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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Chapter 19 ...

  •   在卫城的那次见面,南山台偷偷给南西留下了两样东西。不过南西一直没发现,直到半个多月后,在她临出差的前一天晚上,她在找身份证时才从包里翻出来。

      那时,她还疑惑,自己什么时候放了一张纸在包里。所以她是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情况下打开那张纸的。

      原来那是一封信,里面还夹着一张银行卡。

      轻飘飘的两样东西拿在手上,却如巨石一样沉重。

      信不长,只有很短的一段话。

      “西西,

      我这个当爸爸的没有尽到一天责任,我知道自己亏欠你太多太多,但这辈子我没有办法重新来过了。事到如今,我只想为你做一点事情。这张卡里有30万,密码是你的生日,不知道够不够一套房子的首付款。这是我仅有的一个心愿,我希望你能有一个自己的家。”

      最后的落款是,南山台。

      二十五年了,她的父亲终于想起来要给他的女儿一个家了。

      南西面目呆滞地盯着这一段话,又想起上次见面时的情景,回忆像开了闸,过往有关他的一切不停在脑子里闪过,为数不多的映像,却总是挥之不去。

      直到“咚咚”的敲门声响起,听到白芷华在门外喊:“南西,阿姨煮了莲子汤,快出来喝一点,这气候太干燥了。”

      “喔,”南西吸了吸鼻子,“好的华姐,来了。”她将信按原样折回,连同那张卡一起再放回包里。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管,照常睡觉,照常出差,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这次出差是去嘉市的阀门厂,与对方商谈渤岩项目的阀门订单。她按约定的时间,在周四下午到达他们公司,先与平时对接工作的吴经理见面,两人相谈甚欢,她原先说能压下来的五个点在吴经理的权限内就能拍板。只是当初在确定投标价的最后关头,还额外又多降了三个点。而这三个点就是她跑这一趟的主要目的。

      晚上,工厂设宴,招待南西。除了吴经理,还有吴经理的另外两名同事。酒桌上,抹不开面子,不免又喝了点酒。

      吴经理挺顾及这半年来与南西的合作交情,特意帮南西约好了他们的负责人李总,安排在第二天与她见面。南西想要的那三个点,只需要李总点头同意。

      散场后,南西回到酒店,先往软绵的床上一躺,整个人摆成一个标准舒适的大字形。她闭上眼睛,脑袋放空了许久,什么都不去想,自己是谁,来了哪里,又为了什么。

      渐渐地,意识开始模糊。她强迫自己清醒,两腿先并拢,再呈直角举起,腰上一用力,便随即坐起身。她先拿洗漱用品去洗澡,洗完澡出来,看手机,有条言诺与的信息:“听说你去出差了,回酒店了吗?”

      南西对着屏幕皱眉,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出差了?”

      “听你同事说的。你回酒店了吗?”

      “啊?”南西能想到的同事只有张旭,可她想不出他和张旭能有什么联系的理由。

      “南西,你回酒店了吗?我都问第三遍了……”

      感觉到他有点生气了,南西急忙回复:“已经到酒店了。”

      他的电话很快就打进来。南西接通,他头一句便是问她喝酒了没。南西说喝了一点,不多。不知怎么的,两人就突然无话了,在别扭的沉寂中,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言诺与别扭,是因为她出差都不与他说一声。但他也知道,她并没有通知他的义务。他联系张旭,是为了打听她的生日。张旭帮他去问了管人事的刘薇,顺便就跟他提了南西去嘉市出差的事。

      她的生日是五月二十日。明明是一个这么甜蜜的日子,她却反复说自己没有生日。

      这头南西觉得不自在,是因为他的心意,她已经再明白不过,尤其在他醉酒的那一晚之后。她惶恐,不安,也不知道该怎么与他相处为好。

      “你……”两人忽而又同时开口。

      言诺与咳一声,“你先说吧。”

      南西问:“是张旭跟你说的吗?你怎么会跟他联系?”

      言诺与轻声笑,“是啊,工作上的事儿。”

      “嗯?”南西不信。

      言诺与不再多解释,问她:“你明天回来吗?”

      那个念头又一闪而过。南西愣了愣,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言诺与那边下意识地点下头,“那你要注意安全,晚上一个人在房间一定要锁好门,如果还要应酬的话,尽量不喝酒,女孩子在外面要多留个心眼。那边冬天没有暖气,开空调会很干燥,你多喝热水,好好休息。”

      南西听着他的碎碎念,不自觉就笑了。又他接着嘱咐道:“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知道吧?”

      她默了两秒,说:“知道了。”

      “那早点休息吧,晚安。”

      “你也是。”

      挂了电话,南西躺在床上,却一点都不困。她其实还没想好要怎么做,只是因为嘉市离她老家很近,她就将那封信和那张卡也随身带着。

      明天处理完工作的事,要不要回去一趟呢?她这会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本来平静的心也变得七上八下。回不回去,见不见他,各方面牵扯的情况她都得考虑到。

      踌躇不定时,她忽又想起YNY,如果去问他,他又会怎么建议呢。

      看时间还不算晚,于是就在网上给他留言。

      SW:睡了吗?不知道方不方便,又来打搅你了。

      南西这会突然想到,后来的这段时间,他好像从来没有主动再联系她。她想,可能是忙吧,也可能是谈恋爱了?他曾对她说过,如果他谈了女朋友一定会告诉她。他没说,那就是还没谈吧。

      她一个人惴惴不安地胡思乱想着,也许该直接问一问他。

      言诺与看到她的信息,一时无言。这么发展下去,是不是迟早有一天要吃自己的醋。

      YNY:方便。

      SW:先问你个问题,你谈恋爱了吗?

      言诺与一口水差点喷到手机上。

      YNY:没有啊。

      SW:那我想跟你继续讲一讲那个女生的故事,如果你愿意听的话。

      听还是不听。这两个声音在言诺与的心里左右互搏,不分伯仲。

      SW:不会嫌我烦吧?

      求之不得。但是,南西啊,你也可以跟你的言老师讲一讲嘛。

      言诺与只得忍着纠结回复:当然不会。

      SW:谢谢。

      接着,南西就慢慢进入那段悲伤的回忆。

      当年南山台和朱绣是经人介绍认识,南山台比朱绣大三岁,双方都很中意,于是很快结了婚。那时南山台开一家五金店,朱绣在镇上小学当语文老师,寻常普通的日子倒也过得去。一年后朱绣怀孕,南家一派欢天喜地,却也是朱绣噩梦的开始。

      南山台的父母盼孙子盼了好多年,在朱绣怀孕期间,南母对朱绣百般殷勤照顾,熬各种滋补汤料劝朱绣喝。朱绣喝不下去,南母就会在她耳边不停念叨:“你不喝,我们的孙子怎么长得好嘛。”

      朱绣为他们口中这一声声的“孙子”弄得心情烦闷,急了也会回一句,“也可能是女孩。”南母听闻,立即厌恶地“呸呸”几声,让朱绣赶紧摸木头。朱绣向南山台诉苦,南山台从来不言语,被逼急了就冷淡说一句:“那就再生一个。”

      朱绣丧气,整个孕期过得忧心忡忡。熬到最后,又因产后出血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醒来时不仅没有听到半句温言软语,看到的却是一张张苦闷嫌弃的嘴脸。她一边流泪,一边抚摸着身边咿咿呀呀的婴儿,是一个漂亮乖巧的小女孩,但不被他们接受和喜爱。

      南山台在家里没有话语权,凡事都要听南母,这下真得再生一个了。朱绣的身体因为上次生产而元气大伤,很久之后才恢复,那会南西已经会走路,会说话。生二胎也就提上了日程,可努力了很久,朱绣的肚子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再加上朱绣的奇葩弟弟还经常来南家蹭吃要钱惹人厌,那个家里就再无宁日。婆媳间,夫妻间,争吵不断。南山台经常喝得烂醉,大晚上回家对朱绣一顿冷嘲热讽,口不择言骂她是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小小的南西虽然听不懂父母之间对骂时的污言秽语,但幼小懵懂的一个小人却已经敏感到连哭都不敢出声。

      后来南山台出轨了,一开始还有遮掩,后来干脆就明目张胆。朱绣也歇斯底里闹过,但无济于事,还浪费精力。就在她心灰意冷感觉要活不下去的时候,于卫和出现了,他离异,带一个儿子。朱绣为了在南山台身上得不到的那一点温柔,也为了报复南家后的那一时快感,她疯魔了一样,全然不顾身边的闲言碎语,步上了南山台的后尘。

      彼此再无脸面,最终离婚收场,南西跟着朱绣住进于卫和家。很快,朱绣就生下一个儿子,也就是南西同母异父的弟弟,于智飞。几乎是同时,南山台也组了新家,不过他再未如愿有个一儿半女。这下,朱绣终于扬眉吐气,到底谁才是不会下蛋的鸡。

      可报复的快感并没有持续多久。朱绣开始注意到,旁人看她的眼神里尽是嘲笑与不屑,她心里的羞耻与愤怒这才后知后觉被唤醒。她在学校总是独来独往,时间久了还有些疑神疑鬼,每次一进办公室,那种窃窃私语后的不怀好意的安静氛围,总是让她抓狂,而事实上,很多时候办公室里其实空无一人。

      她的心魔还是影响到了工作。校长最终找她谈话,拐弯抹角表达了想要劝退她的意思。朱绣就哭着争取,说她没有了工作,还怎么养她女儿。校长连连叹息,说留下来可以,但是要尽快调整好状态,再不能把私生活带到工作中。

      朱绣是一个骄傲又固执的女人,她和南山台离婚,没要一分钱,就连南山台应该负担的南西的抚养费,她也不要。当然,她也绝不允许南山台和南西再见面。

      南西自从来到新的家庭,就一直谨小慎微,不哭不闹,乖巧的不像是那个年龄的孩子。她也不去讨谁的欢心,只是安安静静地变成个透明人,这样就不会被旁人关注到。

      于智飞出生后,朱绣对南西就变得冷淡起来,而且经常冲她发脾气。南西不明白为什么,她只是怪自己不够懂事,惹朱绣生气。但她不知道的是,朱绣只是因为看不得她那张越长越像南山台的脸。她那张白净的小脸,像是时刻都在提醒着朱绣,那一段失败和痛苦的婚姻。

      再后来于卫和染上了赌瘾,朱绣责骂一回,也就能消停几天,谁也没辙,日子就这样打打闹闹反复无常地过。她自己过得一团糟,都要自身难保了,却还要省钱去接济她那个周扒皮的弟弟。

      有时候朱绣实在忍不住,就把这些气全都撒到南西身上,怒瞪着她,再狠狠骂一句:“还不是因为你。”

      每一次,南西都是强忍下眼泪。她从小就知道朱绣并不爱她,甚至还是恨她的。一年又一年,南西就只盼望两件事,长大和离开。

      南西看着满屏的文字,泪流满面。万幸,她期待的这两件事现在都已实现。

      言诺与心绪起伏,她的故事让他窒息。他甚至说不出一个字,任何安慰的话语都苍白无力。他只恨他们相遇太晚。

      SW:不好意思,大晚上还要你听这么狗血的故事。

      YNY:她一定是一个很坚强的女生。

      南西自嘲地笑了笑,不坚强怎么行。她从念高中开始就利用课余时间打工,她也敏感也脆弱,可她没有负担这些情绪的资本。

      SW:她也不想坚强。

      言诺与敲了一行字,“那就不用坚强,以后都不需要了。”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按下发送键,他将那句话删除。他多么希望,她过去那些不好的记忆也能如此一键删除,那样她的笑容会不会能多一些?

      SW:她和她爸爸上次见面,她爸爸给她留了一封信和一张银行卡,不过她昨天才发现。她爸爸在信里说希望她能有个自己的家,大概是想让她用这笔钱来付个房子的首付吧。

      YNY:她不想要,想还回去。对吗?

      南西惊讶于这个陌生人能轻易猜透她的心思。

      SW:对啊。但是她还要顾及这笔钱的来历,他有新的家庭,贸然去找,也许会惹出麻烦。

      南西很担心这笔钱会引起另一场更狗血的腥风血雨。

      言诺与想了很久,不敢断言支招。只是心疼她还要替别人着想。

      SW:她刚好到附近出差,也许她会回去一趟。

      YNY:嗯,怎样都行。她只要记住,她无论怎么做都是合情合理,完全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SW:谢谢你这么说。

      南西看了眼时间,已经很晚了,便匆匆和对方道晚安。那头回一句,别想太多,先睡个好觉。

      不过,南西是真没睡好。开空调很干燥,不开又一屋湿冷,她这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竟也受不了。

      早上醒来后,看到手机里有两条留言。

      YNY:“她一定会遇到一个很爱很爱她的人。”

      微信里,言诺与叮嘱她多喝热水。

      南西这会自然就把这两人放在一起想了想。突然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怪异感,觉得YNY其实和言诺与有一种说不出的相像。

      她想着想着,思绪杂七杂八竟迷迷糊糊又睡着了。再醒来就是八点多,她和工厂的李总约了十点见面。她起床洗漱后,在酒店吃完早饭,吴经理也刚好来接她。

      南西到李总办公室和他见面。寒暄快一个小时,却还在继续聊一些场面话。南西几次想要切到正题,都被李总不着痕迹地引开,她心里暗骂真是老谋深算。

      李总笑呵呵地问她:“你来过嘉市吗?我们这可是有好多有名的景点,这两天让小吴带你四处逛一逛。”

      “不了,”南西微笑,“下次吧,我下午还要去另外一家工厂谈。您也知道,这个项目的货期很紧张,有些事情要尽快定下来。”南西想给他些压力,就临时胡编出这一档子事。

      李总看着南西的眼神,立即变得意味深长了,不过还是那样笑呵呵的样子。他语气轻松,“这样的话,那就下次吧。”

      “嗯,”南西点点头,“会有机会的。您也知道我们有很多国外的客户,年后还会有一拨客人来,到时候带他们考察工厂,免不了再来打扰你们。”

      利华与李总他们家之前合作的都是国内项目。南西听吴经理提过,他们其实一直想要拓展国外的市场,无奈还没有合适渠道。

      李总笑了两声,“那就一言为定。”

      “嗯,那……”

      南西刚要说正事,又被李总再次打断。不过这一次是她想要的结果。

      他说:“你想要的三个点,没有问题。另外再送你零点五,算是提前给你的新年礼物,”他顿了一下,“你想怎么收,你来定。”

      南西恭维地笑,“李总果然很爽快,那就先谢谢您了。这样吧,三点五,都算到咱们的订单里,您看行吗?”

      李总哈哈笑起来,不住地点头,嘴里说着,行行行。而后问:“那中午赏脸,我们一起吃个饭?”

      “就不打扰了,下次您一定要去卫城我们那看一看,白总念叨您好几次了。”

      李总点下头,“你们白总是个女强人,连下属也这么厉害。”

      南西客气说:“谢谢,都是你们照应。”

      从李总办公室出来,她和吴经理又聊了会。结束后已经快十二点,本来吴经理要开车送她,她婉言谢绝,自己打车去了高铁站。

      在出租车上,南西复盘后有点明白过来,那三个点本来就会给她。而那零点五大概才是她一番口舌后的意外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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