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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夤夜 只要你还是 ...

  •   这注定不是一场值得期待的比试。

      云雨未止,凤凰恩垂落的枝条被四周激荡的剑意杀气激得瑟瑟发抖,庭院的空地上,两个身影如午夜幽灵迅疾交错,剑身映月锃亮,与厚重的刀刃相撞,撞出一蓬又一蓬的火光。

      “我早就看不惯你了,成天自以为是,对着谁都摆张臭脸,鹿台天子了不起啊!你拽个屁!”

      冷花缘身影飘渺,带着少女的灵动之感,轻轻一踏树干,借力腾空而起,从空中翻身,挟刀劈风而斩!

      “铛——”

      慕天心身后像是长了眼睛,想都没想反手剑尖直接点在刀刃上,半空中的女孩闷哼一声,握刀的虎口蓦然传来一阵剧力,震得她险些拿不住刀。

      击一破百么。

      慕天心猛地转身,剑气凛然,剑弧如月下清泓,趁冷花缘还没反应过来时击上她右侧,女孩连躲带避,向后趔趄了好几步,还没稳住身形,慕天心已近身疾刺!

      “得了吧!你也没好到哪里去!整天嘴上说得好听,心浮气躁,姐姐姐姐的,你还没长大么?要回去喝奶么!我要是你,到外面整日惹祸,我都没脸去见她!”

      “慕天心,你话说够了没!”

      “先闭上你的嘴再说!”

      慕天心冷声,眼神狠戾,分秒之间声势已盛,剑身如冰,清啸一声,灵力流走毫末顺势劈岩裂地,冷花缘猛然皱眉,进退趋避,已经被逼到了墙角。

      她狠狠一咬牙,脚后踏墙面借力,刹那间翻越至慕天心身前。慕天心趁势运转灵力,用力地将这一掌送出,被借力的墙壁如豆腐般顿时碎裂!

      冷花缘不定喘息,扭头一眼躲避的地方,石块碎如粉尘,地面深深印刻着凌厉剑痕,她忍不住道:“打成这样你是有病吧!”

      “我有钱,要你修了?”慕天心挽了个剑花,“不是你想比试的?打不过我你还想去论剑会,装模作样,白日做梦!”

      “少说大话!”冷花缘气极,她的修为不及慕天心,唯有在身法上能一较高下。

      慕天心剑法灵活,三尺光尘剑如清秋泓泉,可进可退,冷花缘刀势厚重,照夜势不可挡,出刀往往险于千钧一发,她又惯于不计后果,但求一击之猛,别无所计。慕天心不敢正搦其锋芒,只好避开她的招式。

      当然,也不过是一瞬。慕天心毫不犹豫地躲掉她先手几招,战已过半,冷花缘逐露力竭之态,她的刀势迅猛,身法灵活,可她坚持不了太久。

      她的修为毕竟有限,逐渐耗去的灵力已经不够驾驭如此凶猛的招数。

      局势陡转,利者互换,冷花缘狼狈地躲过慕天心随手一纵的剑气,光尘是何等至宝?灵器认主,灵力流转自如,光尘剑气一分二,二分四,立刻封锁了四周八方!

      “啧。”

      在一旁观战的看客也险些受波及,郁澹抬手击破迎着他而来的一道剑气,“慕天心是怎么回事?打得这么凶?”

      蓬霞月窥视场上少年的神态,轻轻蹙眉:“他在生气。”

      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慕天心粗重地喘息,现在占据有利局势的是他,但眼下他的状况也没好到哪去,气血攻心,灵力在灵海肆意游走,口中涌上淡淡的铁锈味,慕天心努力地咽下不适,目不转睛地盯着另一道仓促躲闪的身影,他也不过是面上看上去好些。

      他不知道自己怎会如此失控,冷花缘不断试图接近他的身影逐渐与记忆中另一个身影重叠,那么天真……又那么让他恐惧。慕天心用力地握住剑,手中用出的招式已不成章法,他只想驱赶那道身影,像赶走一个纠缠不休的幽灵。

      他像一杯倾斜满溢的水,激荡的杀意是他的怒火。

      踉跄间,冷花缘后脚一摔,重重跌在了地上。她还没来得及起身,只觉眼前银光一晃,凌厉的剑风已经迫近她的眼前。

      “慕天心!”郁澹忍不住了。

      剑尖停在离她三寸的地方,所有的杀意如滴水入海,骤然消失不见。

      冷花缘被惊了一身冷汗。

      慕天心出招被打断了,招式反噬,上涌的气血溢出唇角,他抬手擦过嘴角的血色,然后慢慢蹲下,轻轻拍了拍冷花缘的头。

      稍长一点的少年别过姑娘贴面的碎发,“清醒点了么?”

      冷花缘垂眸,雨水顺着眼睫滴落,“……嗯。”

      慕天心起身离开。蓬霞月拦住了他,想看他的伤势,慕天心摇头,“不用了。”

      “这怎么行?”蓬霞月眼中已含了严厉,“你怎么出这么重的手?你们一个个是怎么回事?”

      “真的不用了。”慕天心扯扯嘴角想笑,可他笑不出来,只好疲倦地闭眼,“我自己调息一下就好了。”

      蓬霞月还想说什么,被郁澹阻止了。“那你好好休息。”郁澹说,“我去拉她起来。”

      “别。”慕天心说,“让她自己去想,想通了她就会起来了。”他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倦,无声地别开眼,“我也要……想一下。”

      冷花缘坐在雨中,磅礴的大雨砸在她的脸上,逼得她眼睛都睁不开,这混乱的一战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她没有力气起身,头脑眩晕地跌在地上。

      天很黑。

      抬眼望天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

      王宫很大,雕甍画栋,朱墙琉璃瓦,奢靡又华贵,宫内的侍从也很多,可想而知能有资格住在里面的人身份是何等尊贵,可那些都和她们没关系。

      因为她们的娘亲顶撞了身份尊贵的人,所以王上不喜欢四殿下和六殿下。

      这“殿下”之名自然也就名存实亡,王宫里的内侍何其多?见风使舵,狗仗人势者数不胜数。

      食物,衣着被克扣,每天还要提心吊胆唯恐被人欺负,冷花缘整日都能听到姐姐的唉声叹气,这样的日子看不到底,她实在忍受不了。

      “姐姐,”还是孩子的冷花缘摸着手臂的淤青,眼泪一抽一抽,倔声问:“我为什么不能还手啊?”

      冷花零心疼地触上妹妹手臂上的青紫,登时冷花缘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姐姐没法,只能轻轻地给妹妹洗去嵌在血肉中的沙石,她看着妹妹一边哭一边恨骂,心疼地摸摸她的脸,想问她能不能忍着点?别再和别人还嘴了,否则你会被打得更厉害的。可是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姐姐,我们……为什么要……要这样啊!好痛啊……”

      姐姐抱着她,女孩长才到她胸前,埋在怀中大哭。愧疚不断地涌现心头,像窗隙透过的风,无孔不入地渗入骨髓,她感到一阵无力,想抬手拍拍她的背,手上又没了力气。

      冷花缘还在稀里糊涂说着话,说我好痛,说我想打她,等我长大以后一定打死他,把那群臭不要脸的都吊起来打……她只能抱着妹妹小小的身体,不停地说好,好。

      以后,以后啊。冷花零茫然地眨眼,妹妹还太小,她要吃饭,要穿衣,要长大……只能等以后了。

      会有以后吗?她不知道。冷花零将头贴在她的肩窝,她想用力抱着妹妹,但这么做又会碰到她的伤口。

      她是个没用的人,不能保护她,也不能抱住她。

      “姐姐,”似是察觉到身前人的颤抖,冷花缘的声音顿时小了,她静了一会,很小声地问:“你哭了吗?”

      没有的,我怎么会哭呢。冷花零没说话,她一说话就会暴露,只好蹭着她摇头,抱了好一会。

      冷花缘也乖乖的,什么都没说,让姐姐靠了好一会。

      “对不起,”冷花零低声说,“姐姐什么都做不到,还害得你也受欺负,原谅姐姐好吗?”

      “姐姐没用,我只能尽量让你过得好一些,尽量保护你,让你不要挨打,其他人都无所谓,但是你,姐姐不要求你日后如何飞黄腾达,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她摸摸女孩小小的脸,“现在能躲就躲,你还手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以后你怎样报复都没关系,你一定要好好的,答应我,好吗?”

      当时她怎么回答来着,冷花缘不记得了,这番话她都快忘记了。

      冷花缘想说姐姐对不起,可是她看见姐姐对她说对不起了。

      对不起、对不起……只要你还是我的弱点,我就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她难以抑制地颤抖,断断续续地喘着气,夜黑雨骤,不知道是雨还是泪沿着面颊慢慢流下来,天地都是雨,天地都是泪。

      雨太大了,天幕都看不清了。

      天地都成黑色的雨幕中,唯一分明的是少女乌发上一根长长的发带,鲜明的鸢尾滕纹缠身,银光潋潋流转。

      半截给了她,半截留了她。

      “对不起,对不起,姐姐……不是我,不是,”冷花缘低头,喘息地哭泣,“我想带你出来的……我不想丢下你……我没用,怎么办啊姐姐……”

      黑夜,依旧漫长。

      慕天心重重地关上门,垂首靠在门边,屋内一抹红丝绒般的火苗猛地一缩,仿佛惊于他满身戾气。慕天心呆呆地看了一会,顺着门慢慢地滑下来。

      这里已经无法听见外面的声音了,可他的脑中依然回荡着那些话。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句话就像缠绕在他身上的诅咒,誓死要绑进他的血肉。慕天心捂住耳朵,他不想听。

      他无法控制。

      他缩在地上,最后无力地垂手,左腕口的伤还带着外翻的血肉,陈旧的疤痕就像藤蔓错综复杂,或许是伤过太多次,他已经不觉得疼了。

      真讨厌啊,这种感觉。

      “你还没休息啊。”郁澹推门而入时,谢泽春正环着手臂望向窗外。

      窗牖未阖,雨滴打在他的脸上,郁澹进门,谢泽春也丝毫没有太大反应,略略一抬眼,“闹得很大啊。”

      “冷花缘和慕天心打了一架。”郁澹疲倦地坐下,倒了口凉水,蹙眉道:“他们两个……好像都有点问题。”

      “不去劝么?”

      “不,”郁澹摩挲着茶盏,继而摇摇头,“我不管这事。”

      “这样。”谢泽春在他脸上逡巡了一圈,没什么感情地问,“这种戏码看得有意思吗?”

      郁澹心中微动,半是不爽地看他,“什么?”

      “渐生心魔,同门相残。”谢泽春道:“我以为你会很喜欢这样的事情。
      ”
      郁澹不说话了,谢泽春说话是不怎么好听,他没想到会这么难听!心中对他莫名而来的好感瞬间降至谷底,郁澹压抑着怒火,出口已是毫不留情:“你什么意思?”

      “谢泽春,你到底想说什么!”怎么老这么阴阳怪气的?

      谢泽春并不看他:“我说错了?”

      他微微前倾,手指轻轻点上了郁澹胸口的玉佩,眼下的红痣带着邪气,谢泽春认真地看着他:“可你不是不喜欢修士么?”

      “你不喜欢他们,为什么要装出一副担忧的模样?”

      郁澹脸色微变。

      “是这样吧?”谢泽春问。他像是在描摹一个人偶,缓慢仔细地笼过郁澹的眉心眼角,鼻梁唇面,最后停在他的唇角。

      灯烛微缩,两人狭长的身影交相融汇,蔓延成一片巨大的漆黑,晦暗不明,轻微的鼻息柔柔地拍在脸上,触之温热。谢泽春的眼神像含着什么,幽暗难分。

      郁澹毫不留情地打开他的手,眼神厌恶。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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