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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 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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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还是言诺与先忍不下去了。她那固执的倔强,他一向毫无办法。他起身,舒展了一下双臂,然后轻轻走到她旁边坐下,小声说:“不睡?那聊会天?”
南西直了直腰,问他:“聊什么?”
两人特意放低的声音在这样安静的夜里近乎成了耳语。
言诺与说:“都行。”
南西垂眸,想了想,将刚才一直思考的问题讲给他听,“我不明白,其实你对我一点都不了解。”
我性格冷漠孤僻,没权没钱没本事,还有个关系杂乱的家庭。该有的什么都没有,不该有的却比别人多很多。南西在心里飞快地给自己做了总结。
“不见得。”他胸有成竹的语气,“我对你的了解一定比你想象的要多。”
“什么意思?”南西不解地看着他。
“南西,”他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那你愿意给我机会,让我去了解你吗?”
“不愿意。”她低下头。
如果了解,还会像现在这样吗。对他,对自己,她都没有信心。
言诺与摸着额头,叹息道,“你看。”
南西不再说话,用沉默来回应他,却比任何语言都让他无可奈何,又心甘情愿地为她俯首称臣。
他抬起手,缓缓落在她头顶,又速速揉一揉她头发。
可能是在这样思想混沌的深夜,她竟毫无意识地全然接受了他这一亲昵的动作。她皱眉看向他,嘴里嘟囔:“我又不是小狗。”可她这话说得完全没有任何不满,倒像是小小撒了个娇。
他能感觉的到,笑笑说:“你比小狗可爱。”
南西又尴尬了,不知该怎么接招,只能礼貌微笑,表示无语。
言诺与见好就收,也就不再开她玩笑。他拿起手机给同事留言,说明天上午要晚去一会。
南西记得,这是他第二次说她可爱。其实她知道自己和可爱这个词完全不沾边,她无趣,无聊,有时还尖酸刻薄,她这样的女生怎么好配得上这么美好的形容词。
她看向躺在床上的晞晞,又想到远在两千公里外的白芷华,她最近一定累坏了,也许手机开了静音才没听到手机响。如果她明天一早看到手机的未接来电,一定会很着急,毕竟半夜打进来的电话十有八九都是带来坏消息。
南西想起小时候,朱绣就总在三更半夜接到一些骇人的电话,外公外婆生病,大舅家庭矛盾,小舅喝酒闹事,朱绣就像大内总管一样管着朱家的一切大小事。南西其实一直都知道,她的妈妈这辈子从娘家再到婆家,没有一处让她省心的。可是她过得不容易,就要迁怒于她的女儿吗?
南西这会想起来,还是又怨又恨。
她默默平复好情绪,然后给白芷华编辑了一条信息,告诉她今晚的情况,让她不用担心。发完信息后抬头,目光空洞地悬在某一点,问旁边的人:“你以前是不是来过这家医院?”
“来过几次。小孩子感冒发烧的情况也不少,而且小男孩又调皮,经常磕磕碰碰。”
南西点头,也算是今晚的有感而发:“养育一个孩子长大很难吧!”
言诺于说:“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任务,不过,”他看着她的侧脸,像是承诺一般,告诉她,“你不用担心。”
南西笑笑,“我不担心,反正我也不会去经历。”
言诺与顿口无言,才感觉到的一点向好变化也在瞬间化为泡影。整个人颓萎了下去。
那句话,其实南西也是在话赶话的情况下脱口而出的。不过也好,正好让他知道她心里的想法。
“言老师,虽然……”虽然你从未直白讲过喜欢或者在一起之类的话,她在心里将这句话讲完后,不知怎么竟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她叹口气,接着说:“就把我当朋友吧,浪费如此宝贵的时间在我这样的人身上,不值得。我并不像你看到的或者想象的那么好,我有很多你不知道的阴暗面,真的不值得。所以……”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你不用替我考虑。”他有些生气,生气她总是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刚才南西还有最后三个字没有说完。放弃吧,她本来是要这么讲的。但其实也并不是由于他打断她的话,她才没有说完整。
希望他放弃,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
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心里感到一阵抽痛。为自己还是为他,她一时弄不清楚,只是要他放弃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明明就是那种只享受暧昧却又不打算负责的坏女孩。
她轻轻说了声对不起,原不打算让他听到,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哪怕是掉落一根针的声音都能清晰可鉴。
言诺与问她:“对不起什么?”
南西在自我讨伐后,愈发觉得自己的卑劣与贪婪,她不该放任自己抱着不该有的幻想,和他继续这样不明不白交往下去。可是还要上法语课,那就等明年法语课结束吧,那时一切都会结束,她在心里这么盘算着。
但她也知道,这不过就是一个可以和他继续见面和来往的合理借口。所以她立即用了一个鄙夷的笑容,以及一句“我人品有问题”来揭穿自己。
言诺与早没了脾气,柔声对她说:“傻瓜,如果你人品有问题,就不会遇到像我这么好的人了。”
南西被他这难得的自恋逗笑了。她眼里的言老师一向谦虚自持,温文尔雅。像这样的自夸,她还是第一次听。
这时,护士推门进来,准备给晞晞量体温。看到病房里这两个精神奕奕的年轻人,口罩上方也现出一双笑着的眼睛。
南西和言诺与跟着护士一起到病床边,用的耳温枪,测出来略有下降,但还是在高烧的范畴。护士小声安慰他们:“不用担心,慢慢会降下来的。”
南西点头。
护士问:“你们应该不是孩子的爸爸妈妈吧?”
南西急忙澄清:“不是的。”
护士笑笑,目光在言诺与和南西身上依次停留,“以后你们的孩子也一定很漂亮。”
“啊?”南西无语。
言诺与淡定地笑,“谢谢!”
护士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轻声说:“你们睡会吧,有我们在,就放心好了。”
“好。”言诺与说。
南西和言诺与一前一后站着,目送护士离开。言诺与想让她去睡会,便要推着她到沙发的方向走,可就在双手放到她肩膀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感受到了她身体一阵强烈的颤栗。
她背对着他,因此他还没有看到她那一脸惊慌的神情。
言诺与急忙放下自己僭越的双手,他的喉结上下翻滚。她似乎十分排斥这样的肢体接触,是单单对他,还是对所有人?是因为内心的不安,还是有其它什么隐情?那时的言诺与还不甚清楚,只是僵立在她身后,一时只剩下无尽的失落。
南西缓缓平复剧烈跳动的心脏。转过身,从他旁边走过,坐到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她抬头看着他一动不动的背影,“你去沙发睡,我就在这趴一会。”
言诺与背对着她点了点头,到沙发上,仰面躺下,看着头顶灰白的天花板,怔怔地发呆,意识渐渐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也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毛毯和他的外套。
他侧头去看南西,她正趴在床头的桌子上。
清晨六点,窗外还是一片岑寂的黑。
南西醒来时,天已微亮,沙发上空空的,她给他盖在身上的毯子此时已经到了自己身上。他什么时候出去的,她竟没有一点察觉。
晞晞还在睡着。南西去摸她的额头,但她似乎是失去了感知温度的能力,还烧不烧,她也说不清了。过了会,护士进病房来量体温,已经降到三十七点五。护士交代南西,说医生半个小时后会来查房。
护士刚出去,白芷华打来电话。南西跟她详细说明了晞晞现在的情况。白芷华道了很多感谢的话,说她今天下午就能回来,到时会直接来医院,如果要出院就等她回来再处理。
后来晞晞醒了,小姑娘精神了很多,不过开始咳嗽流清鼻涕。南西给白芷华拨了视频通话,晞晞就窝在南西的怀里和妈妈聊天。
这时言诺与拎着早餐回来,晞晞很热情地喊他诺与叔叔。他与问晞晞好点了没,早餐想吃什么。
晞晞的大眼睛一眨又一眨,“我已经好了,想吃汉堡。”
电话那头的白芷华听着这边的动静,问:“谁呀?”
南西解释,是小阿深的爸爸。
白芷华在屏幕里点点头,“那你们先吃早饭,”又喊一声,“晞晞,要乖乖听话,妈妈下午就回去陪你啊。”
南西再去看言诺与,他正将早餐从袋子里拿出,一一摆在桌子上。拿了又拿,简直不要太丰盛。
南西在病床这头看着满桌子的食物,目瞪口呆:“怎么买这么多啊?”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都买了点。”言诺与笑着走到病床边,把晞晞抱起来,“走,我们去吃早饭喽,不过今天没有汉堡,等你好起来,叔叔再带你和阿深去吃肯德基麦当劳,怎么样?”
晞晞很乖巧地点头。
言诺与又问晞晞,“那今天我们就先喝粥,好不好?”
他每次和小孩子说话时的声音和语气都充满了无尽的宠爱。南西觉得,应该没有哪个孩子不会为他那样的柔声细语而乖巧就范吧。
言诺与让晞晞靠在自己身上,然后一勺一勺慢慢地喂她喝粥。一边又问南西:“量体温了吗?”
南西点头,也在沙发上坐下来。“三十七点五,医生等会来查房。”说着她把晞晞抱到自己身上,“我来吧,你先吃饭,等下还要去上班。”
言诺与看了眼时间,“不着急。”他目光在桌子上扫一圈,问她:“这些,你比较爱吃哪个?”
南西随口说:“我都行。”
言诺与却不依不饶,“不行。”
“什么?”南西一手还举着一勺粥,愣怔着看向他。晞晞自己把小嘴送过来,然后嚼着一口粥含糊表明自己的喜好:“我喜欢粥。”
南西低头看晞晞,拿起纸巾帮她擦了擦嘴角,笑着说:“我和晞晞一样,也喜欢粥。”她又舀起一勺粥,送到晞晞嘴边。
她想起,那一次他还特意帮她煮了粥,送到楼下。也就是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清晨,他对她说“已经来不及了”。
她微微扭过脸,看到他拿起一个包子放到嘴里。她又补充说:“真的,这些我都爱吃。”只见他若有似无地点了下头。
“那言老师爱吃什么?”她问。
言诺与抿嘴一笑,“跟你一样。”
南西半信半疑地“噢”。
过了会,医生来了。晞晞的体温还没降到正常水平,而且还在咳嗽,医生就建议继续留院观察,不行就后面拍个片。反正嘛,来都来了。
南西和白芷华汇报完情况,便催言诺与去上班,他只说不着急,又陪晞晞玩了好一会才离开。
上午,南西陪晞晞待在病房,也时不时地让晞晞和白芷华视频聊聊天。过了中午,晞晞又开始发烧,咳嗽也有点厉害,医生开了新的药,南西哄她吃药后又陪她躺下哄她睡午觉。不知不觉地,南西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其实也就半个多小时,但她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很久,因为她做了一个醒不过来的梦。
梦里的她还是个小女孩,无声地缩在角落里,看着她的父母争吵,厮打。杯子,暖壶,镜子,桌子板凳……只要是在朱绣眼里的东西,她都随手拿起,掷在空中。最后朱绣的目光搜寻到那个角落,那么个没出息的小人,连出声都不敢。这激起了朱绣对小女孩的怨怒,她三步并两步地走到小女孩跟前,一把将她揪起,冲着南山台就要砸过去……
南西在梦里不断提醒自己,这只是一个梦。她感觉自己在大声呼喊着“不要”,但侧躺在病床上的她,不过是唇语一样地念着那两个字。即便在梦里,她的反抗也是无声无息的。
在艰难的挣扎后,她终于清醒过来,可心跳依然混乱无序。她又慢慢闭上双眼,不断告诉自己,她只是做梦了。她身上突然发冷,这才发觉自己被那个梦魇吓出了一身冷汗,她小心蜷缩了下身子。
虽然她现在对体温已没有多少辨别能力,但还是下意识地去摸晞晞的额头。
“你醒了?”
那道声音其实很轻,但还是将她吓了一跳。她急忙坐起身,看到言诺与此时正坐在沙发上,桌子上摆着笔记本电脑。
意外地,他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南西颇有些不自在,抬手理了下睡乱的头发。她比划了下眼睛的部位,几户是唇语般地问:“你近视?”
“哦,”言诺与扶了扶眼镜框,很轻的声音,“有一点。”
南西慢慢下床,到他旁边坐下,“你怎么又来了?不上班了吗?”很一马平川的语气但听起来却像是责备。确实,她也是在责备他,责备他已经陪她熬了一夜,竟又这么丢下工作跑来医院。
言诺与委屈地看着她,“我这么不受欢迎吗?”
南西直接无视他这个无聊的问题,继续问:“前两天你还总加班,今天不忙了吗?”
言诺与继续为难道:“我陪着你不好吗?”
南西别开眼。言诺与知道她这个样子就是不打算理他了,就只好说:“好了。之前那个麻烦的项目已经搞定了,就只剩下一点收尾的活儿。”
南西往他的电脑屏幕看过去。是一张图纸,红黄蓝绿的各色线条,她曾经也很熟悉这样的软件。
哎,又是曾经。曾经四年的辛苦,现在看来算是白费了。毕业后,她再没碰过一下。她其实也遗憾。
言诺与将笔记本朝她的方向推了推,“你学机械设计,应该能看懂吧?”
南西自嘲地笑了笑,“早忘了。”她又慢慢皱起眉,觉得哪里不对。想了一会,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学机械设计的?我应该没跟你讲过吧?”
她记忆中并没有跟他提过自己学的专业,但同时她也不敢对自己的记忆打百分百的包票。
坏了,言诺与心里咯噔一下。他也努力搜索他的记忆库,她确实只和YNY讲过她的专业。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你说过呀。”说罢,在心里对她补上一句“对不起”。
他拿起身旁一个粉色包装盒,递到她眼下,“给晞晞的。”他借此赶紧把话题岔过去。
南西低头,看见一盒漂亮粉嫩的芭比娃娃,责备道:“你干嘛?”
“生气了?”言诺与笑着,“我的错,不该只想着晞晞而忘了你。”
“什么呀!”他这样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让南西觉得又无奈又好笑,“本来已经够麻烦你了。”
“不麻烦。”半晌没听到她动静,言诺与就歪着头去看她,“又哭了?”
南西吸了下鼻子,“没有。”
“那就好。”言诺与说罢,忙起了工作。南西也用手机处理工作邮件。
“言老师。”过了会,她轻喊道。
“嗯?”他没有抬头,正在写一封邮件。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呢?”
“嗯……”他停下来,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不要对我说任何拒绝的话。”
但这个,其实并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