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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兄长 你还想再骗 ...

  •   卯时,子英峰。郁澹出门的时候,天光已照枝头。

      “郁澹。”

      郁澹转身,蓬霞月安详款步而来,朝他微微一笑:“今日很早啊。”

      “还好吧。”郁澹点点头,看向空荡无一人的廊上,“今日有早课。”

      蓬霞月闻言也转身向后看了看,昨夜闹得很大,冷花缘和慕天心摆明了闹脾气,今日不知会不会去上早课。

      “谢泽春呢?”谢泽春和郁澹住在一个厢院,修士没有什么赖床的习惯,谢泽春虽不与郁澹一样为天枢弟子,平日也不会拖拖拉拉的。

      提到这个,郁澹就皱了皱眉,“我不管他,关我什么事。”

      蓬霞月闻言稍讶:“怎么?”

      “算了,没什么。”郁澹不想再提,说道谢泽春,他反而问:“谢泽春到底是什么人?我总感觉他好像和我们不一样。”

      “有么?”蓬霞月想了一下,“许是你与他相处得多一些。”似是想到什么,他看了看郁澹,有些迟疑地说:“我也不知他是什么来历,他是师叔托付于我的人,师叔……好像很看重他。”

      “师叔?”郁澹想了想,“哦,就是那一日我见到的那个师长吧。”他回想一阵,复而仔细看了看蓬霞月,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神色:“那位师叔看重他,你不高兴?”

      “啊?”

      郁澹趁热打铁,“你是不是不喜欢谢泽春?”

      “什、什么?”蓬霞月半天没反应过来,等他回神,面上已涌上窘迫,一个劲地否认,“你乱说什么!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是吧?就是这样吧?内门弟子也有这么小气的一面——”

      “……郁澹!”

      对话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

      这边郁澹和蓬霞月正在玩闹,后边踢踢踏踏,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两人同时停下了动作,望向来人。

      冷花缘慢吞吞地走来,脸上还印着昨夜睡下的红痕,看来是睡了个好觉。慕天心衣着齐整,俊逸轩举,折扇下的穗带绸亮。

      冷花缘眼神慢慢地转了一圈,别别扭扭地说:“早上好。”

      郁澹与蓬霞月一怔,不久后双双一笑。

      慕天心一甩折扇,“天下第一”笔迹恣意潇洒,他轻轻扬眉,“不给殿下请安么?”

      从子英峰去往学堂还是比较远,蓬霞月虽不属于天枢,也需得去学堂上早课,空中一路只见白影翩翩而过,慕天心扬身而立,御剑如履平地,冷花缘不甘示弱,照夜刀硬是被她驾出了一股气势,郁澹修行尚浅,御剑还不太成熟,天上只剩下他“啊啊啊——”的连声惨叫。

      四面弟子见状纷纷投来眼色,鹿台殿下不忍直视地闭眼,转手把郁澹丢上了蓬霞月的仙鹤上。

      “这、这么高……”郁澹还是心惊胆战的,“吓死我了。”

      蓬霞月失笑。慕天心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能不能有点志气啊?你好歹是个修士。”

      “我知道嗳,殿下。”郁澹说,“我没到过这么高的地方……”

      慕天心翻了个白眼。

      “等等——!太子!别走啊!”见慕天心要走,郁澹吓得一哆嗦,高声道。

      “你要说什么!”

      “啊……哦哦,”郁澹不想一个人直面脚下高深千丈的山脉,稀里糊涂扯了个话头,“你不生气了啊?”

      “我生气什么?”

      郁澹看了他一眼,“你昨天,昨天怎么那么生气?”

      慕天心面色微变。

      他稍稍抿唇,一脚跳在仙鹤背上,和二人并排坐着,“我没生气啊。”

      他看着满山川林,云浪逶迤,声音逐渐冷硬,一字一顿地说:“我不在意。”

      骗鬼呢你。郁澹默默地想。

      谢泽春飞身下剑,他轻轻一挥手,剑花转横仅仅破开气流,灵气汹涌流转竟不带出一丝波澜,驾灵驭剑如此熟捻,饶是内门弟子看见此景,也不免投以惊艳一瞥。

      乌霁峰顶,万籁无声。名贵玉石铺就而成的广场毫无生气,唯有一尊巨大的青鼎矗立如渊亭岳峙,一切都太安静了,没有弟子,没有剑气,没有灵气,视野内只有巨大宫殿后一道遮天蔽日的耀目白光,仿佛亘古就存在于此。

      他走到宫殿前,静静地往西眺望,云海迷雾中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山峰,天京的主峰洞庭,天际断虹霁雨,紫微星芒仍在。

      谢泽春定定看了一会,推门而入。

      空旷大殿内,一道人影端坐蒲团之上,眼中异光频现,耳边琉璃状耳坠流光溢彩。他慢慢睁眼:“你来了。”

      “什么时候醒的?”

      “没多久,我还什么都不知道。”谢泽春没进去,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他顿了好一会,“不是不久前才净化过么?”

      人影不语,黑白交杂的光在身侧不断涌现,他只平静地问:“你见到他了?”

      蒲团上的人影,正是郁澹那日所见,蓬霞月的师叔!

      谢泽春阖上门,有些疲倦地靠在门上,继而很低很低地说:“你还好吗。”

      那人顿了好一会,“你不应该再问这个问题了。”

      谢泽春好像愣了一会,复而轻轻笑了起来,“是,我错了。”他姿态随意地坐在地上,看着上面的人,“祭夏雪。”

      祭夏雪平静地看着他。

      “都差不多了吧?”谢泽春说,“把他们加进来就行了。”

      祭夏雪问:“你真的要这么做么?”

      没什么感情,只是很普通地询问。谢泽春没说话,看着从门隙中透过的金光。

      祭夏雪敛眸,周身白光萦绕映在他的脸上,在眼角荡散,眉目低垂,宛若九天之上怜悯世人的神佛。“你从来都不喜欢接受那件事,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我不知道,”谢泽春说,他闭上眼,“我不知道怎样做才是对的,拒绝或接受,可能永远都没能有一个对的选择。”

      斑驳光芒透过窗柩,谢泽春眼前出现很驳杂的画面,倒塌的大殿,破烂的牌匾,被烧得通红的山岳,残垣断壁,肢体飞溅,死不瞑目者不计其数。

      有人在他耳边高声,“逃出去!逃!永远不要回来!”谢泽春想大声喊,他想回头,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人轻轻抱了抱他,然后将他用力推开。

      真痛啊,他还记得临死前刺穿身体的那一剑,带走了他所有的希望,他永远记得那种痛苦。

      谢泽春说,“我一直都不喜欢那种事情,他们希望万世太平,道法自然,可那些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在乎,死多少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在乎。”

      他很温和地看着高台之上的祭夏雪,祭夏雪也看着他,这一刻,仿佛时光流转,他们又像是曾经坐在台阶上交谈的两个少年了。

      “可这已是我的全部了,除了他们交给我的这个任务之外,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轻轻地说。

      直至日落西头,弟子们才陆陆续续从学堂离开,冷花缘和郁澹结伴而出,一眼就看到了面露疲态的慕天心。他微微靠在蓬霞月身上,后者正小心地帮他调理体内混乱的气脉。

      “你干嘛了?”郁澹问,“这么这幅样子?”

      “练剑去了。”慕天心懒洋洋说。

      “他向裴长老讨教了一天。”蓬霞月说。

      “裴长老!是不是那个喜欢拿剑抽人的那个!”冷花缘惊了,“你这也太强了,居然能和他打了一天!”

      “小事而已,”慕天心耸肩,“累死我了,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落日熔金,红枫连天而上,慕天心挑起嘴角,“问灵阁。”

      寻天漫地,得道访仙。言之问灵阁,不如称之为藏书阁,三十六万道典经卷,天赐宝符,教义方术,一应俱有。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四时问灵阁。

      天京自上而下统一修行的心法都是天禄决,门下学生修为程度却不相同,辅以修行的术法也不相同,问灵阁外弟子众多,四人走走停停至阁外,郁澹还是第一次来这问灵阁,当即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这么大啊!”

      面前的建筑直上青天,雕绘古朴,椽檐层叠,如远古庞然巨物巍峨高耸。

      “欸,”旁边的女孩也是点点头:“问灵阁应是天京中年岁最长的了,相传遥裕真人一剑断北渊,开山立道,首先便是修了问灵阁。”

      “哦……这样,”郁澹喃喃,转向慕天心,“太子,你来这里做什么?”

      慕天心笑了一下,“我可能要突破了。”

      他看着面前几人惊异的目光,懒懒地一抖折扇,“天下第一”迎风而展,慕天心吐掉口中嚼着的草根,“奉承的话听腻了,再来两句好听的。”

      冷花缘和郁澹对视一眼,一声大喊回荡在山野之上,“慕天心你臭不要脸——!”

      且说几人在这边打打闹闹,推推搡搡走到台阶下,慕天心让这俩落后的多参演几遍心法,冷花缘翻了个白眼,郁澹捧场地应声。几人与守卫弟子交过通行令,越门而入。

      正巧撞上前方一阵哄闹。几个弟子结伴出门,面上都是嬉笑之色,他们围在中间的一个弟子面上偶尔流露出几分不耐,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跟上他们的脚步。同为天京弟子服制,袖口却是蜻蜓纹饰。

      不是天枢的吧?郁澹好奇地多看了一眼,他还没有见过其他的弟子。

      慕天心正和蓬霞月说着什么,郁澹正想回身搭话,意外地和那弟子对视。

      他愕然定在原地。

      “怎么了?”慕天心拍拍他,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蓦然停顿。

      寂静在人群中飞快地蔓延,那群乱哄哄的少年不约而同望这边往来,目目相对,皆是怔住,崇明廊万籁无声,静得可怕。

      那群人中间的少年像是不常被这么多人注视,脸上闪过一抹局促,他像是有些意外,低声道:“哥哥。”

      难怪。三人脑中同时闪过一个想法,眼前这少年和慕天心至少有五成相似,眼角微挑,唇薄而色重,就是少了几分鹿台天子张狂的恣意。

      冷花缘回神,看着眼前的少年:“你是慕天心的弟弟吧……还是第一次见呢,”她有些好奇地走上前,脸上漾起一抹微笑,“你好,我是冷花缘,慕天心的朋友,认识一下?”

      她噔噔噔地上前,满心好奇,手还没伸出去就猝然一痛!

      “嘶……”冷花缘痛得抽气。

      “抱歉。”慕天心赶紧放手,继而难得慌张地转身,强硬道:“不必认识了。”

      “啊?什么?”冷花缘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慕天心拉过那少年的手,面沉如水,“跟我来。”
      冷花缘:“???”

      “啊?哥哥……等等!”

      “哥哥,等等……哥哥,你先听我说……”少年被他拉着向前,在他身后急促地说。

      慕天心迅疾大步而行,少年步履慌乱,连连踉跄,慕天心丝毫不管。

      “哥……”

      “砰——!”

      厚重大门被重重闭上,惊起尘土漫天。

      慕天心背对着他,深深吸了口气,他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攥紧的拳不住颤抖,继而松开,又攥紧,昏暗不定的逼仄小室,堆垒的书册散发沉重的腐烂气息。

      “哥哥……”少年小心翼翼地看他。

      慕天心听到脑中那根弦“嘣”的遽然断掉。

      “闭嘴!慕天云!你到底想干什么!”

      慕天云面色一白,他抿了抿唇:“哥哥,你等一下,我不知道你会来问灵阁……”他惶然地缩了一下,“应是偶然,能在天京看到你我很高兴……”

      “闭嘴!别叫了!我不是你哥哥!”慕天心似被这几句话刺到了,看着这张唯唯诺诺的脸,紧咬的牙根似乎要挤出来。

      “我看见你不高兴!我不想看见你!”

      “你还想再骗我吗!将我当作你脚下的棋子……一次又一次!”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

      慕天云的话咽住了,似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他微微地张口,面色惨白。

      他想说什么呢?我没有……我不是?他明明就知道,说出的这些话再也不会有人相信,为什么还要这么坚持不懈?执着得……让他害怕。

      慕天心手心一松,稍稍蜷了蜷,慕天云的脸惨然得有些恍惚,看着这张脸,他的心中涌上一股奇异的难堪,他偏过头,不愿抬眼。

      两人很久都没有说话。

      一道很浅很淡的光落在两人的身上,延长至地是泾渭分明的两个影子。

      直到廊外传来零落的人声,慕天心才转身,他没有再看慕天云,慢慢地走出去。

      “别让我再看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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