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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壹世·三章 少年好儿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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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正厅内。
白屹川的脸渐渐微肿,细看还能瞧见明显的巴掌印,就在刚刚,沈权一怒之下扇了他一个耳光,也是下了狠劲。
他的头侧过去,耳边传来轰鸣声。
“我可有下令让你追杀杜珺凝和那孩子?”
白屹川闭口不答,满腹怀疑是谁走漏了风声。
“如今你也学会擅自做主了!”
沈权气到面色铁青,再看着眼前的少年,竟有些许陌生。
白屹川回过头来,来不及擦掉嘴角的鲜血。
“将军,此二人不除,日后定会后患无穷,万不可一时心软”。
白屹川露出些许讨好的神情,可丝毫遮掩不了他眼中的狠厉。
“屹川,你跟随我多少年了”。
沈权背过身去,紧闭双眼。
头顶【威震西陲】,偌大的金字牌匾悬挂于高墙之上,这是十九岁那年他击退西北蛮夷,顾之淳亲笔所赐。
“禀将军,四年了”。
沈权缓缓抬头,自言自语道,“四年了”。
想当初将白屹川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时候,他只有十二岁。
边疆苦寒之地,战事连连,孩子死了父母,看他孤苦可怜,便带在身边养育。
“将军,属下愿领军罚”。
见沈权不说话,他再次说道。
“属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将军,顾氏血脉不能不除”。
沈权再次转身,注视着面前的少年,自幼带他上阵杀敌,教他习文弄武。从一个见到尸体就会害怕的孩子,长成如今这般,是他亲自教导出来的。
今日之事,他确实心系的都是沈权。
内心挣扎之下,还是问出:“可有留下什么痕迹”。
听沈权语气松了些,白屹川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都看清楚了,在属下面前自焚,毫无破绽”。
沈权长叹一声。
“罢了,你下去吧”。
“属下告退”。
直到看见白屹川起身离去。
顾之淳才瘫坐在椅子上。
遥想当年,他与顾之淳、杜承风三人坐于学堂。
堂上是太傅对他们的谆谆教导。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朗朗书声传遍学堂的每一个角落。
“太子殿下,你来说说,何为‘大学之道’”。
“太傅……我刚刚……不小心睡着了”。
太子一语,引来众学子的哄堂大笑,可唯有顾之淳不敢笑。他自知从小不受父皇宠爱,太子面前,他不过是个蝼蚁。
太傅连连摇头,让他坐下。
“三殿下,你来说说”。
顾之淳被叫到后,起身作揖。
“大学之道,在于贤明,在于亲民”。
太傅听后,微微点头,继续引导。
“那如何贤明,又如何亲民呢?”
“回太傅,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再治国”。
“好,看来三殿下是认真听了老夫所讲,对书中字字句句颇有理解”。
太傅毫不吝啬的夸赞之语,落在太子耳中却是耻辱,随后狠狠地瞪着顾之淳。
“一个好的君主,定要‘兼济天下’,太子殿下,学堂之上可万万不能再打盹了”。
“是,太傅”。
太子语中的不满让太傅无奈摇头。
下了学堂,顾之淳就被太子及其侍从围住,痛下打手。
沈权与杜承风正巧路过,见义勇为拦住了太子,才救下了顾之淳。
“沈权,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是不算什么,也仅仅是姓沈罢了”。
太子虽有些顽劣,可却不是不懂朝堂之事,沈家手握兵权,他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今日算你走运”。
说罢,太子便气势汹汹地离去了。
“你为何不还手,由他打骂?”
沈权与杜承风将他扶起,可有些恼怒。
“母妃说,他是太子,定不可与他起冲突”。
起身后,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顾之淳的母妃不过是皇后的陪嫁丫鬟,得了圣恩,才怀上了他,那日以后,皇后处处打压。
不过是个婢女,后宫佳丽三千,她不过是皇上酒后一时兴起,不料只那一次就怀上皇嗣,才勉强得了个封号。母妃不受宠,连带着他也被皇帝冷落。
“男子汉大丈夫,况且你也是个皇子”。
沈权恨铁不成钢,他沈家儿郎个个都是好样的,自然体会不到顾之淳的难处。
顾之淳无奈摇头,只是多谢今日出手相救,便离开了。
沈权不懂,可身后的杜承风或许明白一二。他的父亲不过是个知府,却在家中纳妾,母亲虽为正室,也抵不过人老珠黄。
他在家中虽不至于被冷落,却也谈不上宠爱,母亲只希望他兄妹二人平安健康就好。
好在机缘巧合下结识了沈权,才有机会被带来这里读书,有机会见到皇子还有这些王权贵门公子。
“你说他窝窝囊囊算怎么一回事”。
沈权气不过,只能与杜承风抱怨道。
“算了,阿权,皇家的事,不是咱们能懂的”。
说罢也走了,只留沈权一人在原地。
“你这是怎么搞的,在外与人打架了?”
看见儿子满脸伤痕,顾之淳的母妃关切地问道。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跑上前来。
“无妨,是太子心中不爽”。
好似家常便饭一般,顾之淳答的无所谓,他的母妃也不觉得差异。
“你可与他起了争执?”
女人只是害怕的问道。
“不曾”。
“那就好,那就好,万万不可惹恼太子,他若气不过,打你骂你两句,咱们受着便是……”
还不等她话说完,顾之淳第一次同她顶嘴。
“凭什么,咱们就要过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我也是父皇的儿子”。
“啪”。
响亮的一掌落在他的脸上。
打完后,他的母妃意识到下手过重,从小便教育顾之淳隐忍与明理,但也从未打过他,她爱子心切,眼泪瞬间流落,紧接着抱住了顾之淳。
“娘亲的好孩子,是娘亲没用。出生皇家,咱们要懂得明哲保身,为娘不求你日后大富大贵,只求安稳一生”。
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寂静无声的宫殿内,只有她和她的儿子相依为命,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顾之淳看着母亲身后,是做了许多的针线活,日日熬坏了眼睛做出的这些,拿出宫去变卖,才可讨些生计。
母亲抓着他胳膊的手,让他能感觉到母亲手上的伤痕与老茧。
那一刻,顾之淳虽安慰母亲再也不会忤逆她的意思,手却早已握成拳头,指甲划进了肉里也感觉不到疼痛。
或许那时起,仇恨的种子就被埋下了。
第二日,顾之淳第一次拜访沈府,沈权见他有些意外,不过还是拉他去了练兵场。
起初顾之淳不愿,沈权不解,但也说道。
“这有何妨,虽是我父兄练兵,可这些将士都是陛下的将士,你是皇子,有何顾虑”。
在沈权的坚持下,顾之淳还是跟他去了练兵场。到了那里,顾之淳亲眼看到沈权的哥哥们操练将士,他自己更是刀枪剑戟样样精通,他动容了。
或许沈权的话点醒了他,都是皇子,为何他就要低人一等。
在沈权的引荐下,他也结识了杜承风。那时的杜珺凝日日跟随哥哥身后,虽是小户人家的女子,却也生的落落大方。比起都城各家名门千金,小家碧玉的模样惹得顾之淳怜爱。
或许是站在杜珺凝身旁,能感受到她崇拜的目光,不用在与那些大小姐们的周旋之中受尽言语的侮辱,少年的心,从那时起便生根发芽了。
让顾之淳狠下心来的导火索,也是杜珺凝。沈权他们四人相识后,日日处在一起,带着女扮男装的杜珺凝以“都城四游侠”的称号自居。
太子多次想找顾之淳的麻烦,都被沈权挡了回去,可他们身旁的杜珺凝也引起了太子的注意,他又怎会认不出杜珺凝是个女儿家。
为报复顾之淳他便起了歹心,酒醉之际,欲轻薄杜珺凝,却被顾之淳拦下。
太子卑鄙,早早设下埋伏,将赶来的顾之淳一顿毒打,险些丢了性命。
他在顾之淳面前口出狂言,要让顾之淳亲眼看着他如何羞辱杜珺凝。
好在沈权和杜承风营救及时,才幸免于难。
那日以后,顾之淳像变了个人,不再行事低调,反而是在朝堂上大肆谏言,终于得到了父皇多年以来的另眼相看。
三年时间,卧薪尝胆。他开始查找太子勾结大臣,私吞军饷的罪证,没有证据就设计伪造证据。
而那些时间里,他也开始笼络朝中有地位的老臣,并且收受贿赂,所得钱财用来招兵买马。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顾之淳只告诉了杜承风,其中有不少杜承风的手笔,沈权对此全然不知。
太子恶行大白于天下的那一日,皇帝终究不忍,只是罚他禁闭。皇帝的行径看在顾之淳眼中,只有恨。
几月后,皇帝病危,驾鹤西去。众大臣争得面红耳赤,有说太子失德,不配为帝,当立三殿下一说;也有拥护太子,说先帝并未废太子一位之说。总之,朝堂一片混乱。
随后就是太子步步紧逼,最终,骨肉相残之事还是发生了。
太子最终死在了顾之淳刀下,皇后因被囚禁而疯癫,自己的母妃也成了这场皇权斗争的牺牲品。
顾之淳最终在沈家的支持与拥护下坐上了皇位,坐拥天下的感觉并未让他得到满足,只觉心中某处空了一块。
天狩元年。
都城一片混乱,西北边境蛮夷滋扰,年仅十六岁的沈权请命带兵平乱。
“之淳,有我在,定会守边疆万载”。
沈权踏马而上,日出山岗,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少年志在山河,万里不足重。如他而言,天狩十七载,西北边境金泉关固若金汤。
天狩三年。
国安定,杜承风以武试第一的成绩考取功名,封禁卫军统领,为保顾之淳安危也是尽职尽责。
同年,沈权带兵凯旋,封神威大将军,携精锐两万、赐黄金百两。
天狩五年。
顾之淳弱冠之年,娶杜家嫡女,册封皇后,凤仪天下。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那年三人盛誉满都城,王公贵族之女无一不想入宫为妃,或是对沈杜二人芳心暗许。
他们谈笑风生、意气风发。他们为南夏,在各自的位置上,护佑家国。
沈权想到当年种种,不禁头痛欲裂。
此时,一双细腻的双手从他身后抚上他的穴位,为他按摩舒解。
沈权握住杨清璇的手,将她拉至身边,男人在这一刻无比放松,全身心的寄托,依靠在她的身上。
“将军可是累了?”
她温柔的语气,使得沈权的精神不再紧绷。
“孩子们可还好?”
“灵儿传话来说,都在乡下安置好了”。
“那便好”。
杨清璇是早年间沈父手下大将的遗孤,杨氏战死沙场,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沈父就在府里给她们安置了差事。
在外人看来她们母女是家奴的身份,实际却过得与沈家人无异。杨清璇与沈权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二人自幼两心相许,婚后更是伉俪情深。
她为沈权孕育了两个孩子,个个都是机敏聪慧,能文能武。
“你说,今日所作所为是不是我错了!”
“将军所言,我无法明辨,朝堂之事,我亦不懂。只是明白一个道理‘国安,民方能安’”。
听完杨清璇的话,沈权还是不能释怀,他不明白当初的几人为何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昔日好友,君臣和睦多年。现如今,一人死在他剑下,一人被追查不知所踪,就连珺凝和刚出生的孩子也被逼得葬生火海。
老天爷还真是会开玩笑。
他握紧杨清璇的手,似是想要寻找心中的一片安宁。
兵变之后,沈权并不是着急入主皇宫登基称帝。
而是日日在城中巡视百姓状况,战争带来的,只有杀戮,百姓们流离失所自然也无法幸免。
“吩咐下去,将军府的钱财粮食都拿出来接济百姓,还有城外的流民,不可伤他们性命”。
沈权走在街头,心中流露悔恨。可若不如此,眼下这些人困境怕是会愈演越愈烈。
如今他所能做的,不过就是保护百姓不会再次受到伤害。
沈权安置好城内事宜后,来到城外将士们驻扎的营地,即将入冬,需快些安排他们进城。
此时一名将领带着一小娃娃来到沈权面前。
“将军,这便是洛统领的孩子”。
见到面前的小孩儿,沈权蹲下身子。孩子的母亲在生他时就难产死去,洛铭一个大男人独自一人抚养孩子,又因为长年在外征战,根本没有时间好好陪孩子。
就在兵变前几日,他们还在大帐内饮酒,洛铭还说笑道。
这一仗打完,他就打算销了军籍,回乡下去照顾孩子。
可惜——
洛铭自他十六岁带兵起,就跟随在他的身边,戎马一生,不惜以命相护。
如今洛铭为救沈权故去,他的孩子,沈权定当会尽心抚养。
“孩子你今年多大了?”
“回将军,我今年七岁了”。
小小的孩童,因为父亲常年不在家,早已懂事明理。面对眼前这位人高马大的将军,也是毫不胆怯。
“你叫什么?”
“洛云珩”。
“是个好名字,今日起你就来我身边可好?”
“敢问将军,父亲他……他是……不会再回来了么?”
这句话语气所有疑问,却听得出肯定,自己的父亲定是回不来了。沈权哽咽,洛云珩与自家孩子一般的年岁,如今却失去了唯一的亲人。
“父亲常说,沈将军是个好将军,在他身边能兴邦定国。若有一日他回不来了,叫我也不要伤心,他会以另一种方式陪伴我、保护我”。
沈权摸了摸洛云珩的头,侧过身去擦掉了眼角的泪。
“好孩子,自今日起,我定当如你父亲一般护你周全”。
洛云珩点点头,小手拉上了沈权那布满老茧的大手。
落日余晖下,男人起身带着孩子上马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