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长无恨》不梦霖生

5、5

　　天下起了小雨，天都像是被薄雾笼罩了一样。

　　雨打湿了樊京的薄衣，秋风混合着细雨，冻得人直颤抖。

　　樊京好像不怕冷一样，过了很久。

　　他就这么一步深一步浅的走了很远，走到了自己的宫殿。
　　锦一和锦州都被他派去做任务，此时太阳依旧落下，半黑的天又乘着细雨让仁和宫显得那么落寂。

　　这偌大的皇宫里，竟是没有一人在意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子。
　　宫殿除了樊京，再无他人。樊京穿着湿透的衣裳，一个人点亮了仁和宫所有的灯，然后默默把衣服换了，坐在房间的门槛上。

　　他习惯了坐在这个位置，以前熙妃走后，樊京就常常坐在这个位置，看着远方。

　　这是他给自己的惩罚，自己罚自己，哪怕林玥不知道也看不见。

　　雨水滴在树叶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樊京将头靠在门上，寒冷无处不在，他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林玥回想今天遇到的樊京。发现他比这个年纪的少年瘦多了，衣衫洗的都有些破了，穿的那么单薄。

　　萧瑟的风，吹不散的心意。林玥将手靠在头后缓缓的躺在了房顶上。雨水落进了他的眼睛，他把眼睛闭上，雨水顺着下颚流进他的衣衫，让冰冷的大雨淋醒他的心，好叫他回头是岸。

　　瘦不拉叽，还想当皇帝。

　　天微微亮的时候，林玥起身从房顶上下来，雨也早在天要亮的时候停了。
　　回房了换了衣服，出房门的时候看见伈香打着哈气走过来。
　　伈香看到林玥穿好衣服出来。觉得有些奇怪，今天少爷怎么起的这么早，往常都不肯从床上起来的。

　　但还是给林玥请了安。“少爷早，怎么今天起这么早啊？今天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不如再睡会吧。”

　　林玥摆了摆手说不了，转身正打算离开。身后传来玥老的声音。
　　“你这小子要往哪里去？今天要跟着我上朝，你可不要忘记了。”说完把林玥像抓鸡仔一样抓走了。

　　林玥“？”

　　林玥还是被玥老将军带着上朝了。文物百官都跪在那个天地至尊脚下，齐声高喊着“吾皇万岁万万岁。”

　　皇上明显心情不太好，摆了摆手，让百官起来。

　　容相突然下跪，苍老的脸上声泪俱下。“启禀皇上，水都爆发了瘟疫，百姓受苦，民不聊生，可赈灾款迟迟不拨，水都已有人起义，难道您舍得看自己的百姓受苦吗？”

　　皇上突然将眉头邹起来。转头问德顺公公。“朕不是早就将赈灾款拨下去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水都的县主也跪了下来。小声的说道“臣未收到任何赈灾款。”皇上勃然大怒“你的意思是在说朕在说谎吗？”

　　容相此时又抬头说道“若微臣未记错，这赈灾款可是礼部尚书亲为处理的。皇上不妨问一问礼部尚书大人，这赈灾款，到底去了哪里？”
　　钦王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朝堂之上势力复杂，水都本来属于钦王管辖，按理说县主是钦王的势力。而礼部尚书也是钦王的人。
　　若是皇上追查，明上罚的是礼部尚书，实际上罚的是钦王。
　　礼部尚书连忙跪下，慌慌张张的解释。“臣一拿到赈灾款就送往水都了，皇上明查！”
　　每个人都不敢说话，生怕下一个查的就是自己。
　　京樊也和其他人一样低着头，不同的是，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闪烁的愉悦的光芒。
　　皇上此时也有些累了，看了看一众官员，突然他看到了林玥。
　　“朕有些累了，此事就交给林少尉来处理了。先将礼部尚书压入天牢，就麻烦了林少尉把消失的赈灾款找回来了。礼部尚书的责任就暂时由你来代替了。”

　　樊京此时站出来说道“父皇，赈灾款兹事体大，我们可以等的起，百姓却等不起，儿臣愿意自掏腰包，先安抚了百姓，也好让百姓明白天子恩德。”

　　皇上脸色闪过一丝满意，他抬头看着这个儿子。笑了笑，看来是自己忽视了这个儿子了，都长这么大了考虑的也如此周全。
　　龙心大悦。“好，三皇子温润贤德，不愧是朕的儿子。你就和林少尉一起追查赈灾款吧，若是三个月内能追回赈灾款，朕大大有赏。”

　　林玥忽然被点到也带着迷茫，前世可没有这回事。

　　林玥抬头看着樊京，而且，樊京此时既无母族，也无皇恩，哪里来的钱？

　　樊京的嘴唇微微抿起，他的脸色苍白，可能是昨日受了风寒，看到林玥在看自己，他咧开嘴，回林玥一个灿烂的笑脸。

　　下朝后，樊京找到了林玥。此时侍卫也将京樊的捐款运了上来。以银为主，竟然有整整两车白银。

　　林玥向樊京行了礼。“参加殿下”

　　樊京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这些钱，其实就是赈灾款。赈灾款的消失，是因为樊京派人暗中截取，其实真正的赈灾款远不只这两车。

　　剩下的钱，樊京都用去做生意了。

　　小雨又开始下了，天也阴了下来，樊京静静的盯着林玥看。
　　他看着林玥命人将白银运走，又交代下人这些白银要如何处理，一部分买药材，一部分买粮食，剩下的掰碎分给每个难民，也算给难民的一个慰问。

　　樊京很久没有仔细看林玥了，他也没说话，等一切都安静下来后。林玥也静静的坐着。

　　林玥武功高强，他早就感觉到了樊京一直在看着自己。

　　他也回头看着京樊，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披在樊京身上。“殿下娇贵，可不要受了风寒。”

　　樊京依然淡淡的嗯了一声，用手轻轻的揉捏着披风的边角。

　　林玥说完就离开了。

　　林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但是他看到那张脸病弱的样子还站在风雨里就忍不住把披风给了樊京。

　　他想，可能是习惯吧。

　　不想看到这个人一脸脆弱的看着自己。

　　风华绝代的少尉大人，这两辈子都只喜欢了这么一个人，但是也确实，不想再和他有什么关系了

　　他是君，我是臣。

　　林玥的父亲很早就因为打仗战死了。母亲刚生了林玥就收此噩耗。气血攻心，吐出一口血后去世了。

　　玥老将军也还在前线奋战。

　　大大的将军府，林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生活，一个人长大。

　　直到他遇到了那个少年，眉眼中带着贵气，却散发着淡淡的阴郁的少年。

　　那个时候
　　他就想，要不我逗逗他好了。

　　樊京看着林玥远去，心中放下了一块石头。看来林玥约莫是没有上辈子的记忆，不然怎么会把披风给自己？

　　果然还是很温柔啊，林玥。你总是对别人这么温柔，对每个人都是这样，想起林玥冰冷的尸体，樊京突然有种难言愤怒，这怒气来的如此突然让樊京自己也措不及防。

　　为什么可以这么对待所有人，却不能留在朕的身边？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选择自杀？难道朕就真的那么差，令你感到厌恶吗？

　　手间捏着披风的力气猛然加大，但是只是揉了揉，又轻轻的松开了，他感觉难以待在此地，转身背着林玥离开了。

　　为什么今日的林玥只与朕说了不到三句话就离开了？樊京想，定是自己太不体面了。身上的衣服太破旧了，发髻梳的不够漂亮，长的不够俊秀，也没有作出什么成绩，令林玥感到嫌弃了。

　　回宫的路上总是下雨，地上总是有泥泞，曾经他不曾在意，如今看来真是太邋遢了。
　　前方有一个小小的青色背影，但是樊京也没在意，直直的向前看，准备就这么离开。青鸟探出头叫住了樊京，她眼里闪烁着调皮的光芒，嘴角上扬。“其实赈灾款，是你劫走的吧？”

　　樊京一瞬间就作出了反应，他掏出小刀，踏着下落的雨滴将利刃瞄准青鸟的头。如果这一下劈准，青鸟的头必然会一分为二，像一个烂掉的西瓜。

　　青鸟抱紧自己的头，大喊“我可以帮你啊！！你不是喜欢那个少尉吗？”

　　樊京在最后一秒停了下来，他冷漠的说“喜欢？什么喜欢？”

　　青鸟身穿着青色的羽织，头发散落在后背松垮的绑成一个马尾。胸前有一个银环，上面挂着一片闪着蓝绿绚丽的羽毛。“我的名字叫做青鸟，我可是久泉天上的神仙，自然什么都知道。”

　　樊京脸上闪过失望，他快速的挥动手里的利刃。毫不犹豫的刺像青鸟。

　　但是此时空间依然静止了，雨点定在空中落不下，樊京的动作也停在青鸟面前，无法再刺下。

　　青鸟摇摇头，将双手摊开像是无奈的样子。“你向我许愿，说要时间重来，你还记得吗？”

　　禁锢的空间时间重新流动，樊京放下了刀，他皱着眉头看着青鸟，无论怎么看，都觉得眼前这个小女孩并没有那么靠谱。“你说本殿下喜欢林少尉？”

　　青鸟一脸我已经看透一切的表情，她自信的说“就是夫妻之间的那种喜欢啊，你不是想和林少尉在一起吗？”

　　樊京的表情并不是很好看，他想起了皇帝赐死了熙妃，那道叛国的圣职，让林玥选择了自尽。脸色一下就黑了，他一甩袖子就要走。“朕可不喜欢林少尉，你可别误会了。”

　　青鸟赶快追了上去，边走边喊着“你不是喜欢林少尉吗？你不会想和他在一起？想跟他过一辈子吗？”

　　青鸟看樊京不理她，大喊了一声“浅羽！你敢说你不喜欢瑞雪吗！”

　　樊京终于停下脚步，他回头冷漠的问“什么是喜欢？”

　　青鸟脸上的表情慢慢转为了沉默，转而她慌张的问“你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了？浅羽？你怎么了。”

　　樊京斜着眼看着青鸟，嘴角扬起嘲讽的笑。“朕可不知道谁是浅羽，如果你是神仙？你会连朕是谁都不知道？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山村野怪，就敢自称神仙。”

　　青鸟一下就生气了，她头发上炸出了羽毛，眼睛也变成了青色。“不准说我是妖怪！本神是青鸟上神！！”

　　樊京不在乎的看了一眼，转身就又要走。“真的是神仙又怎么样呢？能帮朕什么？”青鸟脸上露出着急的表情，她拉住樊京，急忙说“我可以教你，怎么去讨好林玥。”

　　在拉住樊京的那一瞬间，樊京嘴角露出得逞的笑容。他恶毒的问青鸟“如果我要造反，你可以帮我吗？哪怕会死许多的百姓？”

　　青鸟一下子愣住了，看着樊京英俊的脸庞，却无法透过樊京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哆嗦一下，搓了搓手。“不行，伤害百姓是不好的，这是以前，天尊教我的。”

　　“不过你现在也不会比这再坏了吧，我可以教你很多你不懂的东西，或者给你一些其他的帮助。”

　　樊京嫌恶的抽走袖子，恶毒的笑道“朕不需要没有用的废物，请青鸟上神另找他人吧。”

　　青鸟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她急切的说“可是我帮你重新来过这一切了！我也是有帮助你的！”

　　樊京站在原地，像是在考量，他看着眼前这个青涩的女孩，却没有任何感觉。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孩在撒谎，既然也杀不了她，樊京就打算离开了。

　　无用的纠缠太多，只会浪费时间。

　　看着樊京决绝的背影，青鸟在原地愤怒的跺脚。突然她想到，自己既然没办法让樊京留下她，那换个身份留在他身边就好了。自己虽不是神力通天，但是当年曾受过神尊恩惠，在凡间捏造一个身份还是轻而易举的。

　　她双手叉腰，站在原地得意的笑了起来。冲着樊京的背影做了一个鬼脸。

　　樊京面无表情的走着，他不在乎青鸟在想什么，自从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青鸟就被他从脑海里移除了。天空灰暗，他在想关于林玥的事情。

　　林玥，林玥，林玥……

　　如果让林玥知道自己是劫走赈灾款的人，林玥一定会生气吧，但是也不过是些蝼蚁的生命，樊京全然不放在眼里。这个世界上每一天都有不公平的遭遇，每天都有人死去，这些对于樊京来说不过喝水一样平常。

　　第二天上早朝的时候，礼部侍郎和白少尉像青鸟行礼。“参加青鸟公主。”青鸟早就知道樊京在往这个方向走，她就是故意要这些人的请安被樊京听到的。

　　但是她没想到的是，樊京无视了她，面不改色的走进了大厅。青鸟在受到樊京的漠视后大怒“樊京！樊京！你给我站住！”

　　樊京才像刚看见她一样，回头莫名的看着她。“何事？”

　　青鸟扯着他的衣袖，强调着说“见到自己的妹妹，你也不打个招呼吗？”

　　樊京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容。轻蔑的说“本殿下从未有过什么妹妹。”说完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青鸟见到如此冷漠的樊京，皱起了眉头。

　　这样的天尊，和从前相比，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自己真的能让他们破镜重圆吗？

　　青鸟不知道，她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空，突然间她无言。
　　樊京倒是不知道青鸟有什么心得，他只知道林玥马上就要来了。林玥在踏入大殿的脚步，仿佛踏在樊京的心里。

　　青鸟直勾勾的看着林玥，那目光如有实质，粘在林玥的身上。林玥抬头看了一样青鸟，发现只是个小孩。
　　青鸟注意到林玥的视线，像是不好意思那般，她羞涩的低头有些扭捏的像林玥介绍自己。“我是大庆最小的公主，青鸟，林少尉，你就叫我小青吧。”
　　林玥一时间想不起来谁是青鸟，忽然大脑闪过一些记忆。
　　对，这是大庆三公主青鸟。

　　林玥反应过来就要行礼，青鸟拦住了林玥接下来的动作。青鸟久久的看着林玥，过了一会才开口说“大人，好久不见了。”

　　林玥连忙作揖，为难的说“臣一个粗人，怎么能唤公主闺名？真是折煞微臣了。好久不见从何说起啊，臣过去从未见过公主。”

　　青鸟轻轻抬头，头上的翡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晃动，青绿的眼睛像天山的湖一样清澈。她微微皱着眉头笑道“见过的，大人，是你不记得了。”

　　虽然疑惑，但林玥没有多问。因为皇上已经出现，群臣都改归位了。

　　很快下朝了，林玥回府，樊京就慢慢的跟在后面。林玥走一步，樊京走一步，距离既不远也不近。

　　一个穿着破烂的女孩，突然扯住樊京的衣袖，哭喊到“官人，官人，我母亲快不行了，您行行好吧！救救她！”眼看林玥就要越走越远，樊京扯了扯女孩，但女孩就像牛皮糖一样紧紧的粘在他的腿上。

　　女孩蓬头垢面，不知道多少天没洗澡了，身上都是污泥和不干净的东西，这一抓将樊京的衣裳也带上大片的污迹。其实樊京的目的是归还林玥披风，眼看披风被女孩弄脏，樊京便不快了起来，他一脚将女孩踹开，焦急的寻找林玥。

　　其实林玥早就知道樊京在后面跟着自己，他在樊京被缠住后就一瞬间跳上房顶。他本想离开，但听到女孩的哭声还是叹了口气回头了。这不回头不要紧，一回头正好看到樊京一脚将女孩踹开的场面，林玥心里不知为何产生了难以描述的怒气，这丝怒气从心底蔓延开来。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为什么你永远也学不会，为什么你永远也学不会？你的心里任何的感情都没有吗？樊京？

　　樊京在焦急的寻找林玥的时候，突然听到了林玥的声音。他欣喜的回头，看到林玥的身影他几乎是欣喜难耐，刚想开口，就被林玥打断。

　　“三皇子殿下真是好大的仗势啊，身为皇子，不为这可怜百姓着想，如今还要在街上欺压一个无辜孩童？”

　　樊京被他说的讲不出话来，他就像被泼了冷水一样。半响愣在原地，他结结巴巴的想要去解释，却只说出口了“她……弄脏了本殿下的衣裳。”还有你的给我披风。

　　在听闻樊京说这句话的时候，林玥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他冷漠的看了一样樊京，冷淡的说“看来是臣小看殿下了，殿下远比臣想的要更恶毒，不过是一件衣裳，居然在大街上对一个孩子出手？”

　　樊京摇摇头想要解释，他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几分焦急。“我是来归还你给本殿下的披风的，这个乞丐弄脏了你的衣裳……”林玥冷笑出声，他扯过披风，将他随意的丢弃。“不过是一件披风，真是难为殿下费心。如今臣还有要事在身，先行离开了。”说完他跟着女孩离开，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留给樊京。

　　披风被林玥随意甩开，从半空飘落在地上，半片浸泡在地上的小坑里，泥巴水浸湿了披风，显得有几分肮脏。

　　樊京无视周围百姓嘲讽的眼神，把林玥的披风从地上捡了起来，像宝贝一样抱在怀里，他无助的看着林玥离开，却没有出声挽留。

　　樊京早就想好今天要归还林玥的披风，今天这一套已经是樊京最好的衣服，如今的天京未到夏，仍然是刺骨的寒，这件披风是樊京亲手洗的，他为了这一天已经准备了非常久了。

　　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樊京失落的站在原地。

　　可是衣服脏了就不体面了，不是你教我的吗？林玥，你教我穿衣要整洁，要有尊严的活下去，衣服可以破旧，但一定要整洁。

　　可是她弄脏了我的衣服，我没办法体面的见你了，林玥。

　　樊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过是一个乞丐，如果林玥喜欢救助乞丐，救助全天下的乞丐对樊京来说也只是举手之劳，为什么林玥为了一个乞丐对自己发这么大脾气？难道自己对林玥来说连一个乞丐都比不上吗？

　　樊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衣服，将衣服抱的更紧。

　　不会的，林玥将衣服给自己，定是在意自己的。

　　林玥带着女孩的母亲来到了医馆医治，其实他的心里并没有那么好受。

　　他心中复杂的情绪快要将他淹没，太不应该了。他不应该因为这种事情开始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这是不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