西。这个看似瘦弱的姑娘,身上却有一种坚忍不拔和不屈不挠的品质,她待人冷淡,但其实很热心肠。她从未讲过她的家人,却隐隐觉得她身上也背负着一副沉重的感情枷锁。
白芷华说:“真好,跟你唠唠叨叨说了这么多,心情也畅快了。”
南西点头。过了一会,她说:“华姐,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
开了口,便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南西简而化之,将自己的心事交换与她。这样面对面的说给另外一个人,还是第一次。
感同身受也好,酒后吐真言也罢,她终于从自己封闭的世界里向外迈出了一小步。
听到后来,白芷华还开玩笑说:“看来,这世上就不缺这样的舅舅。”
南西哈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