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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历练 此入中州, ...

  •   慕天心几乎是逃回了子英峰。

      问灵阁他也没心思去了,脑中全是那个人的脸,慕天心慢慢地滑坐在地上,不住喘气。

      他的右手拽着一截掰断的枯枝,渗出的血顺着掌纹流在地上,慕天云用力按着左腕,仿佛这样才能抑制住他翻江倒海的心情,猩红染红青衫袖口,透出暗色。

      其余三人迟了一会才回来,他们回来的时候,慕天云垂首坐在地上,像是睡着了。

      蓬霞月上前蹲下,轻轻握着他的手腕,温和的灵气快速修复着伤口,“慕天心,”他犹豫了一下,“你和你弟弟……你们之间没事么?”

      “没……”慕天心有气无力地说。

      蓬霞月不知道他是没事还是不想说,不过看他这样明显不想再提,他只好闭了嘴,专注帮他疗伤。

      “多谢。”慕天心道,他慢慢地起身,声音又恢复平静,不似委顿,“对不起,今日失态了,”

      他笑了一下,“日后再去问灵阁吧,我先去修炼,失陪。”

      慕天心瞬即就走了,留下一头雾水的三人面面相觑。

      谢泽春踏出门的时候,恰好撞上慕天心。

      “你——”谢泽春想叫住他,撞见慕天心手腕上不断滴落的血线,望向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复杂。
      他知道慕天心不简单,很多个夜晚,他们都心照不宣地彼此漠视而过。

      谢泽春并不走近,掀起眼皮打量了他一会,话在口中转了一圈出口时却变了,“已行之事,后必再行,你和她说的话,同样还于你。”

      慕天心像是窒住了,很久之后才道:“我知道。”

      “我怎么感觉慕天心不太喜欢他弟弟……”冷花缘小声说,“他弟弟叫慕天云是不是?”

      “冷花缘!”郁澹看了她一眼。

      “好嘛好嘛我不说了。”冷花缘一吐舌头,不住地往门口看去,院门传来几声轻响,女孩马不停蹄地直奔而去。

      门口窸窸窣窣传来好一阵声音,冷花缘几声嬉笑,而后突然转了语气,变得尖锐又难以置信,“不可能!”

      “再找找嘛!师兄,好师兄!”

      门口隐约传来弟子的几声苦笑,冷花缘一脸烦闷地走回,去与来瞬时变了个脸,郁澹放下手中的书,“怎么了?”

      冷花缘不住皱眉,“没有我的信。”

      “信?”

      “嗯,”冷花缘思忖,“以往都会有的,不知这次怎的没有,不可能啊,是不是在路上弄丢了……”

      天京不断尘缘,门中弟子虽不可随意下山,但有专人负责一月一次与中州来往,入门弟子的书信,亲属寄来的物事,都会有人寄给信使,再由信使送入天京,冷花缘入天京不至三年五载,每月信使往来,雷打不动,她都会寄往家书一封。

      “怎么搞的。”她焦躁地皱眉,忍不住提高声音,“他们是不是遗漏了!不可能没有我的信!”

      蓬霞月想了一会,轻轻按住她:“是不是你姐姐忘记了?天京的信使应是不会出现遗漏的。
      ”
      当然不会遗漏,冷花缘心知肚明,天京有专门的信使,更何况,谁闲得无聊会去抢小弟子的家书?她打开肩上的手,心下如乱麻,“你问我我怎么知道……算了,不用说了!”

      她奔回自己房内,关上门,打开锦木盒,里面是层层叠叠的纸张,纸面有了旧痕,微微泛黄,应是经常被人拿在手中。

      凡间无灵玉传音,书信便是往来。

      “小妹:

      见信如晤,展信舒颜。

      天虞雪寒,岁已渐终。近闻天京居高山九渊之上,可曾雨雪?已居安否?可曾与人结识?与友否?天京可有吃食?饮食可广?冬日可曾添衣?你到天京不久,旁人可曾欺你?每每从梦中惊醒,觉榻上冰凉,思你远行之时恍如昨日,房中你所用之物尚在,见之思之,心乱之。一朝别离,两方相望,心中念念万分,笔下仅余寥寥,笑哉。

      万望小妹定心凝神,道途漫漫,不望你修为精进,成宗师大家,但求恪守道心,无愧于天地。

      愿君平安顺意,武运昌隆。

      天虞冷花零”
      这封信在她手中有多久了?每当她展开信纸,一切都仿佛发生在昨日。

      修士是不需要进食的呀……修士喝露水长大的,冷花缘默默地想,天京四时皆有,人处山峦之上,平日风大,冬天风雪很严,比天虞冷多了呢,不过不需要加衣,我可以让灵力流在身体里转,不惧寒暑。我变得很厉害了呢,四时于修士不过景物之分,哦,每岁末天京还有考核……考不过就要被丢回去了,我最讨厌冬日了。

      我在天京也交识了朋友,他们都很好,姐姐还好么?我想回去见你,但我不想一个人灰溜溜地回去,如果我见到你,那我一定不会再愿意离开了,这样的话,我就没法把你带出来了。希望姐姐再等一会,我会回去的,我会将你从那里带出来,我一定会回去的。

      信纸搭在面上,贴着鼻息轻颤,鼻腔间萦绕着淡淡的墨香,是天虞特有的墨香。冷花缘闭眼,仍由清淡的香气抚顺焦躁的情绪。姐姐的来信都大同小异,不说自己的事情,全部都在问她,都是些零碎的琐事,冷花缘也不觉得烦,几乎每日都会拿出来看一遍,想象姐姐是怎样坐在桌前,是笑着,亦或是无奈又宠溺地写下这封信。

      我一定会回去的。

      冷花缘神色微寂,将信纸放回锦木盒中扣好,不断地对自己说。

      这次没有接到家书,着实在她的意料之外。

      应许姐姐忘记了吧?她不敢确定,或是宫城原先的信使被换下了?那群看人下碟的东西,没什么事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不过没关系,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她已经很习惯意料之外的事情。

      只要希望还在,她沉沉地吐了口气,只要不到最坏的结果,一切都值得忍耐。

      三年后。

      “欸,今年的剑试结束了?”一人挤过人群,来到青字石碑旁,“我瞧着这上面的名字变了不少啊。”

      “这位师兄,你该不会闭关了吧?今年的剑试早就结束了!你别说!近年的剑试角逐一年比一年激烈,我天京弟子真是卧虎藏龙啊!”

      “呃……确实,我闭关去了……”那弟子尴尬笑笑,没好意思将自己被罚去面壁的事情说出来,只扫了一遍青字碑上的名字,问道:“新一届弟子之中不是有一位‘鹿台天子’?在中州名气大得很,榜上怎不见他名字?不会是徒有其名吧!”

      “你是说鹿台天子慕天心?”说话那弟子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他,“他可是现弟子中的翘楚!早就不在新弟子中争那一二之名!你该去青榜看看了!”

      “青榜?!他竟能上青榜?”

      每岁的考核即为剑试,能在剑试上取得名次的人又能入天京青榜,不论出身年龄,与门内诸弟子一较高下。这所谓的青榜还有个好处,便是在宗门举行百年一度的论剑会之时,有心人便会根据青榜的排名下注,纵然自己不能在论剑会取得个好名次,也图看得一个乐呵。

      凡间庙堂,世人所求不外乎建功立业,荣宠加身,博得旷世功名,一朝凌云青史提名,天枢弟子不争青史,只愿在洞庭重光台上占据一席之地,名入鸾明立字碑!

      “不仅是他,子英峰平遥院中的几人都上了青榜之列,鹿台天子,天虞殿下,鹜立朝首……你别说,那位摇光科的内门弟子竟取了六科第一人的名头!”弟子唏嘘道:“想当年我还与天虞那位殿下一同执行任务,没想到这短短两年多过去,人比人呐……”

      真的假的?赵琛干笑两声,赶紧退了出来,他当初与冷花缘还结下不小的恩怨,后来冷花缘跑去外峰,他还想着冷花缘终于吃到了苦头,不敢出来丢人现眼了,赵琛在主峰好一阵肆无忌惮,但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失手一次,被执法长老抓去禁足面壁,一出来世界竟变了一个样!

      籍籍无名的小弟子竟摇身一变成青榜上的大人物?!

      “哎呀,子英峰有了平遥院之流,想必在不日后的千峰会上也能取得名次吧,若是如此,那么几载后的论剑会,未必不能脱颖而出,”弟子羡慕地叹气,“人比人真是气死人,看来得抓紧时间修炼了。”

      千峰会自也是宗门试炼之一,不过剑试是弟子个人之战,而千峰会则是诸峰之争,天京弟子自择势力,败者无争,但求一战!

      子英峰,平遥院。

      “师叔!”冷花缘开门,眉眼笑笑:“师叔请!”

      院中几人修炼完时常聚在院中闲聊一二,今日觉着小四合院这名字不好念,寻文化人取了个名字“平遥院”。平遥院随着他们几人名声大涨,也渐渐水涨船高,在这外门中名气远扬。

      身后玄衣道长目如清波涟漪,耳边法坠晶莹如星,纵是冷花缘如此不讲礼数放声呐喊,他面上也无丝毫变化,身侧弟子也一脸平静,仿佛司空见惯。

      女孩的声音像一只叽叽喳喳的百灵鸟,众人闻言纷纷出门,冷花缘引人入了正厅,蓬霞月衣着齐整,立刻问好:“祭师叔。”

      师长淡淡应了一声。

      他引人入正厅主座,其余人也以此向师长问好,冷花缘一如往前,一脸痴痴地盯着这位师叔的脸看,蓬霞月警告似地看了她两眼,冷花缘连看都没看到。

      蓬霞月气得脸上更红了。

      外门中弟子大多年少,冷花缘又是女孩,见惯了髯眉须目的慈祥师长,陡然一见这位清冷俊逸的仙长,霎时红了脸,当初蓬霞月给众人介绍祭师叔,就见她两眼发直,神情怔怔,心中顿觉不妙——果不其然,这傻妞全然不顾辈分,师叔师叔地乱喊,像个小尾巴跟在师长身后,闹得蓬霞月简直想揍她。

      好在祭夏雪没有在意她。

      祭师叔好像从来没有在意过旁人……蓬霞月看着主座上清如雪光的道长,除了那个被他领来的谢泽春。他心中升起些许微妙,谢泽春还是师叔托付给我的,不对,除此之外也没看他们有什么来往,祭师叔来子英峰不看他,也不和他说话……师叔总是来找我,嗯,对,没错,他最信任的其实是我……他面上端得一派温和持重,内心早已神游天外。

      “蓬霞月。”

      蓬霞月猝不及防被点,下意识道:“在!”

      祭师长看着他,稍稍一顿,似轻叹一口:“听话。”

      “啊……是、是。”蓬霞月的脸红了。

      “同辈中,你们已是出类拔萃,不仅剑试上能夺得魁首,天京青榜亦留名其上,千峰会初战,子英峰能从新峰中脱颖而出,实属难得。”祭师长道:“按理说子英峰已经有了参与千峰会的资格,但毕竟是新立之峰,底蕴不可与内峰相争,未免往后之战伤其弟子,宗门决定让整个外门退出千峰会。”

      “虽说退出千峰会,这一届弟子的试炼同样不会少,宗门决定让这一届的弟子往中州参与试炼,此去另有任务,对日后你们下山的历练很重要。”祭师长平静道:“半月后即行,这是你们入天京以来第一次回到中州。”

      一片无声。

      座中弟子面色各异,蓬霞月稍觉意外,慕天心难以置信,郁澹目瞪口呆,冷花缘嘴角扬起都盖不住了:“下、下山啊?!”

      天京弟子不可随意下山,除却高阶弟子学成后的一次下山历练,其他的弟子只有被赶回去才能重回中州了,这一次破例的下山历练,实在令人意外。

      “真、真的啊?我能回家看看不?我家在……”

      “不行。”祭师长身侧的弟子冷冷道:“此去非玩乐,除妖诛邪,当为天京修士之责。”他看了一眼身侧师长,见他没什么表情,便继续道:“具体的事宜便由我来说明吧。”

      “此行便是往东泽大川梁水镇之中。”

      冷花缘本来还一脸不甘心,听了这话,表情就立刻垮了。

      大川,梁水镇。

      黎家是镇中的大户,黎员外早年发家,从赶车小工摇身一变成了富商大户,不仅家财万贯,且夫妻恩爱,膝下有一儿一女,少爷英俊,小姐美丽,不知羡煞多少人。

      黎家虽富,可大川中,士农工商泾渭分明,黎家没权没势的,在生意来往、人情打点时总归少了几分话语权,少爷黎惜玉仪表堂堂,玉树临风,寒窗苦读十余年,一朝入都赶考,家人满心欢心,期待他能博个功名回来。

      不久后,少爷春风满面地回来了,功名倒是没带回来,反倒带回来了一桩姻缘。

      少爷归镇第二日,独身一人携万贯之财向镇北左家女儿左青香提亲。

      黎家上下大惊,梁水镇人人诧异,就连左小姐也是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黎夫人晕了两三次,黎员外气得砸破了儿子的脑袋,黎小妹嘴巴都快说干了,纵使如此,黎惜玉仍是一意孤行,每天在黎府跪到天亮,日日携万贯家财往左家提亲。

      这左家,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家,左青香恰是妙龄女子,无奈家中失怙,母亲重病在床,左青香只好日日缝衣织布换得银钱二三以贴家用,她是清白女子,昔日只在黎家赈灾施粥的时候见过黎家少爷一二面,对着从天而降的大事,也是摸不着头脑。

      黎员外气得赶人出去,黎惜玉倒也硬气,带着一头血,身无分文地出去,不知情的人同样被吓了个半死,还以为是何方刀口舔血之辈前来索命。

      黎惜玉就这么一连消失了半个月。

      到底是生出来的儿子,掉出来的肉,亲父子哪有隔夜仇?一连半月毫无消息,黎父黎母也坐不住了,火急火燎地请人来寻,搜遍镇中每分每寸,方圆几座大山,终于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黎家少爷。

      黎惜玉只剩下一口气了。

      黎母又晕了过去,黎父声泪俱下,请来的神医战战兢兢吊了三天命后,黎惜玉醒了。

      这小子醒来的第一句话就说:“我要成亲。”

      成成成!只要没死就好!

      经此一事,黎父黎母也不敢忤逆儿子心愿,也不知左青香有多国色天香,黎惜玉整日往左家跑,到真如这名字一般怜香惜玉了。

      一月后,黎惜玉和左青香成亲。

      梁水镇中人大多笑黎家有个不成器的儿子,为了一桩笑掉大牙的姻缘丢了大好前途,黎员外也在外人面前颇抬不起头来,虽说同意了左青香进门,对这儿媳也从来没个好脸色。

      对儿子就更别提了。

      任是外人怎么刁难、冷嘲热讽,黎家小夫妻还是如胶似漆,感情好得很,黎惜玉整日陪着娇妻,春风满面,不仅如此,他还每日大举宴席,日日都作成亲时,黎府前红绸爆竹绵绵不断。

      黎府登时声明远扬,这名声,当然是恶臭的名声。

      梁水镇人人言之或嘲或讽,昔日翩翩公子一朝成了疯子,世人偏爱看贵者落魄、痴人疯癫的戏码,每日都有前往黎府讨要一杯喜酒,笑嘻嘻看戏,评头论足的百姓从镇头遍布镇尾。

      黎家二老大病之下再难起身,偌大的家业无人支撑,黎家少爷一下成了当家人,宴席铺张更加肆无忌惮,恨不得要天下人都知道他有个如花似玉的小小娇妻,黎家也快被他败了个干净。

      起初镇中的百姓还将黎惜玉当作个笑话看,时至日久,不少人也发觉些许不对劲。

      前去讨要喜酒的人或一病不起,或失足落水,总归逃不出个死字。更有甚者,一老乞儿竟是被馒头生生噎死了。

      死因竟也合情合理,都是意外所致。

      死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镇中人心惶惶,纷纷猜测黎家是不是招了什么妖邪,亦或是……黎少爷娶来的女人,左青香就是妖邪。

      黎家二老大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黎小妹以泪洗面,只有黎惜玉,每日依旧对妻子温言细语,扬着喜悦的笑容,日日迎来成亲时。

      “所以……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抓住梁水镇中的妖邪。”蓬霞月迟疑地说。

      “不,是诛杀。”弟子道,“宗门已有长老前去观望,确定有妖邪无误。”

      “好吧,也行。”冷花缘还是不甘心:“真的不能回去吗?我好久都没下山了。”

      “等等。”谢泽春忽然说,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轻轻眨了眨眼,道:“宗门长老可曾观望出妖邪为何物?是异兽,还是灵鬼之物?若是门下弟子驭服不了反陷困境又当如何?”

      “不必担心。”祭师长抬眼看他,耳下琉璃坠轻轻晃了一下,“此行外出的弟子均会得到一种保命的法器,如在梁水镇遇不测碾碎即可,自有长老前往相助。”

      “是吗,”谢泽春顿了顿,“那便多谢师长了。”

      祭师长静静看了他一会。

      “此去外出历练非只有子英峰,子英峰为外峰之表率,宗门的其他弟子也自有历练之处,详情会有传令的弟子来告知你们。”弟子道:“此入中州,必要以身作则,斩妖诛邪,立万世之本,扬天京正道!”

      “是——!”

      座中少年纷纷喝道,目光炯炯,面容带笑,神采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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