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壹世·四章 夜访林府 ...
-
国虽已破，山河犹在。
一月后，大局已定，沈权入主皇宫，登基称帝。
改国号嘉靖，立年号治和。
自此，沈权的时代来临了。
沈权登基一年，百废待兴，他宴请名师、招贤纳士、治国有道，很快朝堂安稳，民生有所改善。
甚至留下了许多前朝愿意归顺的能者大臣，并未对他们有所忌惮，反而加以重用。
“陛下，如今朝堂局势依旧有心怀不满之人，若是没有一位权臣言语，加以安抚，恐怕日后对您不利”。
下了朝堂，梁才槊与沈权在花园内闲谈。沈权登基后，梁才槊依旧官居尚书侍郎，即便对宰相之位垂涎三尺，也架不住沈权心中另有人选。
“那你说如何”。
“若陛下不嫌，看下官……”
梁才槊拱手作揖，低眉弄眼，只是话还说完，就被沈权打断。
“依朕看，请林辅回朝这件事不可再拖延了”。
梁才槊眼珠快速转动，作为前朝重臣他自然是有话语权的，对于如今朝堂上的这些人，他是可以说得上话的。
可是如若是林辅，不免才是一个最好的压制法宝。他位高权重，乃文人之首，在所有人心中都是有着一定的分量。
可既然沈权有自己的想法，梁才槊就不能再毛遂自荐，立刻看向沈权，“陛下英明，微臣也正有所想”。
沈权好似看透梁才槊的心思，却并没有拆穿，只是搭上他的手，说道:“梁尚书真乃我嘉靖栋梁”。
心中虽有这个想法，但可惜，这一年之中，沈权多次拜访林府，皆被拒之门外，理由只是，如今只想在家多陪妻儿，无心朝堂。
“老夫年事已高，就不劳陛下踏足贱地了”，这句话想来沈权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沈权无奈地摇了摇头，若想请这尊大佛出山，不用些心思，恐怕是难如登天。
不远处，杨清璇带着三个孩子向此处走来。最大的年仅八岁，老二只有五岁，还有一个刚满月的孩子被她抱在怀中。
“父皇”。
孩子们看见沈权，兴奋得跑了过去，就连最小的孩子也吱吱呀呀的，在杨清璇怀里不能消停。
“皇后”。
梁才槊见到杨清璇作揖行礼。
“梁尚书无需多礼，我可有打扰你们谈正事？”
“不曾不曾，老臣也该告退了”。
说罢，又向沈权与杨清璇行礼离去。
“孩子们吵着要见你，说多日不曾见过爹爹了”。
沈权从杨清璇手中抱过沈灏清，心中多有愧疚，这一年他日理万机，心思都在朝政上，确实忽略了杨清璇与孩子们。
他逗弄着三个孩子，眉头紧锁，却逃不过杨清璇的眼。
“陛下还在为请回林相一事苦恼？”
沈权知道凡事都逃不过杨清璇的眼，只是默认。
“这越是强硬别扭的人，心中执念越深。”。
“皇后这是何意？”
沈权神经大条，悟不通其中道理，可听杨清璇话语间，她似乎已经有了主意。
“臣妾不才，但听闻林相早年虽出身寒门，却有着江南才子的美誉，更是不可多得的少年宰相！”
一语惊醒梦中人，沈权一下子就懂了。
“皇后的意思是，朕——悟了”。
杨清璇露出了一个皎洁的笑容。
听罢，沈权紧锁的眉头才缓缓展开，对着三个孩子说道。
“你们的母后可真是父皇的贤内助，一语点醒梦中人啊”。
说罢，一手拉住杨清璇，一手还抱着沈灏清，心中不免感慨，娶了她，真是三生有幸。
夜晚戌时。
沈权一身便衣，翻入林府内，轻功上墙，行云流水间让人无法察觉。
“来了，就别在上面站着了，外面风大”。
林辅正在书房内，听到动静，就猜到来人是谁。毕竟，当今天下，有此轻功之人寥寥可数。
“林相好耳力”。
沈权飞下屋檐，从正门进入。
“陛下这功夫不减当年，老当益壮”。
“林相也是风骨犹存”。
“罢了，我早已不是什么宰相，少些客套话，今日来所为何事”。
当今圣上夜入林府，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林相说笑了，沈权前来，自然只为一事”。
“若是让我重回朝堂，那陛下请回吧，恕草民难以从命”。
林辅面对沈权，毫不畏惧。南夏已亡，沈权留他一命，已是万幸。况且当年他知情不报，有愧先祖、有愧自己的良心，如今又如何能给新君做臣子。
“林相可曾想过，当日若是我不起兵谋反，如今天下百姓仍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林辅无话可说，正因为知道天下局势，才选择装聋作哑，可若要他效忠嘉靖，他也做不到。
两人四目而对之时，一个小娃娃推开了林辅的门，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握着一个木头雕刻的小马。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丝毫不顾及父亲房内有人。
“爹爹！”
他用软乎乎的小奶音，唤着林辅。
林辅走上前去抱起孩子。
“翀儿怎么还不睡”。
“等爹爹”，还连话都说不清的年纪着实让人怜爱。
他的小脑袋搭在林辅的肩上，眼睛一睁一闭，看样子是困极了。
“陛下请回吧，我和家人也要歇息了”。
不等沈权开口，他就要离去，一只脚刚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他又说道。
“我儿已经长大，过几日我们就要举家南下，还请陛下能大发善心，放我全家一条生路”。
他知道沈权不会为难于他，可只有把话说绝了，才能断了沈权的念想。
眼看他就要离去，沈权心急，直接冲到他的面前。
“林相请在容我再多说两句”。
“陛下还有何要说”。
“不知您是否还记得当年的志向，还有您曾经说过的话”。
是了，少年有一颗凌云之心，当年的所有也慢慢浮现于眼前。
顾之淳在上位之后，曾带着沈权与杜承风二人南下拜访林家，那时林辅的父亲只是一位乡绅，却博学多识，名声在外，是个德高望重的人。
那时的顾之淳求贤若渴，他请求林辅的父亲入朝为官，辅佐他重振朝纲。
可他老人家并不想滩这趟浑水，太子的余党并未缴清，他不想引来杀身之祸，况且他还有些死板，对于这种手足相残上位之事，一向瞧不上。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的时候，林辅走了进来。
“陛下，父亲”。
他向二人恭恭敬敬地行礼
“你来做什么，功课可温习完了？”
老人家语气中多有责备，觉得这种场合他出现在这里失了家教，更觉得是麻烦。
“抱歉父亲，孩儿不是有意偷听你们的对话，只是碰巧路过”。
他的父亲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示意他赶紧离开。
可林辅并不管父亲对他眼神的示意，只是一味的说着自己的见解。
“当今天下百废待兴，前太子顽劣成性、臭名远扬，三殿下只是上位之路多有坎坷，可并非不是皇继承大统之人”。
“胡闹！皇家也是你等小儿能随意置喙的，滚出去”，此刻的老爷子头痛欲裂，只恨平日对林辅太过放纵。
“陛下息怒，我儿年幼，是老夫管教不严”，老爷子速速下跪赔罪，不愿多生事端。
可顾之淳上前扶起他，并没有怪罪，而身后的沈权也细细打量着面前白净的少年。
林辅江南才子的美誉早就传遍京都，无人不会称赞一句江南林家。
毕竟人人都传林小公子乃文曲星下凡，三岁识千字，五岁可断文，七岁便已熟读四书五经，八岁就已精通诗词歌赋，十岁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十三岁熟读孙子兵法、懂谋略、懂人心，十七岁那年中举当上解元。
外界夸赞林家教子有方，今日一见才发现，少年本就才华横溢，果然名不虚传。如此才貌双全之人，不禁让沈权三人看入了神。
林辅不愿意看着南夏陷入绝境，他劝说父亲入朝为官，是为了能够辅佐一位贤明的君主、一位不会辜负这天下众生的君主，更是圆了父亲光耀林氏门楣的心愿。
眼见自己的父亲苦读诗书半辈子，熬白了头发也只中了个贡士，如此难得的机会，不正是父亲所翘首以盼的么！
“孩儿知您心中有抱负，不愿这一生碌碌无为，居于这一方天地”。
“你懂什么？如今做爹的还要儿子来教导了？”
“只要是明君，能护得百姓安宁，何来名不正言不顺一说？”
“混账”。
这话彻底惹恼了林父，不知道一向知书达理的孩子，怎会在当今天子面前说出这种荒唐的话。
眼看就要拿起手边的拐杖打下去，被眼疾手快的沈权快速拦下，但即便如此，林辅依旧没有打算住口。
“我知父亲顾虑，若是父亲不愿意，孩儿愿为父亲分忧，为陛下分忧”。
他单膝下跪、腰板笔直，语气诚恳，句句箴言。
顾之淳看着眼前的人，一眼便觉得他是个有志向有担当的少年，若是得此良臣，南夏未来的辉煌，绝不仅仅只是纸上谈兵。
林父听后，不惜以断绝父子情来威胁林辅，惊呆了在场所有人，唯有林辅，面无表情、不肯服软。
顾之淳赶忙上前扶起林辅，看着少年的眼睛，星河璀璨尽在他眼中。
他试图缓解父子二人如今的矛盾，可两人的态度都很决绝。
“若是陛下相信草民，草民绝不辱使命”。
林辅再次看向顾之淳，而顾之淳也看着林辅的父亲。
“你若今日非要忤逆老夫，老夫全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说完也不管屋内站的是不是当今天子，径直转身离去。
“林兄当真愿意入朝？”
顾之淳不敢相信，见他的父亲强硬的态度，总觉得这事肯定没了希望。
“望陛下成全，草民定不辱使命”。
顾之淳满脸笑容，原本这次南下是想请林老爷子入朝为官，不想竟然有别的惊喜。他看向身后的沈权与杜承风，在看看林辅，如获至宝。
那一年，林辅离家入朝为官。后来年仅二十，成为了南夏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宰相。
可凡人皆有所憾，林辅的遗憾就是少小离家，多年未回，还有那一封封寄出的家书无人回应。
直到多年以后家乡传来父亲去世的消息，他悲痛欲绝，父亲遗物中是许多林辅的家书，还有不曾寄出的回信，字里行间全是对儿子的思念以及身为父亲的骄傲。
奈何子欲养而亲不待，他自己宁愿与生身父亲断绝关系，也要去辅佐的君王，所行之事与曾经他口中的暴君如出一辙，这也让他无法直面自己的父亲，所以才会多年不敢归家。
此时的林辅紧闭双目，怀里的孩子昏昏欲睡，木马掉在地上，发出了声响，才惊得他睁开了双眼。
看着面前的沈权，让他又记起曾经的种种，可命运就是喜欢捉弄于人。
若是当初会知道顾之淳日后的所作所为，当日又怎会忤逆父亲的意思。他只是想一展宏图、光耀门楣，却做了此生最错误的决定。
那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无法直面自己的内心，百年之后到了阴曹地府，还是不敢面对自己的父亲。
只是那时的少年，又怎会知道日后种种，谁都无法预测到未来。
“如今您也成为了父亲，南下兴许会让您全家一生安稳，可真的不会后悔么？”
沈权知道，林氏满门荣光皆出自于林辅，他心怀壮志，无非是想看到的国泰民安的盛世之景，只有真的到了那一天，才无愧于林氏，更无愧于他的父亲。
“若是孩子长大问起，又怎愿意自己的父亲——曾经的少年宰相，现如今只是一个碌碌无为的乡野村夫”。
林辅摇头，“罢了罢了，陛下说了这么多，无非是知道我心结何在，又何必虚与委蛇”。
听这意思，沈权知道林辅动容了，虽然说话是难听了些，可古有刘备三顾茅庐，他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我随你回去便是，也免得你日日叨扰”。
沈权大喜，随后抱拳相谢。
“那就在此，恭迎宰相”。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壹世·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