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微光》木子叨

20、Chapter 20

　　高铁发车前半小时，南西最终还是退了原先的车票，决定先去一趟凉城。到凉城时，天已擦黑，于是先找了家酒店住下，等着第二天一早再去找南山台。

　　吃过晚饭，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瞎逛，走着走着不免有些触景生情，想起了高景行。

　　他在这里出生，长大，读高中时认识了第一次来城里上学的她，他们一起读完高中，一起毕业去往另一个城市。而多年之后的现在，他又回到了原来的这个地方。

　　没有她，他一定过得很好吧。

　　曾经，南西在这个美丽的城市待了三年，很多条街道都留下过她的足迹，很多个小店也有过她打工的身影。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搞基建搞创城，城市面貌焕然一新，她记忆中的画面已经很难与眼下的场景重叠。

　　熟悉和陌生交织在她心头。

　　这个城市不大，但也绝对不算小。所以南西觉得，他应该不会突然出现在下一个路口。不过下一秒，她还是决定先回酒店，以避免出现这极小概率事件。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回酒店路上，南西的手机响了。她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心里不由一紧，又忘记跟他说。可是，她又想，他们的关系也没到需要报备彼此行程的地步吧？

　　她说不清，但当下就是觉得像是犯了错一样。

　　她接通电话，听到他一如既往温和的声音，问道：“你回来了吗？我今天有点忙，开了一天的会，没顾上问你。”

　　南西更觉惭愧，“言老师，我有点事，还没回去。”

　　那边沉默几秒后“嗯”了一声。南西听着他淡淡的语气，觉得他是不高兴了，便主动道歉：“不好意思，没跟你讲。”

　　言诺与顿了片刻，问道：“在嘉市还是去别的地方了？”

　　“我……”南西支支吾吾没说下去。

　　“不方便？”他试探地问。

　　“不是，我，”南西犹豫，但还是不想对他隐瞒，“我回老家了，凉城。”

　　言诺与心里明白，没再继续问，只是提醒她要注意安全。

　　“那我明天上不了法语课了。”南西说。

　　言诺与笑了笑，“没关系，我单独给你补上。”

　　他这话说的有点暧昧，南西不知道该怎么接。

　　“好了，开玩笑的。你工作上的事还顺利吗？”他仿佛能看到她脸上不自在的表情，就换了个话题好消解她的不适。

　　“挺顺利的。”这句她接的很快。

　　能听得出，她语气轻快，话里带笑。言诺与也笑着说：“那就好。你现在在哪里？”

　　“街上，回酒店。”

　　“嗯，外面冷，赶紧回去吧，到房间了告诉我一声。”

　　“好。”

　　南西挂了电话，回味刚才通话的最后几句，虽不温不火，但又很是亲切自然。她摇摇头，加快了脚步。回到酒店，先给他发了条信息。

　　那时言诺与还在单位加班，知道她已平安回去，他也就放心了。

　　第二天当在凉城的酒店醒来时，南西还有过瞬时的恍惚，过了几秒，她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地。

　　想起这一趟的来意，她心里又开始七上八下。忍着纠结感伤，改了好几次，才把那条约见面的信息发出去。又忐忑不安地等了大概有一个多小时，那边才回复。

　　可是很不巧，他说他在外地，没办法见面了。

　　南西只好作罢。在回卫城的高铁上，她又收到南山台的信息。

　　“西西，就当作是可怜我，也成全我。”

　　两人都没提银行卡的事，却彼此心照不宣。

　　南西将他们来往的信息删除，强迫自己把所有情绪按在心底。

　　窗外的景色一幕接一幕地往后退，而她，还要继续向前。

　　那天回去，她只觉得身心俱疲，晚饭也没吃就回屋里早早躺下。可也睡不着，漫不经心地刷了好久的手机。

　　九点多，言诺与的电话打进来。

　　他问：“南西，没睡呢吧？”

　　“没。”

　　“那你下来一趟。”

　　南西不想下去，“言老师，有什么事？”

　　“没事。”

　　“那我不下去。”

　　他嬉笑着改口，“有事有事。”

　　“电话里说。”

　　“不行。得当面说。”

　　南西不愿再和这人多扯，就换了衣服下楼，也刚好把买的茶叶拿给他。那天晚上在他家，给他倒水时看到了几盒茶叶，猜他平时应该是喝茶的。

　　南西走出门洞，看到他手里还拎着电脑包，走近了问道：“你刚回来？”

　　“嗯。”

　　南西闻到了烟酒味，他不抽烟，估计是去应酬了。

　　南西神经立马紧张起来，“没喝多吧？”她对那晚醉酒后的言老师还心有余悸。

　　言诺与笑着说：“一点点，放心吧。”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就是有些人喝醉后太招人烦。”

　　言诺与伸手碰了碰鼻子，轻声笑。

　　“那个，”南西赶紧问，“你找我什么事？”

　　“没事。”他故意逗她。

　　南西仰起脸，皱眉看他。

　　这时他突然柔声细语，来一句：“想你了。”

　　南西听不得这话，转身就要走。

　　“诶，”言诺与喊她，“南西，真有事。给你笔记。”

　　南西这才不情愿地回头，被他一搅和，脑袋一晕，就把手上要给他的茶叶也忘了。

　　言诺与从电脑包里拿出整理好的笔记给她。她也顺手把茶叶递向他，有些别扭地说：“茶叶，不知道你喝不喝。”

　　言诺与接过茶叶，没出声，只是定睛看着拘束不安的她。

　　南西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弱弱解释：“你出差也给我带礼物了，所以礼尚往来。”

　　“嗯，我了解。”

　　南西低了低头，低不可闻的声音嘀咕道：“你不了解。”

　　“呐，我也礼尚往来，送你的。”他的声音突然扬起，还带些顽皮的腔调。

　　南西眨眼，眼前他的手里竟是一支巨大的彩虹棒棒糖，她不愿相信，“你确定不是给阿深的吗？”

　　“不给他吃糖，小孩子不能惯着。”

　　南西无言以对。

　　他又说：“就是特意买给你的。”

　　有些事情虽然不能重来，但他还是想尽力为她那个已经逝去的支离破碎的童年做点什么。

　　南西无奈地摇头，接过棒棒糖，顺手装进衣服侧兜。

　　言诺与嘴角含笑，温柔说：“上去吧。”

　　“嗯。”

　　“我明天得去单位，不能陪你们玩了。”

　　南西淡淡回：“本来也不需要。”

　　“嗯，”言诺与无奈笑了下，“快上去吧。”

　　他看着她进去才转身往家走。其实他这一天也不容易，搞得精疲力尽。

　　最近院里在为一个大项目的竞标做准备，他们团队这段时间一直处于高负荷的工作状态。他自己的压力也不小，设计方案前前后后改了很多版。虽然他脾气好也算有耐心，可还是有好几次想要摔电脑撂挑子的冲动，懂的人没有决定权，不懂的人却总在旁边指手画脚。

　　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为了按计划完成，以目前的进度，就只能加班了。

　　第二天中午，他在餐厅吃完午饭，就来到连廊这休息。他给南西发信息，问她在做什么，她说在给晞晞读绘本。问她是个什么故事，她说是一只小猪的故事。他逗她说你好像很喜欢小猪，她说小猪很可爱。他回复说是啊，像你一样可爱。最后她以无语两个字结束了对话。

　　言诺与全程就是傻乐憨笑，她明明还是不冷不热，可他心里却像是开出了绚丽的花。哪怕她说一句无语，他也甘之若饴。

　　“言诺与！”

　　他闻声，从屏幕上抬头，看见韩静雪正从对面朝他走来。他们不在一层办公，其实平时见面的机会并不算多。

　　他随手关了手机屏幕，问道：“你们也加班？”

　　“是啊，”韩静雪抱怨，“这个项目要是拿不下来，大家都别想好好过年了。”

　　言诺与没接话，只是淡淡笑了笑。看来抓狂的不光是他们部门。

　　“不会是谈恋爱了吧？”韩静雪冷不丁地问。

　　“嗯？”言诺与怔住，被她这个没前没后又不着边际的问题。

　　“你手机上有什么啊，笑那么美。”韩静雪远远就见他低着头摆弄手机，走近时又看见他一脸的痴笑样。

　　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未见他那么笑过，笑得轻松自然，又甜蜜宠溺。不是谈恋爱还能是什么。

　　言诺与抬起手，手指蹭了下鼻子，说没什么。他说着又将手机在双手间翻来覆去地转着玩。

　　韩静雪看着他手里的动作，不禁感慨：“你还是老样子，不好意思的时候，小动作就变得特别多。”她曾经也为他这个样子着迷过。

　　“是吗？”他顺手把手机塞进裤兜。

　　韩静雪低着头无声笑了下。突然又语重心长道：“你是该谈恋爱了。”

　　“是，”言诺与大方承认，“还在努力。”

　　韩静雪张了张嘴，惊讶之余更多的是不敢相信，这哪里还是以前那个人。但她还是很快让自己镇定，哈哈笑起来，以掩饰心底的一点小小不痛快。

　　打趣他：“言诺与，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她说完这话，他笑了起来，满眼都是光。

　　韩静雪仿佛能从他的眼中看到那个女孩的模样。

　　她想起那时候，他兴许是对她的一腔热情实在忍无可忍了吧，才不得已将他儿子的事情告诉她。她当时惊得目瞪口呆，为他的好心肠，也为自己的矛盾心理。她还在犹豫时，他又补上致命一刀：“小雪，我的条件就这样，而且我并不爱你，就算我跟你在一起，对你也不公平。”

　　最后他还说：“你值得一个更好的人。”

　　她那么多年的坚持，他还是没有爱上她。

　　她一气之下，决定与他彻底了断。可后来再想起自己的决定，她才明白他那句话其实是给了她一个往下走的台阶，她做不了他那样的圣人，也没有办法和他一起负担那个孩子的未来。

　　所以，应该是他值得更好的人。

　　后来她很快遇到了那个眼里只有她的人。而且终于不再是一个人的单恋，而是双向奔赴的甜蜜与幸福。那种同频率的爱意与默契，让他们很快步入婚姻的殿堂。

　　而她对言诺与，就那么突然放下了。不管曾经是执着也好，不甘心也罢，全都没有了意义。

　　韩静雪收回思绪，“那什么，有时间吗？去楼下走一会。”

　　言诺与本想拒绝，听她又说：“中午吃多了，消消食，顺便跟你聊一聊工作的事。”

　　他点点头，“那走吧。”

　　两人下了楼，绕着办公楼转着圈走。因为是周末，就没有平时成群热闹的景象，显得有些冷清。气温又很低，天空也是灰蒙蒙的一片阴沉，一场大雪仿佛正蓄势待发。

　　“院里接下来会有人事变动。你听说了吧？”韩静雪问。

　　“嗯。”

　　最近院里气氛紧张，不仅因为这个难啃的项目，还因为即将有一场大换血的组织机构调整，不免就弄得人心惶惶，尤其是等着被提拔的那一拨人。他们极度害怕会突生事端，每一个都在心急火燎地苦熬着。

　　韩静雪提醒他：“你应该争取一下。”她虽然调过来没多久，但她很清楚言诺与的能力，以及他所在部门的人员状况，她知道他还能往上走一走，这次是有机会的。

　　言诺与淡淡嗯了声。

　　以前，他对升职其实并无多大兴趣，他只想做自己喜欢并擅长的事。但最近他改变了想法，一个原因是项目做得实在憋火，深刻体会到了什么是“将帅无能，累死三军”，这让他对话语权有了期待。另一个原因是南西，她在工作上很努力，所以他也不想落后。

　　韩静雪说：“如果需要帮忙的话，我跟我爸打个招呼。”

　　“不用。”言诺与一口回绝。

　　韩静雪笑笑，“其实我们家老头子一直很喜欢你，后来知道我跟别人谈恋爱了，他有段时间还挺接受不了的。”

　　言诺与笑着应一句：“是韩总抬爱。”

　　“言诺与，”韩静雪突然很认真地问，“我们还是朋友吧？”

　　“当然。”

　　韩静雪没再说话。她知道言诺与这人，虽然有实力，但也清高骄傲，身上总带着一股不愿屈服于权势的倔强劲。他对单位里乌七八糟的人事斗争，向来都不屑一顾。再加上优越的家庭条件，他也确实有资格不为现实妥协而只坚持做自己。

　　韩静雪想了一番，觉得也许是自己多管闲事了，就与他说，算了。

　　“小雪，谢谢。”言诺与怕她误会，便解释：“我已经找刘总谈过了。应该没多大问题。”

　　韩静雪侧头，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真没想到，原来你这么积极。”

　　言诺与淡然笑了笑。

　　“你真是变了，”韩静雪视线移向前方，“看来是遇到真爱了。什么时候带出来，让我们认识一下呀。”

　　言诺与说：“以后吧。”

　　韩静雪“嘁”了声，“还藏着呀。”她说着话，抬头看见一片片白色的雪花正在半空中漂浮着，她笑起来，惊奇道：“下雪了。”

　　然后转头看向他，在心里默默说一句，祝你幸福，言诺与。

　　言诺与想起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本不该在这加班浪费时间的。就对韩静雪说：“上去干活吧，好早点下班。”

　　然而并没有多早。回去时已是晚上七点多，路上已有了积雪。他喊南西到楼下，说要检查一下昨天给她的笔记她学得怎么样了。

　　南西虽然清楚他的套路，但还是穿好衣服下楼。言诺与笑嘻嘻说：“我还没吃饭，陪我去吃饭吧，边吃边检查。”

　　他们去了“无名店”。这一次陈晓颖不在店里，言诺与把一个信封交给店里的另一个姑娘，“这是一些照片，帮我给晓颖姐。”

　　“好的。”姑娘一直盯着南西看，“诺与哥，是女朋友吗？”

　　南西等着言诺与澄清，没听到声，就只好自己回应，“我不是。”

　　姑娘看向言诺与，好像并不认可南西的答案。言诺与笑着证实：“她说的，倒也没错。”

　　这话听着有些怪。南西微微皱起眉。

　　两人还是往上次的位置走。走了两步，言诺与又回头，对姑娘说：“争取下次碰到的时候，你再问一次。”

　　姑娘会意，长长地“喔”了声。

　　南西叹气，当成耳边风。

　　这个店还真是有什么吃什么，并没有固定的菜单。这一次，言诺与点了卤肉饭。南西已经吃过晚饭，言诺与就帮她要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蜂蜜柚子茶。

　　言诺与双手十指交叉地搁在桌子上，“昨天笔记上的内容有没有什么要问的？”此刻他就是站在讲台上的那副模样，温和的笑容中带了一丝不容挑战的威严。

　　南西翻开本子，问了几个单词的发音。

　　言诺与又问：“那语法呢？”

　　南西把笔记合上，“能看懂，不过就是记不住，前面学的也都忘的差不多了。”

　　言诺与训她：“那还这么理直气壮。”

　　南西惭愧，自己确实学得不怎么样。对他的批评，她无力反驳。

　　“哎，”言诺与一副自责的样子，“看来是我的水平有限啊。”

　　“是呀。”她顺他的话讲。

　　“我引咎辞职吧。”

　　“你的那些女学生们该伤心了。”

　　“喔？”他挑眉问：“包括你吗？”

　　她答：“并不。”

　　他故意沉沉叹口气，“我看最该伤心的人是我。”

　　“不跟你贫了。”南西低头抿了一口热茶。想到，无论在这家店，还是在培训班，他的人气都很高的样子。又想，当年他在学校里也一定是备受瞩目吧。

　　他看她出神，“在想什么？”

　　她摇摇头，“没什么。”她转头看向窗外的那架秋千，已经被覆上一层雪白的银装。

　　饭后，两人一起走在飘着雪的街道上。他特意没开车出来，就是为了能和她一起，在这静谧的初雪下随意走走。

　　他看到雪花飘落在她的头发上，突然伸出手，扯下她头上束着马尾的皮筋，一头乌黑的头发登时散落开来。

　　南西摸了摸头发，惊愕看向他，“干嘛？”

　　他低头，从手提的纸袋子里取出一顶白色的羊绒帽子，“戴上吧，天气冷。”

　　她盯着他手里的帽子，慢慢说：“言老师，帽子戴习惯了就摘不了了。”

　　就像身边常有一个人相伴，习惯了也就离不开了。而离开的时候，又会很痛，很痛。

　　“那就一直戴着，”他笑着说，“以后给你买各种样子的，换着戴。”

　　两人说话间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徐徐升起。南西觉得有点眯眼睛，她吸了吸鼻子，低头说：“你会后悔的。”

　　她和他，同样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那复杂的家庭关系，高景行的父母接受不了，他的家人也只会更加接受不了。而且，她始终没有勇气。关于爱，她有时觉得虚无缥缈，有时又觉得劳心伤肺。

　　她是个不幸的人。她不想将不幸带给他。

　　“不会后悔。”他很坚定地说，“南西，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也不需要做什么。我说过的，我们慢慢来。”

　　但其实，是他一直背负着很重的心事。包括她从小的经历，他只怕自己做得不够好，不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当然还有阿深，她能接受吗？

　　“怎么还有点想哭呢。”她从他手里拿过帽子，将两边头发拢到耳后，再把帽子戴在头上。她抬头看着他，终究还是没忍住。

　　他看着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抬了抬手，又放下，“自己擦。”

　　她随意在脸上抹了两下。

　　他说：“很漂亮，跟你的围巾很配。”

　　那天，她刚好系着一条纯白色的毛线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