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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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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西推开楼梯间的门,他果然在这里。
当然这算不上什么秘密之地,他们这一层的同事但凡谁心情郁闷,或者想打个私人电话,多会躲到这里来。
此时,王伟就是那个心情郁闷的同事甲。
他正坐在往下几级的一层台阶上。听到滋啦刺耳的开门声,他厌烦地拧起眉头,扭着脖子往后看,见来人是南西,终究是没有对她冷眼,只颇有些意外地说句:“是你啊。”
说罢他又自顾转回头,猛吸了一口烟。
烟雾缭绕下,他冷哼一声,是嘲笑自己来错了地方。家里糟心事不断,眼下又遇上公司裁员,他还未来得及感叹时运的不济,就猝不及防被宣告出局。
像他这么绝望的,应该去楼顶天台才对。
在刚刚结束的部门会议上,领导本着公开且民主的原则,在经过一轮形式公平的无记名投票后,顺利决出了这一次的被淘汰人选。
当南西在会上听到领导自鸣得意地讲出这个让同事之间相互残杀的“好办法”时,她第一时间举手问:“可以弃权吗?”
领导义正辞严说:“不可以。十二张票,每一张都得有效。否则就继续投,直到投出结果为止。”
南西觉得领导的声音从来没有如此雄浑有力过。她拿起笔,想都没想就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半小时后,统计结果。
竟出现戏剧性的一幕,王伟得了两个满“正”,共计十票。结果显而易见,除了他自己,就只有南西没有投他。
王伟这几年赶上家里事多,出差和应酬能推则推,又经常请假,加班也是没有指望。长此以往,不免就引起众怒。再加上他这人说话向来耿直无遮掩,明里暗里不知得罪过多少人。
所以对于这个结果,南西并不感到意外。只是没想到人人都希望他走。
“你那一票,是你自己投自己的吧?”王伟不用猜都知道。
南西没应声。这会她也坐在了台阶上,在他的斜后侧。呛鼻的烟味飘过来,她屏息凝气,尽力忍着。
王伟右手捏着烟蒂往台阶上狠劲地泯,烟灰已经四下散开,但他还是不服气似的,右脚立马跟上,重复了一遍右手的动作。
“还是年轻好呀,这特么的社会。”他嘴里骂骂咧咧,“草,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得找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去理论理论,到底谁特么能永远年轻,永远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没有人能够永远年轻,但永远有人年轻着。
这道理不新鲜,他也明白这其中缘由,可还是不甘心。
而南西呢,就假装听不出来他话里的讥讽。她无比宽容地望着他颓废又落寞的背影。这个男人,也曾年轻过,也曾鞍前马后为公司效过力,如今人到中年,不仅没有在食物链中进上一步,还被当头一棒地拍在了沙滩上。他这类的,又何其的多。在人群熙攘的地铁上,寸地尺天的格子间里,到处都是他们的身影。
可暂且还能归为年轻人范畴的南西,她并不觉得年轻有什么好,不过就是能加班,能熬夜,能出差,尚有一副可供消耗的躯体。等到了上有老下有小再也消耗不动的年纪,便很有可能会沦为下一个王伟。毕竟不是人人都能爬到金字塔的顶端。普罗大众,唯普通居多。
南西轻轻叹口气,“王哥,你来公司多少年了?”她自己也在心里默默帮他计算。
“十年了,已经整整十年了……”
王伟开始喋喋不休他的功劳与遭遇。这是他供职的第二家公司。
进公司的前些年,他的业绩一直名列前茅,目前有几个优质客户也是他拼力谈成,但就是没什么升职运。后来结了婚,生下一对龙凤胎,本是天大的喜事,他老婆却患上了抑郁症,甚至没办法再继续工作。他妈妈帮忙一起照顾两个幼儿,可他爸爸身体又不好,隔三差五就往医院住一阵。几年下来,这些没完没了的悲苦琐事,已将当初那个意气奋发的年轻人鞭打成了一个垂头丧气的落魄中年人。
现在,房贷,车贷,一家老少的生活都在指着他的工资。他却突然被裁员。
哪怕听起来就像是祥林嫂似的絮叨,南西还是很耐心地听完。
“我走吧。”南西看着从他头顶又飘起的一缕青烟,淡淡地说。
“什么?”王伟没明白她的意思。
“我主动离职,你留下来。”
王伟还是同样的两个字:“什么?”
南西知道他听懂了,便接着向他解释这么做的可行性,“反正我们部门只要走一个就算完成任务。我主动离职,公司不用赔偿。我想,他们应该会同意。”
王伟耷拉着脑袋,“算了,南西,我知道你是好意。可就算现在你帮我顶了名额,那明年呢,还有东西,北西的出来帮我吗?”
南西认真一想,“如果是这种情况,至少你还可以再多拿一两个月的补偿。再说,也许过段时间,公司经营会有好转,那么,这个游戏就会结束,就不需要再有人离开。”
也许你的生活也会慢慢好起来。谁都有困难的时候,熬一熬总会过去的吧。
王伟往后转身,以感激与惊讶混杂在一起的复杂表情看着南西。这姑娘脸上依然挂着她招牌一样的淡漠表情,看上去完全没有年轻女孩该有的活泼与朝气。平时工作中的她,干净利索,从不多说一句废话。他印象中,她似乎也从来没有开怀地笑过。
怪不得大家都说她冷傲孤僻呢。
他收回思绪,问道:“是觉得我可怜吧?”他在泥潭里待久了,连难为情都不必。
南西摇头,“不是。”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可怜人,她南西还不够可怜吗,她哪有资格去可怜别人。
她淡然一笑,“我刚进公司的时候,只有你肯教我,而且……”她眼底清澈,溢出一汪泪花,像水晶一样亮闪闪的。
她低声说:“王哥,你帮过我。”
三年前,南西大学毕业,应聘到这家top级的国际货运公司。初入职场的她,可以说毫无经验,碰了很多钉子,撞过很多南墙,莽莽撞撞经历了很多困难才慢慢进入状态。那个时候,周围的同事,时常都满面春风地对着她笑,可当她向他们寻求帮助或请求配合时,他们依然能那样满面春风地笑着拒绝她,或直接,或委婉。
只有王伟是真心教她。他完全没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一类的小心思,他把自己沉浮职场十几年的积累和经验都向她倾囊相授。
在她读大学的最后一年,她的亲生母亲朱绣,已不再给她提供学费与住宿费。而事实上,她大学四年的生活费也一直靠奖学金和勤工俭学支撑。毕业后,她需要在这个城市租间房,可她所有的钱都在毕业时补交了学费,她一下子拿不出付三押一的房租。也就是在这里,她打电话给朱绣,问她借五千块,说领到工资就可以还上。可朱绣丝毫没有商量就直接拒绝。
她是如何下定决心打那个电话,又是如何开口讲出那句没有骨气的话,她的母亲全都不在意。
她不想哭,可眼泪不受控。委屈,压抑,伤心,难过,不解……一时间通通涌上心头。
那时,王伟恰好就在下一楼层的楼梯间。他刚与家里通完电话,本想等她平静、离开,可她似乎短时还发泄不完,他只得尴尬地拾级而上。
南西脸上挂着泪,惊慌失措地瞪着凭空出现的他。他向南西道歉,说他不是有意要听,并告诉南西,他可以借给她钱,让她先去交了房租。
这就是初入职场的南西,从这个社会得到的第一份善意。
这份沉甸甸的善意,她一直记在心上。她不能平白无故接受别人对她的好,凡是别人对她的馈赠,她都想要加倍地还回去。她一直在等,现在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而且,重要的是,她讨厌这场无形的厮杀。哪怕自己不是被淘汰掉的那一个,她也想要离开了。
“王哥,”南西静静地说,“就这么定吧。”
“别,不合适……”王伟一连说了几个“不合适”,用来表示他的强烈拒绝,“我王伟可不能干这样的事。”
南西笑了笑,右边嘴角显现出一个浅浅的酒窝。她不常笑,但笑起来也如小女孩一样明朗清爽。她柔声安慰:“不要紧。我还年轻,我能找到工作。”
话刚出口,她立马悄悄吐了下舌头,惭愧自己的口不择言。虽然年轻不是原罪,可人家刚刚才痛斥过,现在她就这么没礼貌地显摆。可见在她的潜意识里,的确也是这么认为。人呐!不免心口不一。
不过当下王伟也没有多余心思去挑剔南西的用词。他心里正进行着一场艰难的拔河赛,一边是现实,一边是自尊。
南西不想让他有心里负担,便说:“我最近有点累了,刚好想休息一段时间,调整一下。”
王伟动摇了,但依然矛盾,挣扎,和纠结。
长时间的沉默后,他最终选择了向现实低头。因为他除了是个想要自尊的男人外,他还是儿子的父亲,妻子的丈夫,父母的儿子,这每一个角色都不允许他逞强。
“南西,你今天对老哥的好,我都记住了。”这份恩情,他没齿难忘。虽然不一定行得通,虽然只是暂缓危机,但好歹能留给他一点喘息的机会。
更何况,冷漠人情中,哪怕一点点的光和暖,都弥足珍贵。
南西无所谓地点点头。她知道他们应该不会再见面。她觉得挺好,能帮的她已经帮了,能还的她也已经还了。
尘世中,不过都是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