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微光》木子叨

12、Chapter 12

　　上次去那家工程公司拜访，南西见到了张志新和周浩，并加了周浩的微信。张志新是部门负责人，南西不好多去打扰。而且白芷华也特别交代过，让他们常与周浩联系即可，剩下其它事情她会亲自处理。

　　南西时不时会在微信上跟周浩聊几句，并顺便询问项目进程。周浩完全没有南西以往印象中甲方特有的那种高高在上。她甚至觉得，他有些太过热情了。

　　认识一段时间后，南西约周浩一起吃饭。她告诉周浩，就是朋友聚会，她会和张旭一起去，让周浩也可以叫些其他朋友。

　　他们约在一个周五晚上。南西和张旭提前到饭店，准备好酒水。这是第一次请对方吃饭，还不了解他们的习惯，就红白啤三种酒各准备了些。

　　半小时后，周浩带着他的朋友们出现在了包间。除周浩外，还有另外三个人。而这三个人中的其中一个，竟然就是言诺与。

　　早已相识的两人互相惊讶地望着对方，暂且也顾不上有什么不妥。南西对于言诺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完全没有任何头绪。而言诺与虽然大概知道南西所任职公司的业务范围，但他没想到那家公司就是利华设备，他更没想到周浩说的那个请吃饭的美女竟然就是南西。

　　周浩笑着和南西打招呼：“南西，好久不见啊。”他的语气热情又熟络。

　　言诺与听了一怔。没想到他们竟这么熟，周浩都直接喊她的名字。

　　南西的视线从言诺与身上移开，不动声色地看向周浩，“周浩哥，好久不见。”

　　周浩对南西说：“我给你介绍一下，”他伸手臂指向年纪稍大的那一位，“这是我们的技术工程师，曹辉鹏，曹工。”接着是旁边另一个年轻的，“这是杨凯，也是我们部门的，负责成本核算。”

　　南西和张旭一一向他们打招呼，递名片。

　　最后，轮到了言诺与。

　　周浩走到言诺与旁边，脸上的笑意又放大了些，“要隆重介绍一下这一位，我的大学同学，言诺与，也是设计院那边负责这个项目的项目经理。另外，他的——”

　　“你好，言诺与。”言诺与打断周浩，向南西伸手。

　　南西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她蜻蜓点水般的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感受一下她手上的温度。

　　“你好，我是利华设备的南西。”南西向言诺与递上名片，“这是我的名片，请言经理以后多关照。”

　　言诺与将名片收下，放进随身携带的名片夹里，并取了张自己的名片给她，“客气。”

　　两人表面上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淡定样，但其实各自心里正五味杂陈。

　　互相介绍与认识的环节结束后，大家落座。顺时针的方向依次是南西、周浩、曹辉鹏、张旭、杨凯、言诺与。所以南西的右手边，坐着言诺与。

　　南西的目光很自然也很随意地在列席的各位身上游走。她看向言诺与时，见他身上穿着一件亮眼的雪白衬衫，脱下的黑色外套披挂在椅背上。

　　南西招呼大家点菜，但每个人都推让，明显对这件事没什么兴趣，最后就交给了张旭负责。

　　点的菜陆续上桌。南西起身，随手拿起一瓶红酒和一瓶白酒，“不知道你们平常习惯喝什么酒，所以各种都准备了一些，不过明天就是周末了，”她轻轻晃了晃右手里的白酒，笑着说：“要不就来白的？”

　　周浩随即应和：“没问题呀，美女这么痛快，我们一帮大老爷们自然要奉陪。”

　　言诺与无法想象似的看着南西。而南西不用去看他，也能感觉得到那一束惊讶错愕的目光。

　　但她尽量忽略，先从周浩开始，依次为大家斟酒。

　　到言诺与时，她按捺住扑通直跳的心脏，“言——”她差一点就叫成了“言老师”，还好及时改了口：“言经理，明天要工作吗？”

　　她怎么还明知顾问？言诺与顿时有些莫名的不爽，没有应她声。

　　他怎么还爱答不理？南西心里发慌，表面却还是云淡风轻的，面带笑容地往他杯子里慢慢倒酒。

　　言诺与看着渐满的酒杯，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我开车过来的。”他说这话的语气不算好，连客气都算不上。

　　周浩听了，抱怨道：“都提前跟你说过了，你还开车来，故意的吧！”

　　杨凯附和：“那没事，叫个代驾就行。”

　　张旭也不明白这其中关系，跟着出主意，“也可以打车回去，明天再来取车。”

　　言诺与默不作声，但眼前已然是一杯满当当的白酒。

　　南西重新回到座位，应酬的宴席上，无非要说些好听的场面话，互相吹嘘一番，再聊些无伤大雅的热门话题。几年业务做下来，她早已信手拈来。

　　而这样的她对言诺与来说完全是陌生的。他不禁怀疑这场子上八面玲珑的女业务员，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南西吗？

　　他一直没怎么说话，表现得兴致也不高。南西作为招待方，自然不能冷落了任何一位座上宾。

　　她找准时机，微转过身，面向言诺与，举起酒杯，对他说：“言经理，我敬您一杯。工作这么忙，还能赏脸过来，以后我们多聚，好有机会向您多请教。”

　　“南西。”言诺与轻声叫她的名字。

　　南西当作没听到，很豪爽的语气，“那我就先干为敬了。”

　　言诺与愣在那，眼看她又喝下一整杯。

　　周浩提醒发愣的言诺与，“人家女孩子都一口干了，言诺与，你别丢人啊。”

　　言诺与搁在桌上的右手早已紧紧握成拳。南西目不斜视地盯着他，眼神里透着他从未见过的坚毅与笃定。好像他不应她，她就会这么一直看下去。他只好仰头喝下那杯她亲自为他斟满的酒。

　　几轮推杯换盏下来，南西渐渐有些撑不住了，胃里翻江倒海般地一阵阵难受，感觉有什么马上就要从喉咙里喷涌而出。她只得暂时离开下，对各位说：“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

　　她起身往外走了几步，听到有人问，“她没喝多吧？”接着就是张旭的声音，“没事，这才到哪，南西的酒量很好。”她开门出去，随后再把那些场面话关在那扇门里面。

　　看南西出去后，言诺与也就再不能无所谓地端坐在那里。他说有事要出去打个电话，其实是想找个借口去找她。

　　南西在卫生间里干呕了半天，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她一边难受，一边想着为什么还能在这种场合遇到他。这次巧遇，带给她的冲击太大。她好讨厌那个在他面前卑微奉承的自己啊。

　　她踉跄着从卫生间出来，身后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南西。”

　　她回头，微眯着眼睛去看，果然是他。言诺与正倚靠在墙上，右腿微曲，双手插在裤兜里。白衬衫，黑裤子，黑皮鞋，她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的职场穿搭，稳重严肃，是另一番的玉树临风。

　　南西往回走几步，到他身边，往墙上无力地一靠，轻声笑了笑，“言老师，是不是没想到？”

　　“何止是没想到，”言诺与低头看她，“简直是震惊。”

　　“我也是，那就彼此彼此了。”南西的声音带着醉酒后的一种缥缈和一种妄为。

　　“南西，就是一份工作，一个项目而已，值得你这样吗？”言诺与心里发堵，她和他们认识才多久，她就可以这样笑脸相迎，殷勤相待。甚至还称呼周浩为“周浩哥”，他酸涩的厉害。

　　“言老师，我在这个城市什么都没有。不，应该说，不管在哪里，我都是孑然一身。”南西抬眸看他，“对于你们来说，可能就是一份工作，一个项目，可对我来说，不只是那样，那是我生存下去不得不做的事情。我没有别的办法。”

　　言诺与看着她红红的眼睛，深深叹口气。沉默了一会，最后低头告诉她：“南西，这次是公开招标，他们说了都不算，就算是他们张总，也说了不算。”言诺与顿了一下，“我不能跟你说太多，但是，这个项目的预算很紧张。”他又向她强调一遍，“非常紧张，明白了吗？”

　　南西略微有点明白，木讷地朝他点了点头。

　　言诺与见她的手一直捂在肚子上，问她是不是很难受。南西摇头，说没事。然后又自嘲地一笑，“我一直都不知道，原来你只是在周末兼职教一教法语。”

　　言诺与不再看她，盯着地上的某一处空白，“你一直都没有问过我。你对我一点都不好奇，你什么都不知道，却什么都不问我。”话里满是对她的埋怨。

　　他生气，想起她在酒桌上那么卑微地与人套近乎，又一杯杯的白酒喝下去，他却只能在一旁无措地看着。他也失落，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了解他，甚至她都没有把他当作朋友。他不过就是培训班的老师，以及晞晞幼儿园小朋友的爸爸。

　　他突然的指责，让南西发愣。问什么？问阿深的妈妈去哪里了吗？她不知道该怎么问，也问不出口，更觉得人家的私事不该由她多问。

　　言诺与看着南西那无辜的眼神，只能通过叹气来排解积压在胸腔里的烦躁。他无奈地说：“算了，以后再说吧。”

　　南西强撑着站直身体，一阵头晕后，她扶着额头说：“出来太久了，我该回去了。”

　　“回去别再喝了。真不知道你这惊人的酒量是怎么练出来的。”

　　南西对着他笑，“就是这样练出来的呀。”

　　言诺与看着她嘴角那个灿烂的酒窝，心里突然像是有清泉流过，语气也跟着柔软了很多，“听话，别再喝了。”

　　接着，他又自恼地说：“这种场合，我又不能替你喝。”

　　南西借着酒意问：“言老师为什么要替我喝呀？”

　　她的眼神含有一些迷离，也有一些朦胧，她的声音透着一丝娇嗔，还有一丝挑逗。言诺与觉得如果不是她醉了，那就一定是他自己醉了。以前的她淡漠清冷，而眼前的她却是温柔如水。她那丝丝入骨的柔情，直逼他的心底。

　　“因为不想明天的法语课上看不到你。”他的声音也是未曾有过的迷醉。

　　“言老师，其实有时候，你还挺严格。”

　　言诺与微微一笑：“所以你要听话。”

　　“回去了。”南西笑着冲他摆摆手。

　　“你先进去，我等一会。”

　　南西看了他一眼，很明白似的说：“我懂。”

　　她往前走了一段，在走廊上碰到了周浩。周浩问她有没有看到言诺与。

　　南西回头，往后指了指，“那边。”言诺与还是刚才的姿势，慵懒地靠在墙上，看起来竟有些孤独的样子。她敲了一下自己的头，怪自己还能自作主张生出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

　　南西又奇怪，明明那么显眼的一个人站在那里，周浩怎么还要问她。她摇了摇头，迷迷糊糊地往包间里走。

　　周浩走到言诺与旁边。两个人很默契的，谁也不看谁。

　　周浩单刀直入：“老同学，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你想说什么？”言诺与警觉地问道。

　　“你觉得南西怎么样？”

　　果然他是意有所指。但言诺与并不想与他多说，敷衍道：“不知道。第一次见，能怎么样。”

　　“嗯。这可是你说的。”周浩看着言诺与，意味深长地笑，“我就不信每次都会输给你。”

　　言诺与也看向周浩。他知道周浩话里有话，但又一想，应该不至于。

　　周浩拍了下言诺与的肩膀，“回去吧。让美女等久了可不好。”

　　两人回到包间，几个人正热闹地聊着什么。言诺与在南西旁边坐下，去看她，又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她游刃有余地周旋在酒桌上，与刚才在他面前的小女人形象简直判若两人。他心里讶异，这个南西，从一开始就引起了他极大的好奇，虽然认识有一段时间了，但他对她的好奇反而比之前更甚。

　　周浩的同事，杨凯又发起新一轮的敬酒，首当其冲便是对南西下手。

　　“南经理，果然是好酒量，也是痛快人，我再敬你一杯。”杨凯举着酒杯，一脸的恭维笑容。

　　南西也迎合地笑着，“好。”她右手去拿酒杯，左手却不自觉地摸到肚子上。

　　“这样吧，我们最后一起喝一个，”言诺与说，“时间不早了，明天我还有事，今天就先到这里。”他只能这样替她解围。

　　周浩看着言诺与，了然一笑，“那就杯中酒吧。”

　　南西屏着呼吸，艰难地喝下，胃里顿时一阵灼烧。心里默念，终于结束了。

　　从饭店出来后，言诺与说他要找个代驾过来。于是南西和张旭就先帮其他人叫了出租车。最后剩下言诺与、南西和张旭。

　　言诺与说：“南西，你跟我一起。”他的语气不是在询问，倒像是命令。

　　南西转身向张旭解释：“刚才听说他跟白总住一个小区，我搭顺风车。你先回吧。”

　　张旭一离开，南西就急忙跑到一棵树下，手扶着树干，但还是想吐却吐不出来的恶心，胃里不停往上反酸水。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条件反射般地往后伸出阻挡的手势，“言老师，别过来。”

　　言诺与没听她的，走上前想去扶她。

　　南西被吓一跳，很用力地甩开他的手。但又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夸张反应，低声说：“不好意思。”

　　言诺与并没有多想，递给她一包纸巾，说：“你一晚上都没吃几口东西，当然吐不出来了。”

　　南西转过身来，怪他：“还不是因为你。”

　　言诺与皱眉，“什么？”

　　“你坐我旁边，我紧张。”

　　“害，”其实他也紧张，“去车上坐着吧，天气冷，别再感冒了。”

　　两人于是坐进车里。言诺与在副驾，南西在他身后后排的位置。

　　等了一会，南西忍不住问他：“还要等多久？”

　　“还得一会。我刚刚才叫。”

　　“好吧。”南西偏着头，靠在车窗上，慢慢闭上眼睛。

　　“言老师，放首歌吧。”

　　“嗯？好。”

　　言诺与选了一首《夜空中最亮的星》。

　　听到歌里唱着：“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和会流泪的眼睛。”

　　言诺与想起初遇那天，她闭着眼睛安静地流着眼泪。她一定是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才会拥有那么一双会流泪的眼睛。

　　他回头去看她。她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蓦地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

　　夜色中，她的眼睛清澈透亮，一闪一闪，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