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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愿望 我的手从不 ...

  •   “他们上天京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啊!”

      人未至声先闻,冷花缘怒气冲冲的声音远远地传来,郁澹停下手中的动作,起身出门,好笑地看着她:“怎么了这是?”

      冷花缘烦躁地推门,蓬霞月目光如湖,轻轻叹了口气。

      谢泽春不知哪里去了,慕天心跟个没事人一样坐在树下,他很习惯坐在这里,抱着膝盖,望着垂落额头的枝叶,圈着自己的手腕,一坐就是一整天。郁澹不知他是在这里修炼还是发呆。

      他的朋友们,花样百出,各有各的故事。

      “你太浮躁了。”良久,慕天心淡淡地说。

      冷花缘灌了一口凉水,抿唇,“我知道……我就是看不惯,我也没想到在这天京之上还到处能见着那种人。”

      “纨绔到哪都是纨绔,”慕天心说,“你出身王族,我以为你早知这个道理。”

      蓬霞月和郁澹耳语半晌,郁澹深以为然地点头,不得不说,冷花缘确实挺倒霉,出门三天两头遇上仇家生事,她一副急性子又不得收敛,在内门的地界上大闹一通,巡察的执法长老大怒,罚冷花缘去面壁,门规处罚三十鞭,不知悔改不得见天日!

      谁知道这妞儿倔得很,不肯道歉,仍旧顶着一副“我没错”的态度,嚣张至极。长老怒极,当即不由分说,勒令座下弟子强压着她去处罚,临行前,蓬霞月和慕天心才堪堪赶到,蓬霞月和长老求情求了好一通,慕天心费尽了口舌,和内门几位公子哥疏通,饶是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冷花缘带出来。

      堂堂鹿台天子被骂得狗血淋头,慕天心也是郁闷之极,他就没这么主动给谁当过孙子。

      仍是如此,天虞殿下也免不了面壁思过的惩罚。

      少女蹲在地上,顿了好一会,低声道:“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慕天心揉揉发涨的额头,“天京在凡间素有盛名,你可知是为何?”

      “因为从凡间来的弟子大多是要回到凡间的,能留在天京的很少,”慕天心说,“中州的历朝历代都是以武定天下,世家大族送子弟入天京,为的就是要修行功法,而不是真的为了让他们成仙,天京正统心法天禄诀流传千年,无论门下弟子是何等出身,修行起来皆是一概平等。”

      他顿了顿,不自然地说:“……说起来还是因为当年朝玉公主下山回了中州,把规矩一破,世人就知修士有排山倒海之能,堪为一大助力,中州列国费尽心思,不就是为了想多招点修士么。”
      “你还真指望他们平邪诛恶吗?不可以对他们抱有希望,都是有目的才会来到天京,你我不也是么?”

      “这不一样,”冷花缘说,“我又不是为了争权夺利。”

      “不……也是我和他们是一样的,”她想了一会,垂头闷声,“我想修一身修为,习一身武艺,将姐姐从王族接出来,要王族再不敢轻视我们,我想回家,那地方不是我和姐姐的家。”

      絮絮说了许多,冷花缘好受了许多,抬头问道:“你也和我一样,想修成就下山吗?十二文尽,天子西来,你是朝玉公主的儿子,不可能一直留在天京,你想一统天下,当个皇帝?”

      慕天心转过了头,忽然变得很安静,他静静坐了很久,说:“不是,我想像我娘一样。”

      “朝玉公主平了战乱,定了五家的天下,你……”郁澹看着他,“你是想一诸国,定一家天下吗?”

      他摇摇头,“世人皆知朝玉公主平乱世,定天下,但朝玉不是为了什么前朝公主的责任,也不是为了什么名声,她只是不想看到百姓受苦。”

      “十二文尽,天子西来……都是虚名,当不得真,我不想当什么皇帝,做什么天下之主。”慕天心说,“我只想和我娘一样,提手中之剑,平天下不平之事。”

      中州五国虽定,但公主早逝,五位国主谁也不敢擅自称帝,各揣野心,彼此争执摩擦不断,公主出身天京,天京修士又回到故土各自效力,各国实力此消彼长,皆遵守百年前划定的疆域,谁也不敢先挑起战乱,引火烧身。

      无大争大乱,也勉勉强强能称得上太平。

      当权者打着什么心思,忌惮什么,只有自己知道,但其他人可不这么想,不打仗,没有出身,就意味着没有权,没有财,永无出头之日,谁愿意在边疆耗尽此生?

      守将不可自损其境,但外人如何放肆都没关系。

      鹿台边境临洲城守将赵宏深与东境大川将领勾结,放敌入境,大川兵马入城中烧杀抢掠一番,待到差不多时,赵宏深再装模作样地打退,小战不上报都城,在这临洲城,赵宏深财也有了,兵也有了,名声也有了,俨然一方土君王。

      起初,临洲百姓对其感恩戴德,感谢他打跑了前来掠夺的大川野军,但时间一久,百姓也琢磨出不对劲,大川兵每每入城劫掠,戍守的军马竟一无所知!烽火斥候形同虚设!

      等到城中被肆意烧杀抢掠一番,几乎无人可活,家家几乎无财可留,赵宏深才携带兵马来援,百姓丢了财保了命,没家没粮没钱又如何活?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城中百姓朝赵宏深上书,痛斥守将罔顾其责,竟连妻带子被押入大牢,不过三日便魂归西去。赵宏深与兵士把守城门,偌大的临洲城有进无出,宛如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牢。百姓心惊胆战地苟活,不仅要面对多日便入城一番的大川兵马,更要面对无孔不入的守卫,每日睁眼是最亲近的人,背地又不知谁为伥鬼,守将有令,如有暗中异议者均以刑论斩!

      活着的百姓十已去七,剩余的都是妇女,老人,小孩。

      城中残余的老人知道生路已绝,老则老矣,可城中还有稚儿有明日,唯有搏命,才能为年幼的孩子们拼得一条出路。数月后,临洲城老儒恭文栋朝昔日弟子跪地恳求,终于求得一条生路——那学生抛家弃子,携诉状血书十二文,状告守将赵宏深!

      夤夜出逃,确实算不得一个好的计策。翌日,恭文栋死了,他的学生也死了,甚至还没能走出第二日,就被赵宏深带来的兵马乱箭射死。

      赵宏深一把火,烧尽了乱草,血迹,尸骨,自以为万事大吉。

      可他没烧尽血书,数日后的焦土之上,一只手捻着余烬,拾起了被藏在石缝中的诉状十二文。

      一月后,鹿台的大殿下慕天心领昔日朝玉公主的亲卫铁甲军,一路奔至鹿台边境,大军杀却十万余人,所过之处无论遭遇何方守军抵抗,江湖草莽、大川兵马、亦或是赵宏深亲卫,统统人头落地!

      慕天心回到临洲城,压三万临洲城守将士兵入城,光天化日之下一一斩首示众!

      染血披霞,红枫满地,中州动荡,举世皆惊。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朝玉公主曾立鹿台山言,愿携光尘,止杀,止战,止天下!百年后,鹿台天子慕天心之名传遍天下,宵小胆颤!

      十二文尽,天子西来!

      “我以为你出兵大川只是……生气,”冷花缘不可置信,“你认真的吗?”

      “我确实生气啊,”慕天心道,“当然不是为了那什么权,我就是看不得这种事情,顶上的人还没死呢,就干得出这种事,太生气了。”他看着三人表情各异的脸,无所谓地耸肩:“觉得很奇怪是不是?没什么,这么多年来,认为我痴心妄想的人多了去了,你们想笑就笑吧。”

      “我想让这世上没有那么多不公平的事情,”他慢慢地重复,“我……想当个好人,这个想法就这么可笑吗?”

      少年的侧脸一半映在阳光中,目如月下深海,不染烟迹。他很轻很轻地拧着眉,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郁澹静静地看着他,眼中忽而出现虚影,暗障似的和慕天心的身形重叠在一起,厉声叫喊。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要去救天下人!我不愿!”

      声音凄厉沙哑,沉沉地在耳边回荡,郁澹闭眼,按着头。

      头好疼……怎么回事?

      那是什么?他昨天做梦了?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缓过来,郁澹顶着额角,这是他的幻觉么?为什么这么逼真?

      不……幻觉中发生的事情怎么能当真?面前这人可是真正的天子。

      郁澹默默地低头,他是鹜立边陲小城的孩子,这种定天下,平乱世,诛群雄的事情离他太远了,他没有上过学,郁澹发誓他是不可能明白这种东西的,他应该觉得这种事情很可笑,你说这天下这么大,怎么可能都公平?你救下了一个人,就等于伤害了另一个。

      “我的手不染不义之血,我的剑只斩当斩之人。”慕天心起身,看着他的眼睛,“我说的,都是认真的。”

      眼前的这个男孩说着这么可笑的话,可是为什么,他并不觉得不好笑?他能感知到慕天心话语中的力量,那些口中轻飘飘说出的话,他能感知到真真切切的力量,坚定地灌输在他的身体里,让他呼吸一窒,浑身颤栗。

      就好像曾经有人也这么在他面前说过。

      “我不明白。”

      良久,冷花缘低低地开口,女孩有些沮丧,“我不能理解,这不可能啊……我、我不知道。”

      “不明白就不必明白,”慕天心摇头,“我听惯了嘲笑,并不在意这些。”

      他摸摸女孩低垂的脑袋,“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为姐姐做到这个程度,今日就当我说笑好了,天京之上还是有许多人可以依靠的,我娘就是出身天京,喏——”他稍一扬眉,“还有蓬霞月呢。”

      蓬霞月猝不及防被他一点,下意识推拒,“我怎能和朝玉公主相比……我也是有私心的,虽登不了大雅之堂。”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在天京长大,自幼修道,不过是为了天京能将道统传下去,虽然比不上你,我倒也希望天京诸弟子能恪守正道,只愿仙家是仙家。”

      “确实很像你。”郁澹笑了。

      蓬霞月略一点头,“你呢?我当日说希望带你上天京,你可是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我啊……”郁澹伸了个懒腰,仰头看着西天碧日,“我和你们还是有不一样,我和山下的一切都没关系啦,上天京,只为重新开始。”他慢慢摸着胸口温热的红玉,“我俗得很,来此不过寻一个安身之所——我是来认真修行的。”

      “谁不是啊?你瞧你说得这么好听。”冷花缘朝他呲牙。

      “那问个什么啊!”

      凤凰恩下秋芽初生,子英峰烟波浩渺,群山浮动,梦入天下洲。

      谢泽春右手抬起虚虚放在门上,少年少女清朗的声音入耳,他独立门外,五指颤动,像一尊静谧的石雕。

      很久很久以后,谢泽春慢慢放下手,四面俱静,他站了一会,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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