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微光》木子叨

18、Chapter 18

　　言诺与下决心去找周浩开诚布公谈，是在一个周五。那天下午他外出办事，事情办完就直接开车去找南西。怕影响她工作，就一直在楼下车里等。到了下班点，正打算给她发信息，一抬头却看见她上了一辆银灰色的车。那辆车在前面路口调了头，他这才发现那原来就是周浩的车，怪不得眼熟。

　　他把手机扔在一边，双手紧握着方向盘，心里极不是滋味。他这样郁闷了一会，便懒散地靠到座椅背上，拿起手机，给周浩发了一条信息：“急事，晚上九点老地方见。”

　　他觉得自己还算厚道，给了他们足够长的吃饭时间。

　　周浩那会正开着车，看到信息，脱口就飙出一个脏字。

　　南西无声笑了笑，只当没听见。

　　周浩与她，尚有工作的关系在，故也不好拒绝他的约请。想起之前言诺与问她的第一个问题，她这会认真一想，其实也没到“追求”的程度。也许就是周浩闲来无事，先与她试探一番。毕竟好感与喜欢之间，还隔了很远。试探之后，以她这种不讨喜的个性，周浩十有八九会变道而行。

　　周浩懊悔刚才的粗鄙之言，扭头想与南西赔个笑脸，不巧见她正若有所思的样，就问她在想什么。

　　南西一顿，反问：“周浩哥，你有女朋友吗？”

　　周浩不回答，自顾先笑了一阵。过了一会，他说：“有还是没有，这就要看你了。”他确实是在试探，以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着是是而非的话。

　　“我回头留意，有合适的女生会帮你介绍。”南西没有一点要接招的意思。

　　“行呀。”周浩哈哈笑起来，对她的拒绝心知肚明。

　　两人吃完饭从商场出来时刚过八点半。周浩想送南西回去，言诺与的电话却催命似的不停打来。周浩不情愿地接起，那边说已经到了，让他赶紧过去。

　　周浩咬牙说：“先等着，哥还忙着呢。”

　　他撂了电话，转而换上一副春风细雨的嗓音，对南西说：“一个神经病，不管他，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你先去忙，我刚好再逛一逛。”南西此刻很感谢那位不知名的“神经病”。

　　周浩犹豫了一下，“那行，我们改天再约。”

　　两人分开后，南西直接打车回白芷华家。

　　周浩则开车往他们常光顾的那家酒吧去。幽暗的灯光下，他看见言诺与正坐在角落里，悠闲地喝着酒。他走上前，劈头骂道：“你大爷的，到底什么事？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对我这么黏糊。”

　　他这一路开过来，这哥们连续不断地又是电话又是信息，一顿狂轰滥炸。他倒要听听，到底憋的什么大招。

　　言诺与下巴指了指旁边的高脚凳，“坐！”然后把早已帮他点好的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周浩还带着气，“有屁快放，别整这些没用的。”

　　“和南西一起，用餐还愉快吗？”

　　周浩心里咯噔一下，懂了。他晃着手里的酒杯，“原来在这等着呢！”

　　言诺与也不绕弯子，“她不是那种能陪你玩一玩的女生。”

　　“谁啊？不说清楚我可不认。”周浩笑了下，心里却很不爽。

　　言诺与看他一眼，没说话。

　　周浩喝下一口酒，还挺烈。他缓了缓，认真问：“你怎么知道我是玩一玩？”

　　言诺与哼笑他，“除了韩静雪，你还对谁认真过？”

　　这个名字，让周浩心里顿生感慨。大学时期韩静雪怎么对言诺与，他就怎么对韩静雪。他与韩静雪，两人在你追我赶的一场游戏中，最后谁也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

　　毕业后言诺与出国，韩静雪依然苦苦等待。他实在等不下去了，便开始源源不断的恋爱生涯，谈过很多次，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每一次都无疾而终。

　　遇到南西，对他来说也是一场意外。她就像凌寒独自开的那枝梅花，是与韩静雪那样妖娆与明媚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美。

　　那天晚上的应酬，当他看着南西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将一杯白酒喝下去的时候，他承认他动心了，找到了久违的心动的感觉。而且重要的是，他终于从韩静雪那里毕业了。

　　后来，他从包间出来，看到站在走廊上聊天的那两个人，都穿白衣黑裤，无论身材还是气质都契合得不像话，连靠在墙上的动作都一模一样。他远远望着，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不祥的预感，这一次还是特么的这么不巧。

　　周浩越想心里就越酸涩，他无奈地叹声气，“可韩静雪只对你认真。”而南西，她迟早也会走向你。

　　言诺与听了这话，急急纠正他，“快别说这话，人家已经结婚了。”

　　周浩不忿，“到底谁先提她的？”

　　“我的错。”

　　两人碰一下杯。

　　“我们两，是谁先认识南西的？”周浩还是想确认。虽然感情的事并不讲先来后到，但他还是想为自己寻一个客观的理由。就算是输，也要输的体面些。

　　言诺与心里一紧，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当然这事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于是坦言：“是我。”想起相遇的那天，他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比她知道的还要早。”

　　他记得，和她缘分开始的那一刻，太阳正在当空。女孩眼中含着泪，戚戚然地站在他面前。当时她也抬头了，只是她没有记住他。

　　“有故事。”周浩戏谑一笑，“说来听听。”

　　言诺与故意慢上半拍，“不想告诉你。”

　　周浩对他这种傲娇简直嗤之以鼻，“不说拉到，我也没兴趣听。”他这时还有满肚子的怨气不知该如何发泄呢，哪有心思听他们的浪漫相遇。

　　两人各自沉默地喝酒。周浩不停长吁短叹，言诺与听着心里也不舒服，说：“不管怎样，还是对不住了。”

　　周浩又叹气，“那天晚上，我就猜到你们之前可能是认识，你满眼的心疼与不舍，可不像是一见钟情的样。”

　　言诺与有些意外，原来那时候的自己已经深情难掩。

　　周浩哼一声，“你们两还演戏，我都替你们累得慌。”

　　言诺与想起那天晚上，竟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就要假装不认识。好像觉得那是他和她之间的一个秘密，不想在那种场合下让旁人参与到他们的故事中。

　　言诺与朝周浩举了举杯，“那既然你都知道了……”他省略了后半句。

　　周浩无奈地闭上眼睛。他冷静思考了好一会，转头看着言诺与，认真说：“看在你终于愿意找个女人的份上，我放弃。”

　　他不是顾及兄弟义气，而是他清楚地知道南西对他仅是应酬交际里的一种客套。而且他再不愿经历一次注定没有结果的三角恋。他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断然不能再跳进另一个。太特么的痛苦了。

　　两人碰杯，一切尽在不言中。

　　后面两人都喝多了，说了不少的话。周浩少不了还要冲着言诺与发牢骚，“哥们也是点背，但凡认真一回就要跟你纠缠在同一个女人身上。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

　　言诺与不理他这茬，叮嘱道：“工作上的事情，你们照旧，不要为难她。”

　　周浩嘲笑他，“呵，这就护上了，干吗不让她直接去当老板娘。”

　　“这样就很好。”但又一想，也不好，她那工作少不了应酬。而他很不愿意让她为难自己，她就该是安安静静的，骄傲也好，清冷也罢，总之不该是那样奉承的说笑，周旋在一帮男人中间。

　　“韩静雪等你那么多年，终究是错付了。”周浩止不住地摇头，叹气，感慨。“小雪她一定想不到，几年后的言诺与竟会栽到另一个女人手里。”

　　言诺与一脸甜蜜的笑，“我愿意。”

　　“酸死了，”周浩怒怼：“不要脸。你先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吧。南西可是个冰山美人。”

　　“不着急，我慢慢等。”

　　“以前真没发现你这么不要脸。”

　　周浩想起大学时期的言诺与，一米八几的大个，一向彬彬有礼，温和待人，女人缘简直好得不得了，但就是没有他看得上的。而现在眼前的这个男人，活像一个情窦初开的纯情小男生。周浩觉得，这哥们真特么憨的一批。

　　他多少也知道些言诺与家里的事，现在看到他能放下心结，愿意开始自己的生活，作为朋友，其实应该为他高兴的。

　　“祝你幸福，早日结婚。这样下次就不会再跟我抢了。”周浩借着玩笑，真心诚意地为他送上祝福。

　　言诺与笑，“借你吉言。”

　　最后两人喝得酩酊大醉，只得各自叫了代驾。

　　言诺与没回自己家，倒很自然地摸到白芷华家那一栋楼。

　　那时已经十一点多，南西被他的电话吵醒，一听他开口就知道这人喝大了。问他在哪里，那边只是傻笑。再一问，他就说：“我就在这里看看你。”

　　南西听着手机里一阵阵呼啸而过的风声，心里着急的很。她挂了电话，急匆匆穿好衣服下楼。果然，某人正在楼下傻站着，仰头看着天空。

　　刚近前，就是扑鼻而来的酒味。

　　“你在看什么？”南西皱眉看着眼前呆呆傻傻的他。

　　言诺与低下头，对着她吃吃的笑，“看星星。”

　　南西抬起头，头顶灰蒙蒙的一片，哪有什么星星。

　　他喃喃低语，“眼前。”

　　是暗夜里的微光。就算不甚明亮，但也足够照亮他的心。

　　她只当他是说醉话，问了个明摆着的问题：“喝酒了？”紧张下难免就会说些没有意义的废话。

　　“嗯，和你周浩哥。”

　　“你周浩哥。”南西呛他。他每次都要这么酸她，记仇一样。

　　“我跟他同岁，他要叫我哥。”

　　他胡乱说着没有逻辑的醉话。不过他这样嬉皮笑脸的样子，南西还是第一次见。她突然想到，今晚那个令周浩极度厌烦的“神经病”，可能就是他。想起当时周浩咬牙切齿接电话的样子，她没忍住，笑了。

　　“你笑起来很好看呀，可不要再哭了。”

　　南西闻言便收起脸上的笑容，正色道：“快回去吧，风太大，你喝了酒再吹风要感冒的。”

　　“没事，我身体很好。而且，我一点都没喝多，你不知道，我酒量很好，他喝不过我，他不是我的对手，”言诺与断断续续地说，“以后，再有应酬，我替你喝。”

　　“都胡说八道了，还说自己没喝多。”南西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言诺与往她跟前凑一下。

　　南西向后一步，“我说你快回去，明天你还要去上课。”

　　听到上课两个字，言诺与的脑子突然“嗡”地一声，胃里也一阵强烈的翻江倒海，左右看看，瞅到旁边的垃圾桶，急忙跑过去，弓背弯腰，跟着就是一顿狂吐。

　　南西跟过去，伸手准备帮他拍拍背，想起了什么，就悬在半空。可看着他难受的样子，她又实在不忍心，于是手轻轻在他背上拍着。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豺狼猛兽，高景行就是个好人。言老师也是一个好人。

　　言诺与将整个胃里吐个精光，浑身没劲，转过身来，直接就摊在南西肩上。南西没来得及躲，瞳孔瞬间放大，四肢僵硬地杵在那里。而他，三分故意，三分无力，剩下的全是神志不清下的胆大妄为。

　　南西推一推他，却纹丝不动。

　　“怎么办？”她几近绝望，“言老师，醒醒，该回家了。”

　　过了好久，可能也就一会，但南西感觉真的过了好久。

　　“南西，”肩上的人虚弱无力地叫着她的名字，“南西，我站不稳了，你送我回去吧，好不好？”

　　南西惊呼：“我的天。”

　　“好不好？”他带着哭腔，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子。

　　南西为难，“要不给你家人打个电话吧。”

　　“不要。”

　　他仅剩的心智水平大概是比不过阿深了。

　　南西唬他：“那就把你扔在这。”

　　“好。”他很乖巧地耍着无赖。

　　“真是疯了。”南西完全对付不了醉酒后的言老师，“那，我扶着你，你慢慢走，行吗，言老师？”最后三个字她讲得很用力，承载了她满腔的怨气。

　　“行。”

　　“几栋几门还记得吗？”

　　“记不清了，走两步，让我想想。”

　　南西真想把他原地扔下，“我要开个录音，把你这些胡言乱语都录下来，回头放给你听。”

　　她扶着他走了几步，听到他说：“南西，我想起来了，好像是，10栋602。”

　　“你确认？没记错吧？”

　　“好像，没错。”

　　上楼后，两人跌跌撞撞到了602门口。南西把言诺与往墙边一推，“靠墙站。”

　　言诺与趔趄一下，斜靠在墙上，眯着眼睛看她。

　　“言老师，密码记得吧？自己按密码，自己进去，我先回去了。”夜深人静下，南西的声音也放得很低。

　　言诺与拧紧双眉，伸手在自己头上猛地一敲，“不记得了。”

　　南西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要凌晨了。“言老师，不要闹了，已经很晚了。”

　　“我想想。”

　　南西看着他，还真是在努力回忆。

　　言诺与提起嗓音，“想起来了。”

　　南西急忙竖起食指到嘴边，“嘘”了一声，“小声点。”

　　他乖乖点头，“好。”然后站直身子，“我告诉你，但你不要躲。”

　　南西来不及反应，就感受到了耳边一股温热的气息。她身体微微发颤，什么都没记住。

　　他勉强起身，“我手抖，你来按。”

　　南西尴尬地抿着唇，低声说：“我记性不好，你再说一遍。”

　　“好……”

　　两人合作下，总算开了锁。南西正要转身走，被言诺与一把拽进屋里，接着就听到了密码锁关上的滴滴声。

　　黑暗中，他带着醉意问：“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我把密码改成你的生日。”

　　南西干脆道：“我没有生日。”

　　“调皮。”言诺与说着，按下了开关。

　　南西在突然亮起的玄关处愣了愣。再转头看身边的人，脸上全是虚弱与无辜，人畜无害的样子。

　　她长吸一口气，“我扶你过去。”

　　她扶着他到沙发上躺下，帮他脱下外套和鞋子。她往厅里环顾一圈，是与白芷华家一模一样的户型。她不好随便进人家卧室，家里温度感觉起来还算可以，便将他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又从饮水机接来一杯热水，搁在旁边桌子上。

　　“你喝点热水。早点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南西往门口走，听到他含糊不清地说：“南西，回去后，给我发个信息。”

　　她下楼，走到户外，被冷风一吹，刚才的燥热才缓解下来。她安慰自己说：“上次他还给我煮了醒酒汤，我今天照顾他一下，也是应该的。”

　　翌日清晨，被风刮过的天空，一片湛蓝。

　　言诺与醒来，一时接不上昨晚乱七八糟的记忆。后来断断续续想起一些片段，心里不禁一阵哆嗦。打开手机，看到她昨天晚上，确切说是今天凌晨发来的信息，“我回来了。”

　　他忙道歉：“南西，昨天晚上的事情我虽然记不清了，但还是要跟你说声对不起。”

　　南西醒来已是十点多，看到他这信息，摇了摇头，这人真是喝糊涂了。问他：“你好点了吗？有没有去上课？”

　　隔了一会，收到他的回复，“我没事，在上课。”

　　她想起昨天晚上撒娇卖萌又无理取闹的言老师，真是忍不住想笑。

　　可笑过之后，又是无尽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