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心乱 风乱烟雨, ...

  •   黎明,现在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遥远的天际依稀能窥见浅淡的光,鸟雀扑簌着翅膀飞向自己的巢穴,整个世界被封冻得如同静止。

      郁澹一点也不觉得寒冷,血液在他的身体中沸腾。

      少年手提长剑,手腕扭动,身形劲如楚风修竹,三尺鸿光硬是被使出了匕刺之意,凌铁寒光破风惊飞,直直朝人脖颈刺去。

      对面人的瞳孔登时紧缩如针,只听沉闷一响,剑身被凌空弹开,厚重的古朴玄铁刀带着斑斑铁锈,刀刃大开大合,势如猛虎,挟雷霆之势,迎面而斩!

      郁澹足踏地面,手撑地面,翻身一翻,躲过刀势。

      “慢了。”

      掠过的身影轻如一羽,剑锋即将擦过女孩身体时蓦然回撤,郁澹退剑为掌,送出了这一掌。

      “唔!”冷花缘向前趔趄几步,脚步虚浮,她垂首向下,眼看着就要砰的一声撞上墙,在一旁观战的蓬霞月心道不好,飞身而上,接住了她。

      两个人歪歪扭扭地倒在一起。

      冷花缘靠在他身上阖目喘息,握刀的手还在发抖,蓬霞月担忧地看着她,抬手搭上她的经脉,渡了一道灵力进去。

      “我没用劲啊。”郁澹纳闷,冷花缘已经好了许多,坐在地上调理气息,男孩蹲在她跟前,手中翻来覆去地翻着长剑,真是奇怪,他觉得自己修行不算快啊,怎地近日和冷花缘比试时总是连胜?冷花缘还是自小就习刀法,怎么让他赢得这么轻易?

      “你最近怎么了?”郁澹小声地念叨,“比试都没什么心思,不久后就是考核,你现在这番状态只怕不能通过……”

      “我知道!用不着你提醒我!”

      冷花缘大吼,一时间,三人都愣在原地。

      郁澹和蓬霞月惊愕地望着她,冷花缘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小小的脸上闪过些许不自然,烦躁地咬牙:“对不起……我、我先回去了。”

      她的动作狼狈又匆忙,仿佛背后有猛兽追赶,身影消失在转角的尽头。

      蓬霞月和郁澹面面相觑。

      “她怎么了?”郁澹欲言又止。

      蓬霞月摇摇头,皱眉不语。

      是夜,连风裹雨夜滔天,滚滚浓云携雷霆拔峰越岭入天京,电光闪过,神灵震怒。

      昏灯暗影中青锋一片,刀刃卷水之际,沛莫能御的力道汹涌泄出,方圆经丈的草木压折不起,雨水携风退避三尺。阴阴的雨幕中,女孩粗重地喘息,脸上被冻得通红,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双手持刀,目光一凝,迎面斩过!

      叶从中断,飘零而落。

      “不行,还不行,”冷花缘低声,“不够,这样根本就拿不到名次……连其他人都打不过,我根本……”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雨水渗衣衫入体,乌发贴面,电光划过天际的瞬间,照亮了她满是焦躁惊恐的脸。

      “姐姐……”

      风乱烟雨,刀花满袖。

      “她怎么回事?跟变了个人一样。”树影摇动不止,郁澹收回视线,“还在练。”

      谢泽春望了一会,淡淡垂眸:“这一局还没下完。”

      “我哪还有心思下?”郁澹看了一眼桌上的棋局,“而且每次都下不过你。”

      “你若这般想,”谢泽春扫了他一眼,“落子之前,你已然输了。”

      “什么?”

      郁澹面上还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谢泽春也不继续了,慢慢将棋盘上的棋子收归入瓮,“为什么要担心她?”

      “她是我的朋友,”郁澹诧异地看他,似乎并不理解她为什么会问这样一个问题。“担心自己的朋友,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哈,”谢泽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停下动作, “她是个修士,你会担心修士?”

      “你什么意思?”郁澹皱眉。

      谢泽春却不说话了,将一颗白玉棋子丢入石瓮,随着棋子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所有的表情从他的脸上消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不必担心她,修行即是修心,这是她自己的事,你也帮不了她。”

      他顿了顿,说:“期望越出能力之外,她太急了。”

      郁澹还是蹙眉盯着他,刚才那一瞬的尖锐仿佛是一场幻觉,瞬息之间,眼前的人又带上了面具,恢复成安安静静,事不关己的模样。手指搅着棋子发出凌乱声响,谢泽春捻出一颗黑子,“再来一局?这次我执黑。”

      “不了。”郁澹说,“你休息吧。”

      谢泽春的话没说错,心不定道不成,冷花缘只能失败。

      入门典试,慕天心夺下了第一的名号,郁澹同样名列前茅,而他们中唯一的姑娘,名字不知所踪。

      试炼结束之时,冷花缘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张贴在她眼前的名榜,面色惨白。

      她挤开一个又一个人,翻来覆去地想要在名榜上找到自己的名字,发了疯一样地喃喃:“不可能啊,我怎么会什么都没有……不可能!是不是评错了!应该有我的!”

      郁澹和慕天心被她挤到不远处,看着她从众多弟子中拥簇上前,看着她因为推挤和周遭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发生冲突,各种混乱的灵力交织在一起,宛如在暴怒边缘游走的狂狮。冷花缘毫无知觉地散放着灵力,口中只喃喃着“不可能”“不会的”,张贴的名榜表面不断出现裂纹,郁澹看不下去,按住她的手,“别试了!”

      “放手!”冷花缘道,“我自己找!应该有我的,我的实力不差!绝对……里面绝对有我的名字!”

      “别找了!没有你的名字!”慕天心掰过她的肩,“闹够了吧!”

      一声厉喝之后,树静而风止。冷花缘双手僵在空中,她茫然地望着眼前人,视线慢慢回焦,很久以后才艰涩地开口:“没有……吗?”

      “我、我,”她急促地说着,“我输了吗?”

      秋雨缠绵,夜风哭嚎,只见树梢花叶处处坠着雨点,压迫得花叶弯下身形,风雨不知为谁奏了一曲,易水萧萧,天地寂然。

      “她如何了?”

      蓬霞月回来的时候,正厅的夜明散发着柔柔的光,慕天心和郁澹一人捧着一本书,心思明显不知跑哪去了,慕天心放下书,捏了捏眉间,抬手指了个方向,“把自己关在里面了。”

      “你呢?考核的情况怎么样?”郁澹问。

      “不必担心我,”蓬霞月摇头,扭头望向那一小扇窗,“她的修为不低,武学在同列也难有敌手,试炼怎么会这样?”

      “目中无敌,出刀自然不成章法,”慕天心闭眼,“早说过她性子心浮气躁,须得沉心才能成事,想必是我们先前说的那番话,让她有了压力。”

      “那番话”自然是四人先前“为何上天京”一说,每人答案不尽相同,缘由千差万别。

      “她怎么会因为这个有压力?”郁澹难以置信。

      “可能是她太想变强了,”慕天心摸着左腕的伤疤,“没有权,没有武,没有力量,她就什么也做不到。”

      “先别管了,”慕天心语气有些飘忽,“执念由心生,这是她的心事,只能让她自己去想明白。”

      “她能想通吗?”郁澹问。

      慕天心没说话,摩挲着手腕。窗外,夜雨狂骤,树影颤不止。

      冷花缘一觉醒来的时候,天依旧黑着,不知道今夕何夕。

      修士是不需要睡觉的,可眼下她也没了修炼打坐的心思,纵使倒在床上睡得头昏脑胀也不愿灵力游走周身一轮,冷花缘怔忪地看着幽影垂落的屋顶,手下意识地向床头摸去,却摸了个空。

      刀不在身边。

      她登时起身,照夜不是什么天下名刀,但对于她的意义却是非凡。

      那把刀是她上天京之前,姐姐交给她的。冷花缘不知道一个久居深宫不受宠的王女是怎么费劲心思打探才拿到这仙家法器的,这是她带在身边,仅有不多的珍品了。

      ……是姐姐给我的。

      她想也不想,直接冲出了门,天幕倒雨砸在脸上,冰凉刺骨,冷花缘像是丝毫没有感觉,一个劲地往前跑。她回来的时候,将所有的东西都丢在一旁了,所以,若要寻起来……应当是在正厅?

      少女一个转身,脚步蓦然顿住了。

      夜明珠光晕弥漫,淡淡显现出雪融般的玳瑁色,偌大个厅堂,慕天心一手支额,闭目养神。

      冷花缘看见了作没看见,到一旁拿了刀就想走。

      “你想这样到什么时候?”

      冷花缘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慕天心沉沉道:“若是你继续这样下去,那么你先前所说的话只会是一番狂言,许久之后,有资格参加论剑会的人中绝不会有你,你的姐姐必要留在天虞,她在那里……应该不会有好日子过吧。”

      慕天心看着她,王族中不受重视的孩子境遇如何,他可是见多了。男子随便找个营生了事,说是庶子,不如说是名声好一点的仆从,若是女子,只能服从安排草草嫁了。不过是从一个牢笼去往另一个牢笼。

      冷花缘转身:“你想说什么?”

      慕天心像看着家中不成熟的弟妹,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你的执念吧,至少别为了你姐姐,这是你的修行,冷花缘,为你自己。”

      “你觉得这是……我错了?”冷花缘气笑了,“呵,你知道什么!”

      “太子殿下,”她深深吸了口气,“别拿你的想法来揣测我!你自幼锦衣玉食,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天之骄子,你有过孤苦无依的日子吗!那种所有人都盼着你去死……被欺负、挨打、挨饿,盼不见希望的日子!最深的地狱里,只有一个人还陪着你!她就是你的全部!”

      “我什么都没有,我也不需要!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只有一个人!不为了她,我又能做什么!”

      “慕天心!我没你那么大的愿景,我眼中小得很!”冷花缘显然是乱极,“你没有这种体会自然是说得好听!你这种金枝玉叶有什么资格来对我说教……”

      “啪——”

      话语戛然而止。

      慕天心的手还悬在空中,不住颤动,手腕的伤痕宛如面目狰狞的罗刹。

      “慕天心!”郁澹瞠目结舌,从屏风后赶紧出来,怒道:“你怎么能对她动手!”

      冷花缘似被这一巴掌抽得失了魂,垂首怔愣在原地。

      慕天心手指蜷了一下,看着她:“清醒点了么?”

      “你过分了吧?”郁澹挡在冷花缘面前,一把打开他的手,“你打女孩做什么!”

      “你当她是什么!凡间柔弱无力的女子?”慕天心道,“她是修士!修士有排山倒海的力量,她不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弱!你看看她现在像什么!自暴自弃,目中无人,骄傲自满,还修个屁!滚回去算了!”

      “想救别人还想要被人保护?做梦!”

      郁澹被他骂傻了,冷花缘被打懵了,蓬霞月起身而出,阻了郁澹欲再说的动作,蹙眉看着慕天心,“慕天心,你今日又是怎么回事?”

      慕天心一怔,用力攥紧拳头,深深吸了口气,俊秀的面容难以抑制地浮现几抹怒意,他嘴唇蠕动了几下,应是想说“没事”,不知怎的,草率地摇摇头,索性连话语也省去了。

      手腕有血线很缓慢地流出,慢慢滴在地上。

      慕天心目怔地看着地上点点的血滴,突然笑了:“想必你姐姐从来没有责怪过你吧?”

      气氛忽然一凝,慕天心毫无所觉:“你以为你姐姐会领你的情么?你现在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不人不鬼的样子,你以为自己很可怜吗?你觉得很委屈是么?你想把责任给谁?执法长老?还是天京所有的弟子?”

      “明明是你自己没有能力,为什么不承认?”

      寒光一闪,刀气似忽而划过水面的箭花,锋芒乍现!

      利刃入寸,乌金木门颤动不止,慕天心缓缓地扭头,脸颊横过一抹血线,淌出温热的液体,冷花缘慢慢地抬头——

      “说够了没有?”

      很久之后,慕天心的手搭上剑柄,“说够了。”

      “那就闭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