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微光》木子叨

17、Chapter 17

　　那一晚，南西短暂地、贪心地将自己抽离到她的人生之外，忘了自己，也忘了世界。她沉湎在游戏中，仿佛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

　　准备离开时，她看手上还余下不少游戏币，觉得浪费了可惜，问他还能不能退。

　　“不能退，”言诺与笑着说，“跟我来。”

　　说着便带南西往娃娃机的区域走。

　　南西以前从来没玩过，更不是什么天赋型选手，所以没一会功夫，手上的游戏币就被她败的差不多了。她摊开手掌，挨个数数，还剩最后十枚。抬起头，寄予厚望的眼神看着他，“还是你来吧。”

　　“我试试。”言诺与笑了笑，颇豪气地说，“抓到的话，送你。没抓到的话，买来送你。”

　　南西摆摆手，“不用不用。”但又适时补充：“不过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她都这么说了！

　　言诺与抬手摸了摸眉心，“我尽力。”以前陪阿深玩过几次，也有成功的时候。但没记错的话，只抓到过一只小兔子。

　　心里不免悔恨，早知道就该用心研究一番的。

　　他问：“你喜欢哪个？”起码得装作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南西本着就近原则，随手指指旁边这一台，“就猪吧。”

　　言诺与点点头，站到机子前。调整好呼吸，开始操作手柄。

　　还好运气眷顾，在连续失败四次后，最终收获了一只粉嫩的小猪。

　　南西看着手上意外而来的礼物，如获至宝一样的开心。

　　他长舒一口气，“这下省钱了。”其实心里想的是：还好没丢人。

　　南西撇下嘴，开玩笑说：“周浩说你财迷，果不其然。”

　　言诺与暂且把“财迷”的事放在一边，从她话里挑出重点，“这会怎么不叫周浩哥了？”

　　“背后不用那么客气。”

　　“那背后你叫我什么。”

　　“不记得了，”南西敷衍他，“好像没有那种时候。”

　　她也许跟白芷华提起过，称呼他为“阿深爸爸”。这是幼儿园里的惯例，父母不再有自己的名字，通通化身为晞晞妈妈、阿深爸爸诸如此类的。

　　言诺与苦笑，“看来我的存在感还不如周浩。”

　　南西眨了眨眼，不与他纠缠这种无聊的话题。问他：“你饿吗？我请你吃饭。”

　　言诺与蔫声说：“饿。”

　　电玩城在商场五楼，下到四楼就有很多餐厅。两人选了一家韩餐，南西点了大酱汤，言诺与点了石锅拌饭。

　　南西见言诺与吃个精光，笑着说：“你今天食欲好像不错。”记得上次一起在无名店吃饭，他就吃得很少。

　　“因为开心啊。”

　　南西莞尔一笑，“谢谢你，我也开心。”

　　“嗯，”言诺与久久看着她，“你开心就好。”

　　南西被他看得脸上一阵燥热。这一晚上，她似乎是玩晕了。这会他脸上满含温柔的笑意，终于让她冷静了下来。

　　她凭什么可以得到。

　　她转眼看向别处，“我们回去吧。”

　　她随口说的“我们”，却让他心里不由一动。

　　不论如何，她只要站在原地就好，他会朝着她的方向，坚定不移走过去。到那时，她只需向他伸出手，对他说一句，“剩下的路，我们一起走下去。”

　　这样就足够。

　　那晚在回去的路上，刚开始，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车里异常的安静。南西的眼神有些迟钝，愣怔地盯着前方。狂欢后的落寞让她心神不宁。

　　言诺与专注开车，时而也会偏过头去看她一眼。

　　“要不要听点什么？”

　　“好呀。”南西以轻快的语气回答。

　　言诺与腾出手开了音乐。南西听着，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与她解释：“是《夜的钢琴曲》，总共三十一曲，那天晚上晓颖姐弹的是其中一曲。”

　　怪不得熟悉呢。南西“嗯”了声。

　　“你平时喜欢听谁的歌？”

　　“周传雄。”南西答。又扭过头问，“你知道他是哪一个吗？”

　　言诺与笑，“黄昏嘛。”

　　南西抿嘴笑了下，“但其实也不怎么听，他的歌都比较悲伤。”

　　只有在伤心难过时，她才会反复去听。像自虐一样用那忧伤悒郁的歌声一遍遍啃噬心里的悲痛。

　　“那就不听。”言诺与看着前方，静了一会，又淡淡开口，“南西，其实我跟我爸的关系一直不怎么样。”

　　“啊？”南西愕然，这话题不仅突然，还真是意想不到。

　　他缓缓开口说：“我妈是在我十岁那年生病的，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前前后后也就几个月的时间。那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顾，看不到她一天比一天更加虚弱消瘦的身体，也感受不到她日夜承受的痛苦。我只是自私地想，她只要活着，我就还有妈。后来有一天，我听到了医生和我爸的谈话，医生的专业术语我听不懂，但意思我明白，他是在让我爸做选择。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带她回家。可回家后没多久，我妈就真的走了。两年后，他再婚。我除了怨他，还恨他。他放弃了我妈，而且很快就将她忘记。我接受不了他的薄情。”

　　车厢里悠扬清越的曲子，也像是在讲述一段藏匿很久的心事。虽然是悲痛的过往，但他讲得很平静。

　　南西看着他的侧脸，静静听着。想起他时常能治愈人心的温暖笑容，心里就更为他生痛。

　　她试着开解，“我想你爸是舍不得让你妈太辛苦，才选择放手的。”自知这样的劝慰没什么分量，声音也就越来越小，“他心里也一定很难受。”

　　“嗯。长大后，也就慢慢明白了。但我和我爸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时间久了，我和他似乎都忘了该怎么和对方亲近。”

　　南西想起中午和南山台见面时的情景，两个人都拘谨别扭。大概就像他说的，已经忘了怎么亲近。她再一想，她和南山台之间并不是将那份亲近遗忘，而是他们从来就不曾拥有过。

　　言诺与接着说：“但是，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们要学会放下。”他转头看着南西，笑着说，“为了爱的人，我愿意改变。”

　　南西凝视着他那熟悉的笑容，突然有一种眩晕的感觉。她木讷地眨了眨眼睛，隐约又觉惶惑，他怎么偏偏今天对她讲起这样的家事，而且最后那一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诶，南西，干嘛皱眉头？”

　　南西拽着身上的安全带，摇头说：“没什么。”

　　其实她心里乱糟糟的，但也只能都藏在心里，无从对他诉说什么。

　　第二天中午，南西和晞晞在家吃午饭时，接到言诺与的电话。

　　电话那头，他一本正经地说：“南西，晞晞在吗？可不可以让她接一下电话，阿深找她。”

　　南西愣了愣，“你等一下。”

　　她把手机递给晞晞，跟小姑娘说：“是阿深，他要跟你讲话。”

　　南西不知道阿深那边说了什么，只见到晞晞脸上渐渐欢悦起来的表情。晞晞说罢，把手机还给南西。她将手机放在耳边，只听到那边没头没尾地说句：“那下午三点我在楼下等你们。”

　　“什么？！”

　　听筒里已经是一阵嘟嘟的忙音。

　　南西只好问晞晞，“阿深跟你说了什么？”

　　晞晞答：“阿深说下午我们一起去打篮球。”

　　“啊？”南西满脸黑线。

　　小小传声筒接着传话：“让你穿运动服和运动鞋。”

　　“这人。”南西嘟囔着，给他发信息，“你又犯规。”

　　不犯规能有机会吗？！言诺与轻描淡写回复：“中午你们休息会。”

　　可晞晞兴奋过头，毫无睡意。南西就陪着她，讲故事，聊天，好不容易熬到约定的时间，换好衣服，下楼，看到言诺与的车子已经停在楼下。

　　他下了车，满脸笑意。等她走近时，问：“睡午觉了吗？”

　　“没睡。”南西没好气地说，“都怪你。”

　　“嗯？”

　　“小姑娘太兴奋，干脆都不睡觉了。”

　　“那晚上早点睡。上车吧。”言诺与将后排车门打开，等南西带着晞晞坐进车里，他帮着关上门，再绕回到驾驶座。

　　言诺与约了室内篮球场馆。场馆里有几波人正在打半场赛。他们这一男一女，再带两个孩子的组合，实在显得突兀。

　　言诺与特意带来几个大小不一的彩色皮球。南西本来很拘束，但看到孩子们玩得开心，她也渐渐放松下来。而言诺与则是全程的淡定与自在，他全然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眼光。他和南西都是穿着平常的运动服，他带她来当然也不是为了跟她打比赛。

　　言诺与拍着球，突然停下，喊了声她的名字，然后一个传球的动作，将球抛向她。

　　南西抬眼，惊讶中，篮球已不偏不倚正好落入她拢起的双手中。

　　言诺与挺惊讶，夸道：“反应还挺快，你来投篮。”

　　“不投。”她把球顺势丢开。

　　言诺与走近，将球捡起，用哄小孩般的语气哄着她，“听话。”

　　“你干嘛呀？”南西有点急了。

　　“不干嘛，”言诺与毫不掩饰，“就想看看教你的那个人水平怎么样。”

　　南西叹着气，从他手上拿过篮球。为了应付了事，她懒洋洋地扔出几个球，没有一个投中的。“看到了吧！”说话也是懒洋洋的。

　　“看到了。水平不怎么样。”言诺与抬手摸了几下额头，“那下周还让阿深叫着晞晞来。”

　　南西无奈，“别！我这就认真投！”

　　她站到那个熟悉的位置，他也很默契地站到篮筐下。她转动着手里的篮球，有那么一瞬的恍惚，让她感觉像是回到了校园的旧时光。

　　凭着记忆，她很好地发挥出了高景行曾教给她的全部要领。

　　言诺与走到她身边，脸上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水平还可以。”

　　南西低了低头，将篮球塞到他怀里，便去陪两个小朋友玩。她时而抬头看看那边闷声玩球的言诺与。她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好像突然就不高兴了。

　　言诺与反复地投篮，捡球，听着篮球与篮板撞击的声音。他并无多少意识地做着这套动作，后来觉得没劲，把球扔在一边，靠着墙坐在地板上。旁边放着他们的外套和手机。他不经意的一眼，看到她亮起的手机屏幕。他当下没有出声，只是等它自觉停下来。

　　隔了一会。他才喊：“南西。”

　　“嗯？”

　　“周浩给你打电话了。”

　　“哦。”南西走过去，拿起手机，到一边给周浩回电话。没什么正事，闲聊两句也就挂了。

　　她在言诺与旁边坐下，小声试探地问：“你怎么了？”

　　“没事，在想一些事。”他其实也没想什么具体的，就是心里烦躁。他害怕他和她之间的缘分敌不过他们曾经七年的时间。还有，周浩又在捣什么乱。

　　“南西，”他转头问，“敢不敢跟我赌一次？”

　　“什么？”南西抬眸，与他灼热的目光相遇。这才发现她和他的距离实在太近了，近到她都能看得到他睫毛的扇动，也能闻得到他身上清爽的味道。她一时心荡神怡，眼都不眨一下地望着他的眼睛。

　　言诺与解释：“十个球，看谁的命中率高。如果我赢了，你回答我两个问题。如果我输了，你随便让我做什么。”那时，他完全沉浸在自己设定的赌约里，并没有注意到她眼眸里散发的光芒与平时有多么的不一样。

　　他想赢。因为就算她输了，她还是可以随便让他做什么。

　　可南西并不想奉陪。她扭转头，“我才不做这种幼稚的事情。”

　　“可以吗？”他像是没有听到她的拒绝，“南西，就这一次。”

　　他的声音轻而柔和，在她耳边回旋，她的心也就软得一塌糊涂。

　　她终究是没有办法拒绝，说，好吧。就陪他幼稚一回，能怎么样。

　　结局，当然是言诺与赢了。他一点都没有让她。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在篮筐底下。两个小孩在一旁追着皮球闹。

　　“我输了，你问吧。”南西愿赌服输。

　　“周浩是在追你吗？”

　　南西被问得噎了一下。

　　“回答我。”他定定地看着她。

　　南西没法子，实话说：“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他没有明说。所以我不知道。”就像你一样，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那你判断一下是不是。”

　　“言老师，这已经是第三个问题了。”

　　他“嘿”了一声，说后面两个不算。

　　南西无奈地沉默。

　　言诺与看着她，沉吟一会，“那我去问周浩。”

　　南西皱眉，“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言诺与向她走近一步，看着她一双倔强的眼眸，说道：“明知故问。”

　　南西别开眼。

　　言诺与笑了声，“第二个问题，”说着又往前了一步，“会喜欢我吗？”

　　南西感觉头顶一道惊雷，木然转过头来看他。就在这一刻，她看到他身后有一颗篮球正向着他飞奔而来。她下意识将他往边上一推。

　　言诺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篮球就已经击中南西的左侧肩膀，她被撞击得不由往后退了退，接着就是篮球与地板间的撞击声。

　　言诺与很娴熟地将滚落的篮球踩在脚下，关切问道：“没事吧？”

　　这时，隔壁丢球的男人已经跑到他们跟前，嘴里一直念着“对不起”。

　　南西摸摸肩膀，有点酸麻的疼，可嘴上还是客气地说：“没事没事。”

　　男人不好意思地向着南西憨笑了两声，又略带鄙夷地看一眼言诺与，“哥们，在吵架吗？要让着点。”

　　言诺与笑言：“您说的对。”他将脚下的篮球让出来。

　　男人弯腰捡起球，又语重心长地劝道：“你们这么年轻，都两个孩子了。要好好过。”

　　言诺与不出声，只是看着她笑，想看她怎么反应。

　　南西知道他是故意的，所以她也不着急，悠悠然地说：“您弄错了，那两孩子叫我姐姐。”

　　男人疑惑地张了张嘴。听到那边喊他的声音，又道了声歉，急忙归队去了。

　　“好了，”言诺与哄她，伸手想去扶一下她肩膀，却被她很不客气地甩开。他不急也不气，声音依旧温和，“第二个问题的答案，你先欠着，等以后再告诉我。”

　　南西撂下一句：“没有以后。”说完就转身去找晞晞和阿深。

　　言诺与跟过去，弯下腰，双手撑在双膝上，盯着她问：“刚才为什么推开我？”

　　“我推你了吗？”南西逗阿深，“你爸爸净能胡说。”

　　阿深不明所以地“嘻嘻”一笑。

　　后来就是言诺与和南西陪着两个孩子玩。言诺与还会把孩子们举过头顶，让他们自己把球扔进篮筐里，孩子们笑得咯咯响。南西看着这样的画面，感觉周身被无限温情的暖意包围着。

　　幸好阿深还有个好爸爸。而她自己，断不能如此贪心。

　　晚上，言诺与给南西发信息，告诉她：“以后我会让着你。”

　　“什么？”南西这一天已经够晕的了。

　　他说：“所有。”

　　她彻底晕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