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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识 人如草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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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轻轻地发出响声。
对于修士来说,敲门与不敲并无差别,出于礼貌,蓬霞月还是很好地恪守了礼则,少顷,门内传来闷闷的声音:“进来吧。”
他对身后人点点头,推门而入。
一道寒光闪过,瞬而只听一声清响,剑锋击身,郁澹顿感虎口一痛,手立时卸力。
“你分心了。”慕天心看着他。
“放过我吧,殿下。”郁澹放下剑,转身,“来了客人呢。”
“别理这两人,”冷花缘走上前,语调略略讶异,“蓬霞月?这位是……”
蓬霞月微微一笑,让开身形,郁澹与慕天心皆一愣,慕天心是诧异,而郁澹则是震惊!他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心中涌上些没来由地紧张,“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还是没什么表情的脸,许是众人皆在,天光熹和,让那双墨黑色瞳孔染上暖光显出几分温和,他与蓬霞月皆是内门弟子服饰,腰间青玉,乌发用头绳束着,眼下红色小点浅淡了几分,身姿挺拔,多了几分精神气。
谢泽春显然也看见他,视线一经相触,郁澹心下忽而一紧。
蓬霞月扭头示意,“这位是内门弟子,谢泽春,嗯……是你们的入门执导,宗门交代我需到外峰修行一段时间,这便与他一道来了,我在外峰人生地不熟,不知几位可否收留?”
“入门执导?那是什么?”
蓬霞月想了一会,“你们都是中州列国出身,入门执导……大概是天京的高阶弟子领新弟子入门的职位。”
“啊啊啊——!”冷花缘立马扑上前,抱着蓬霞月的胳膊,“师兄!有了你还要什么入门执导啊!你来我们这住吗!求之不得!教我课业吧!月末考核不成我又要重修了!”
蓬霞月霎时有些不自然,轻轻推她,“你先下来。”他与慕天心对视,慕天心点点头。
“正式介绍一下吧,”慕天心低低咳了一声,向谢泽春示意,“鹿台,慕天心。”
“天虞,冷花缘。”
“鹜立,郁澹。”
“天京,蓬霞月。”这似乎是完成什么仪式,尾音一顿,四人纷纷望向新来的客人,谢泽春眉睫轻颤,默然片刻,“天京,谢泽春。”
小院中池水轻起波澜,几人相视一笑,画面似定格在这初见中。
“你怎么会来这?”郁澹带着谢泽春去找房间,门一推开,灰尘倾泄而出,郁澹瞬时打了个喷嚏,房内一片幽暗,很久没人住过,屋中淡淡尘土翻飞。郁澹有些尴尬:“没料到你会来,准备得匆忙,不好意思,等一会我帮你打扫干净。”
谢泽春倒没什么反应,长腿一跨进了门,郁澹在房中左看右看,自然没注意到身后紧紧跟随着他的视线。
郁澹捏了个小法诀,灵光一闪,开始清扫房间,这是他刚学的术法。
少年瞟了谢泽春一眼,想站定和他聊几句,又有点忐忑,心中莫名打鼓。
“不是先前说了往后自会相见么,”谢泽春说,“你好像很惊讶。”
“不……也算是吧,”郁澹想了一会,“我是没想到你会住进来,没别的意思,我很高兴。”
“为什么?”
“啊?”郁澹怔愣,他只是礼节性地表示友好,哪有为什么?少年微微地抿唇,可是心底悄悄满上的喜悦也不似作假,他想了一会,“或许是因为我觉得你很熟悉?我们之前见过吗?”
没有。
郁澹清楚得很,若是以前他见过这等人物,绝不可能忘,但是……他略略讶异,心中近乎有一种本能的直觉,不只是他觉得谢泽春眼熟,谢泽春同样觉得他眼熟!
究竟……在哪里?又是什么时候?
“兴许确实见过。”谢泽春说,他走到郁澹跟前,抬手虚虚擦过他的脸,像他之前做的一样,“你不是见我很眼熟吗?”
郁澹闻到他身上传来浅淡的水汽,他似乎才沐浴过,谢泽春比他高,他一凑上来,郁澹都不知道该往哪躲,面上的表情变得僵硬:“不……不至于吧?应该是我记错了。”
“是吗。”谢泽春垂下眼看他,“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那么,恕我打扰。”他转身推门,微微欠身,而后毫不留恋地离开。
鬼精的,郁澹一手撑在桌上,从微微透开的缝隙中望着谢泽春的背影,内门弟子,似乎身份也不低,怎么这么难以沟通呢……他叹了口气,天京里的人都是怪胎吗?
秋意横掠山巅,夜风生凉,三月即逝,天色晦暗。
郁澹踉跄退了几步,反手收剑,喘息未定,摆了摆手,“不练了。”
谢泽春也没说话,收了剑,走到石桌前自顾自地灌了口凉茶。
“他好厉害啊,”这地方早被几人一片开成宽敞的空地,当作一个简陋的武道场,冷花缘坐在台阶上,神情忧虑:“郁澹练剑也好快。”
“郁澹是初学,有心练习当然是一日千里,窥径与登堂能一样吗?”蓬霞月温声,“修行忌心浮气躁,你不记得了?”
“我知道,可我就是不高兴啊。”姑娘闷闷地说。
“你不是剑修吧?”慕天心站在上层台阶上,戳她的脸,“你不是用刀的吗?”
“这差不多吧!”冷花缘没好气道。
一如蓬霞月预料,除他之外,冷花缘,慕天心,郁澹全部选择了天枢一脉,慕天心与冷花缘于武学颇有天赋,加上少时有过修炼,修行自是突飞猛进,郁澹稍次一筹,好在平日勤修苦练,也在佼佼之列,蓬霞月静静地看着空地上的两人,想起师叔的叮嘱,眉间不由一蹙。
入门执导不太爱说话,庭院中同住的几人与他相处也甚是融洽,蓬霞月几次晚修归来,常见他空荡荡地站在院中,举目望着,不知道想些什么。
仙地的夜风扬起他垂散的长发,一点红痣在月下精致而妖异。
他默默地看着郁澹的房间。
他们不自觉总处在一处,但郁澹和谢泽春关系并不算亲近。
蓬霞月不知道谢泽春是什么人,但……郁澹好像完全没有自觉的样子。
他的视线不自觉挪动,见那少年正坐在地上调理气息。
谢泽春坐在树下石凳上,兀自阖着眼,姿态懒散。夜凉如水,弯月温柔地发出光芒,几人或坐或站,均没了修炼的心劲儿。
慕天心靠在廊下,踢了冷花缘一下:“你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内门不好待么?”他见到冷花缘的时候,曾听身边人说冷花缘才住进内峰还没多久,她好歹是天虞王族的身份,再不受重视,也不至于沦落到天京边界。
“没什么……不想待了。”冷花缘乌发披肩,手指卷着发带,“到哪不是修行?”
“没看出来你有这么勤勉。”慕天心不咸不淡地说。
“喂,你什么意思啊!”冷花缘抬头。
慕天心耸肩,“殿下您说,小的洗耳恭听。”
冷花缘强装冷冽,这会面上有些挂不住,倒也不是什么不可见人的事,女孩沉默了一会,小声地说:“好吧,我告诉你们,我确实是不想待了,而且我在那待不下去。”
“因为你当日救的那女孩?”慕天心不无意外。
“算吧,”冷花缘说,“内门嘛,都是金枝玉叶,我坏了他们的好事,上面自是有人替他们出面。”
蓬霞月微微皱眉,“你救下的那个姑娘没出面为你证明吗?”
冷花缘抿着嘴,有些不太高兴。
“你何必?”慕天心别过脸:“力所不能及,吃力不讨好,你愿舍别人的情别人未必承你情。”
“做不到就不做了吗?”冷花缘反驳他,“我又不是要她承我的情才救她。”
少女慢慢揪着发尾,放缓语调,“我不喜欢这种事,也不想看到……我和姐姐幼时就是这么被欺负过来的。”她好像想到了什么,眼神一扫,“你们也是从凡间来的吧?你们的家人呢?”
天京不似凡间话本中所言的仙门,需要斩断世情,门内弟子多有血亲相伴,兄弟,姐妹,族亲,门下的弟子与亲近之人一同修行,也少有思念凡尘之时。但修道又不同儿戏,若弟子在修道途中步入末境,再无进阶的可能,就不得不离开天京,从此再不入仙道,重归凡俗。修炼越久,宗门弟子中也越少见亲友皆在之人,此时在与不在,也无甚关系了。
冷花缘问完,院中一时寂静,郁澹和蓬霞月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出踌躇,慕天心问:“你有姐姐?”
“嗯,”冷花缘眸色突转温和:“我有姐姐,不过……她是凡人。”
她似沉浸在回忆中,目光稍敛,“殿下,我与你不同,我是庶女,娘亲早逝,母族不显,幼时过得可是相当不好。”
“我娘是侍女,因顶撞王陛下被赐死了,那个时候……我和姐姐生生看着母亲断了气,从此以后,我们在宫城的处境就不好了。”冷花缘说,“虽然我那个爹没把这件事牵连到我和姐姐身上,可是底下的人都会看脸色,那时我还很小,姐姐也才六七岁,内侍虽说不敢明着动手,暗地里克扣饭粮,衣物,平日里骂几声啊,使绊子什么的,也是常有的事情。”
“他还有其他孩子,公主、皇子、这种身份在王宫中多得是,我们算不得什么,谁都能在我头上踩上一脚……把我踩进泥里去。”
“那个时候,我们总是被人欺负,宫中的内侍尤其……他们成日被主子呼来喝去,所以又来欺负我们,踩在我们这些没有实权的‘主子’头上,我们简直连下人,不,连条狗都不如。”冷花缘平静地说,“他们动手的时候姐姐就抱着我,将我护在身下,有时候,内侍忌惮我们的身份,所以他们的主子就自己来,那些人可不会留手,他们每一日的荣华富贵,都是血肉的堆砌,所以更多的血,就意味着更多的权力,所以每一次我都怀疑自己会被打死……但是我没有死。”
“我知道姐姐保护了我,我醒来的时候,姐姐就在床边帮我处理伤,我问她痛不痛,她总说不痛。”
“我是不会死在那里的,我不想对着那些家伙低头!”
“然后我就长大了……王族的孩子都要去书院学习,即使是庶女,也要不能丢王族的脸面,我天资不好,只学了点武,当时也欺负我们的人也少了,我总是问姐姐为何不允许我还手,姐姐就说不愿与人结仇,再有争端……但是,这哪里是骂不动口,打不还手就能结束的呢?”
冷花缘恹恹道:“后来我实在没办法,就与一个世家的孩子动了手,那人弱不禁风的,草包一个,被我打回去了,姐姐见我满头是血,吓了一跳,她狠狠训了我一顿,压着我去向那个世家孩子赔礼道歉,我当时以为姐姐当真气着了,心里怕得很,等回来之后,姐姐就突然抱着我哭,说要送我去天京。”
“我这性子,来天京是最好。”冷花缘用力捏着发带,神色认真,“我不求成仙成圣,天枢重武,我只要力量就够了!我必须在天京的论剑会上争得一席之地,这样,就能在天虞有足够的话语权,届时我会将姐姐从王宫里接出来,让那些人通通闭嘴!”
女孩的话语狠绝,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分外清晰,刹那间,庭院中稍陷寂静,谢泽春玩茶杯的动作停了,眼神静静地看着她,慕天心有些怔忪,看着矮了自己一大截兀自较劲的少女,不知道在想什么。
“论剑会可是很多弟子都会参加,是天京最重要的事情,你要在上面取得名次可是难得很,”蓬霞月摸摸她的头,“这么心急可不好。”
“说了会就是会!”冷花缘说,“我肯定能取得名次的!”
“好。”蓬霞月笑道。
冷花缘想了一下,终于找回了最开始的话题:“哎……不对啊,怎么说到我了,我不是在问你们吗?你们可有亲人在天京?”
“我不是天枢科,”蓬霞月说,“我是独子。”
“啊我知道,”冷花缘歪着头想,“你背后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天京其余六科的学生不需要遵守这个规矩吗?”
蓬霞月沉摇头,“除却天枢一脉,六科在招收弟子时不需要遵守这个规矩,也不用门下学生和族亲一齐修行,至于为何……那我就不知道了。”
郁澹起身,谢泽春恰好斟满一盏,说是茶水,那茶也不知泡了几道,几乎没了颜色,他垂着眼,把茶杯往前一推,水溅在桌上,恰好送至郁澹身侧。
“多谢。”郁澹没拒绝,仰头喝了,又听谢泽春问:“你呢?”
“嗯?”
谢泽春看了眼冷花缘。
原来你在听吗,郁澹稍有惊讶,他轻轻瞟了谢泽春,猝不及防撞见他的视线,那人持杯的动作一顿,郁澹尴尬地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我有一个弟弟,不过不亲。”
“不亲?”
“嗯,”郁澹斟酌着说,“我双亲去世得早,我算是被我姑母收养的,我姑母本就有个儿子,小我许多,勉强能称一声兄弟,不过连姓都不一样……就是这样。”他牵了牵嘴角,没再继续说。
“你姑母待你不好?”
“有一点。”郁澹有些纠结,过去的事情过了也就过了,他和那里也断了关系,如今也不想多提,他扭头,面上露出诚恳的感激,“是蓬霞月把我带上天京的,算来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蓬霞月摇摇头:“不必谢我。”
谢泽春听后没什么反应,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见他不再追问,郁澹松了口气,就听冷花缘充满同情地说:“看来你也挺惨的。”
许是觉得这么说有些不妥,冷花缘想了一下,道:“不过没关系,我和你一样!不,我比你还惨一点。”
郁澹:“……”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心想便是和最亲的人在一起,又能做什么呢?那是一张麻痹的温床,没有畏惧也没有欢喜,抱着那一团光亮,就以为自己能永远这么下去,一直奔赴末日的尽头,他曾经也是这么想的,以为自己能和爹娘一起永远走下去,直到厄运来袭时毫无抵抗,沦为人人喊打的落水狗,无处可去。人如草芥,命若飞蓬。或许自降生以来人就该孤身独行,冀求本不该存在的愿望,注定……要失望。
他望着女孩,无意识地笑了一下,温床啊……就算是张自欺欺人的温床,也足够幸福。
“别喊我殿下了,我是个什么破烂殿下,”冷花缘自然没在意郁澹变化的脸色,话锋一转,“我们正统殿下呢?还有谢泽春,你呢?”
“别问我,”谢泽春说:“我可不是天枢弟子。”
“啊,对哦,你和蓬霞月一起来的,”冷花缘只把他当作内门的神秘人物,高深莫测地点头。蓬霞月看着谢泽春,没说话。
“我曾经有个弟弟,”谢泽春见状又说,“不过他后来下山去了。”
“曾经?你们关系很好吗?”
“嗯,”谢泽春笑了,“我们关系很好。”
“那为什么……”
“道不同不相为谋。”谢泽春看着冷花缘,“我以为我们感情很好,但我不知道他不太喜欢我。”
“他为什么会不喜欢你?你们不是感情很好吗?”冷花缘蹙眉。
“我以为我们关系很好,”谢泽春顿了顿,“不过我想错了,也许他恨我吧。”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女孩歪着头思考,怎么听起来怪怪的?她摇摇头,不再多想,举目望向从方才一直一言不发的少年。
“慕天心?”
慕天心一愣,见几人都看着他,郁澹撑着脸:“都交代了,你也随便说几句吧,难得聚这么齐一起说说话。”
“哎,”冷花缘道,“殿下,你是鹿台王族的嫡长欸,而且还是朝玉公主的儿子,王族应该不止有一个孩子在天京修行吧?怎么没听说过?不过你名气真盛,我在天虞也就只知道你一个。”
“十二文尽,天子西来。”她有模有样地调侃,“谁不知道啊。”
“行了,别奉承我了。”慕天心推她,“都是虚名,你还真起劲。”
“我娘只有我一个,我是嫡长子,但不是嫡子,”慕天心说,“我娘死后,王后换人了,然后我就有了一个弟弟,让你失望了,我老爹和你爹不一样,他也不喜欢小孩,所以就没有人了。”
众人听罢,一时面面相觑。冷花缘张了张嘴,有些抱歉地看着慕天心,慕天心朝她摇摇头,“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我也很久没见他了。”
“鹿台和天虞都一样,王族内争斗复杂,我很早就外出修行,也没怎么回去过,”慕天心说:“族中那些事我一概不知,所以天下能听到我的传闻,而听不到其他人的,”他耸耸肩,“人太出名,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事儿。”
郁澹看着他,笑道:“殿下!你好不自谦啊!”
“就是这样啊!”慕天心挑眉,“实话实说而已!”
“噫——”
夜深人静,郁澹打了个哈欠,回房休息,蓬霞月回内门复命,谢泽春不知去哪了,诺大庭院中,唯剩冷花缘和慕天心二人。
冷花缘一日待在武道场练刀,几人又聊至夤夜,此时连修行打坐也不愿,只坐在缘侧靠着廊柱打瞌睡,慕天心也不叫她,一个人树下发呆。
他移植的树木已经成活了,慕天心仰头,凤凰恩很高,似松似柳,通体碧玉,垂落的枝叶完完全全将他裹挟于内,他伸出手,树枝的尖刺扎破皮肤,充斥灵气的血液顺着手心而出,转瞬就被吸收了。他神情寡淡,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
袖下被遮掩的狰狞伤疤浮现,尖刺顶破皮肤,伤痕累累的表面再一次出现血线。
慕天心维持着姿势,仰着头,默默地看着树顶,所见只有一片幽暗。
“你很喜欢你姐姐吗?”
空气微微一窒,另一道声音响起:“嗯。”
“你爱她啊。”慕天心似乎怅惘。
“嗯!”冷花缘迷迷糊糊地应声,“我和姐姐的感情很好!”
慕天心反复抹过手腕的血线,女孩系发的鸢尾色黯淡垂落,晚风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