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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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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西两手紧紧攥在一起,怨与恨在心里交织盘绕。就是这个人,嫌弃她,抛弃她,带她来到这个世界却没有给过她一丁点的温暖。
她当然有十足的理由去怨,去恨。可是,看着他左顾右盼又畏畏缩缩的样子,她竟然还会心有不忍。
她一边嗤笑自己,一边又默默地走出饭店。站在店门口,等着他走过来。
对比记忆中七八年前的那次见面,南西发现,他老了,背佝偻了,皱纹也多了。只有那一头黑亮的头发,格外得显眼,因保持得太好,看上去倒像是身外之物。
南山台快走到跟前了才认出来眼前的这个女孩就是他的女儿。他全身僵硬,腿上像是灌了铅,再不能向前迈上一步。
南西看着他的表情从疑惑,到确认,再到高兴,最后再变成了长久的难为情。
她侧了侧身,伸手往里指,“先进去吧。”
南山台从愣怔中醒过来,猛然地点了好几下头。他小心地跟在南西身后,走进饭店。
两人面对面坐下。南西把菜单让过去,“看看你想吃什么?”
南山台羞怯地笑笑,又还给南西,“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南西嘴角微微抽动,也不打算与他再推让。她拿起手机去扫桌上的二维码,在线点了几个菜,直接下了单。
南山台自觉心里有愧,没有颜面也不敢正大光明盯着他女儿好好地看一看,但他又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不去看她。他的目光在南西身上来来去去地暗暗观察,偷偷打量。心里不停感慨,原来女儿已经长这么大了,不再是几年前的小姑娘模样。
他真的缺席太久。久到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南西抬起头,主动打破沉默,问道:“身体还好吧?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南山台顿了一下,结结巴巴说:“还,还好,我没事,挺好的。”
南西点头。
接着又是死一般的沉寂。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极其漫长。她实在无话说,就不停地端水杯,假意喝水。
不知过了多久,南山台突然问:“找男朋友了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怯怯的,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气才问出口。
南西这才定睛看他。被压制在心底的怨恨又蓦地被他勾起。
有你们这样的榜样,我怎么敢找男朋友!这话虽然只停留在心里,但她那冷冽的眼神还是让南山台吓了一跳。很像年轻时候的朱绣。
南西转眼看向别处,缓了缓情绪,声音很轻也很冷,“没有。”
南山台张口结舌,愧疚地低下了头。他盯着面前那杯水,脸上满是痛苦与煎熬,“西西,对不起。”
南西愤然,没有接他话。这道歉未免太迟,而且,也于事无补。
这时服务员走来上菜。南西从桌子的抽屉中取出一套餐具,摆在他面前,“先吃饭吧。”她又取了一套给自己。见南山台半晌没动,又提醒了句:“趁热吃。”
她夹了一筷子菜到自己盘子里,又机械地往嘴里塞。
食不知其味。大概就是现在的情形。
“西西,你能来见我一面,我真的很高兴。”南山台笑着说。
见南西面无表情,又一言不发,他也随即收起脸上的笑容,变得戚戚然。低下头说:“西西,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我知道我的道歉、忏悔都太迟了,但其实……”
他顿住,平复一下接着说:“我后悔了,早就后悔了。只是太迟了,什么都做不了了。当年是我鬼迷心窍走火入魔,做出那些不是人干的肮脏事。你长这么大,我也没有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还能管我叫声爸。我只希望你能过得好,我就放心、知足了。”
他哽咽着将这一段话讲完,最后抬眼看着南西说:“男人不都是像我这样,你不要有心理阴影。”
南西一直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粒。她忍不下去了,倏然站起身,跑去了卫生间。在避开他的那一瞬,眼泪便迫不及待地夺眶而出。她在卫生间里,一遍遍地深呼吸,来调整自己起伏动荡的心情。
平静后,她又回到饭桌上。
南山台问:“工作好不好?”他说完那一番酝酿了很久的话,感觉轻松了不少,也就没有先前那般拘谨。
南西说:“还可以。”
南山台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隔了一会,他又嘱咐:“别只顾着工作,在外面还要照顾好身体。”
“嗯。吃饭吧。”
“好,吃饭,你也吃,多吃点。”
南西边夹菜边问:“你来卫城还有别的事吗?”
南山台说:“我来这就是为了看看你。”他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
是南西从未见过的。也许那就是她从小缺失的父爱吧。
南西又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
“住哪里?”
“火车站附近,已经订好了,”南山台还是那么笑着说,“你不用操心。”
南西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打算,挥之不去也按捺不住。她站起身说:“你在这等我会。我马上就回来。”
她跑去不远处的商场,直奔专卖男装的楼层,迅速选了一件黑色羽绒服,付了钱,又奔回饭店,把衣服给他。她尽量平淡地说:“北方气温低,你穿得单薄,换上这一件吧。”
“你是特意出去给我买衣服吗?”南山台不可置信地问。他哆嗦着双手拿过袋子,带着哭腔说:“谢谢你,女儿。”
他的肩膀一上一下地颤抖,亦如上次的见面。她别过脸去,不愿再看。
南山台将新衣换上,走到座椅外,兴奋地向南西展示,“西西,你看,很合身。”
南西若有似无点下头。
南山台自己摆弄了很久才终于又坐下。自言自语地咕哝:“值了,这辈子值了。”
南西极不适应这样温情的画面,尤其是与他,便低头去划拉手机。南山台以为她有事,就主动说:“面也见上了,饭也吃好了,你还给我买了衣服,我真的很高兴。西西,你去忙吧,我也要回酒店了。”
南西听到这话,像解脱了一样。
两人从饭店出来,南西给他叫了出租车。等车过程中,他还一个劲地跟南西念叨,一会对不起,一会又是谢谢。
送他离开后,南西也叫了辆出租车,直接往培训学校去。
在车上,南西收到南山台的信息:“女儿,爸爸希望你过得幸福。”
南西的眼泪瞬间涌出。她看着窗外,无声地抽泣。一直到了学校,她都没察觉到,司机提醒了两次,她才回过神来。
她进教室的时候,课已经开始在上了。
言诺与见到她时还有些惊讶。原以为她不会来上课了。
南西低着头找到一个空位置坐下。把斜跨在身上的小包取下,才发现出门带错了包。上课要用的书本,她什么都没带。
言诺与从讲台上走下来,一边讲解语法,一边走到南西跟前将一本书和一个本子搁在她桌子上。她吃惊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睛红红的,想必一定是哭过了。
南西见他愣着,向他摆了摆手。他轻轻叹口气,继续讲课。
中间休息时,南西给言诺与发信息:“你还有多余的笔吗?”
“不早说,过来拿。”言诺与回复信息后,就抬头看她。
南西走上前。他手里拿着一只笔,但并没有要给她的意思。只是小声对她说:“南西,听话啊,不要再哭了。”
南西从他手里迅速抽走笔,“我才没哭。”说完就转身回了座位。
言诺与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还挺倔强。”
然后给她发信息:“晚上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
“没空。”
“没空也得去。”
那你还问!南西懒得理他。
这节课的结尾,本该还是每周一例的电影经典台词,但言诺与临时起意,在黑板上写下了一句话。
Ravale tes larmes, car ta fierté restera ta plus belle arme.
他说:“今天就不放电影的台词了,我们换一句励志名句。这句话的中文意思是,”他看着南西,缓缓说,“忍住你的泪水,因为骄傲会是你最好的武器。”
南西能感受到那一道为她而来的目光。
言诺与将句子拆成单词,一个一个地领读、解释。
最后他说:“南西,你来读一遍。”
再平常不过的要求,却让南西左右为难。她心里挣扎,僵硬地站起身。一开口,竟是意外的流畅。
言诺与又提出新的要求:“用中文解释一下。”
“什么?”南西轻声问。
“有问题吗?”
他每次这么问,南西就只能当个乖乖听话的学生。她咬紧牙关,将那一句中文也一字一句念出来。念给他听。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言诺与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点评:“发音很好,翻译也对。”
南西坐下,低头给他发信息:“言老师,你这是犯规。”
等上完了课,言诺与才看到这条信息。他问:“然后呢?”
南西无语,还有点气:“然后就挺过分的。”
言诺与看了信息,笑了笑,也没再回什么。他想尽快收尾,好带她走人。
南西慢慢走上前,把书本塞给他,一个人径直走出了教室。言诺与跟上去,低头问:“生气了?”
南西往边上躲了躲,没出声。
他有点慌,又问:“真的生气了?”
她轻轻摇头。她当然明白他的好意,她只是心情不好,而他什么都不知道却非要让她念那一句很矫情的话。
“南西,”言诺与说,“我只是不希望你不开心。”
她的脚步放慢了些,“谢谢你。”哪怕就是这么一句话,她也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她这个样子像只小猫,乖顺可爱。他忍不住地逗她,“谢我什么?”
“没什么。”
言诺与笑。
两人到了停车场。言诺与先把电脑包放在车后座,上了车正准备脱外套,被南西拦着,“你这样容易着凉。”
“好。”言诺与又把衣服穿好,伸手开了暖气,问她饿不饿。
“不饿。”她从中午开始就没什么胃口。
“那我们先去玩。”
“玩?”南西疑惑地看着他,“去哪里?”
言诺与先发动了车子,逗她说:“放心,我又不是坏人,不会带你去那些不能去的地方。”
南西不理他,转头看向车窗外。想到了南山台,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想发条信息给他,却不知道发什么,便作罢。
等到了地方,南西才知道,原来他是带她来电玩城。
言诺与换了游戏币,问南西:“以前来类似的地方玩过吗?”
被他这么一问,南西一下子就想起了高景行。高景行很爱玩,提议过很多次,她却一次没答应。
言诺与看着南西神游,失落地说:“看来以前有人带你来过。”
“嗯?”南西解释,“没有,这是第一次。”
“喔?”言诺与喜上眉梢,“那正好。”
南西看到他笑,自己便也笑了。
“想玩哪个?”言诺与问。
南西指了指不远处的篮球机,“篮球,可以吗?”
“可以呀。”言诺与带着南西走到篮球机的区域,投了币,“你试一下。”
“言老师先来。”
言诺与没推脱。他基本是百发百中。
南西问:“你经常打篮球吗?”
“上学的时候经常打,工作后就少了,不过半个月也能打一次。”
“哦。”南西若有所思地点头。突然有点好奇篮球场上的言老师会是什么样。“球技应该不错吧?”
言诺与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身看着她,“下次带你一起去。”然后又认真地补充道,“但是要等你周浩哥不去的时候再带你去。”
说起周浩,他最近对南西的态度,让南西总有一种主客颠倒的错觉。她不是傻子,自然也明白周浩的意思。他不挑明,那她就继续装着糊涂。他是客户,她也得罪不起。
“你好无聊。”南西说。
不料还有更无聊的一句:“我打得比他好。”
南西点头说:“知道了。”
言诺与让出位置,“换你来。”
南西站过去,很随意地投了几个球,姿势专业,命中率也不错。
他有些惊讶,“以前练过?”
南西抿嘴笑了下,“只会投篮,不懂打球。”说着话,又是一个漂亮的弧线,命中。
上大学时,遇到心情不好的时候,高景行就会把她带到篮球场。她站在罚球线的位置,他就站在篮筐底下。她投过来的球,他再传回给她。就这样一球一球地投出去,那些不好的情绪仿佛就能一点一点地被带走。
“自己学的?”
“有人教过。”南西停下来,突然不想玩了。
言诺与猜到了是谁,但还是问:“男朋友?”
“不是。可不可以去玩别的?”
他讪讪地点头。她还是不愿与他多聊。
后来,南西发现言诺与在那个场子里简直可以算得上全能,每一项他都玩得很好。忍不住问:“以前经常来吗?”
“不算经常,上学时候的事了。”
再问:“带女朋友来?”
言诺与答:“不是,就狐朋狗友。”
南西笑了一下。
但言诺与却有些看不明白。她那么笑,是不相信的意思吗?
其实南西也就随口一问,答案是什么并不重要。
那时,她心里只有感激。她知道,他是在陪着她玩,想让她开心。很多时候,他都是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当然有时实在忍不住了,也会指点一下她这个菜鸟。
言诺与想,她其实还是个活泼热情的小女生,冰冷的外表不过是她给自己的保护色。游戏输了,她会皱眉挠头,赢了,她也会握拳大笑。有一回,她兴高采烈地地看向他,他做出想要与她击掌的动作,她却连人带笑地僵固在那里,然后再别扭地扭过头去。
他没觉得尴尬,只是微微一笑,放下了双手。
因为他对她说过,他们要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