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长无恨》不梦霖生

12、12

　　樊京回到皇宫后坐在宫门口，好像在等谁的到来，他看了一眼无穷无尽的红墙绿瓦，心道，他再也不会来了。
　　他去求我们断缘，怎么会再来呢。

　　他看着徐徐落下的雪花，远处的绵延的山脉都已经是一片白色，回想起往事，不禁有些忧伤难过。于是用笔写下“云覆山尖忆难安，雪压枝头两茫茫。”

　　心间传来闷闷的疼痛，原来在过去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因果。

　　他知道他没资格说这些，这不过都是他的因果，是他的自作自受。不知道为何，此时他突然很想去找熙妃。

　　但是熙妃的碑不在天京，而且埋在遥远的水都，哪怕这样，都已经是樊京求来的圣恩了。樊京眨了眨眼睛，只感觉眼睛十分干涩酸痛，他很少去学堂，哪怕有夫子也没有在乎他来不来，仿佛他就在自己的寝宫中被人遗忘了一般。

　　登上皇位，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天下至高至上的权利，可以换来任何的幸福。不会再有歧视和谩骂，人人都只会仰头说些讨好的话，不管真心是否，终归是一种热闹的陪伴。

　　自从熙妃死后，他就一直用这些安慰自己，追求皇位成了他心中的执念，好像如果登上皇位，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能随他的心意，就能得到重视，得到一些别的，一些一直想要得不到的。直到林玥死后，他才发现这些只是虚妄的话而已，皇权滔天也无法遮掩自己的罪行，也换不回来林玥的生命。

　　明明得到了想要的，又感觉都失去了，皇权也无法将人从死亡中拉回来，他真的很失望，做皇上只能面临无穷无尽的算计和权谋，官员不是讨好自己，想从自己这里得到更多的权利，就是想谋害自己，换一个人坐上皇位。于是他把所有的官员都杀了，也只感觉到无趣而已。

　　不知不觉又是黑夜了，风吹得书沙沙的响，樊京有时候醒，有时候睡着。他翻来覆去，头上冒着虚汗，眼前不断闪过记忆碎片。

　　一瞬间他好像来到了很多很多年前，他推开宫门，看到一个温柔笑着的女人，正坐在台阶上赏花。

　　上一次见到熙妃，已经快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渐渐的樊京都记不清她的样子了。哪怕在梦里，女人的脸也始终像隔了一层白纱，叫人怎么也看不真切。

　　女人看到他，欢喜的摆摆手让他快过去“京儿，过来母妃这。”

　　樊京多想跑到她的身边，但脚就像是灌铅了一般半分也挪不动。他有些难过，很多话他想对熙妃说，最后他只问出一个问题“母妃，你有爱过我吗？”

　　女人听了他的话，说“京儿，过来呀，过来母妃这，母妃就告诉你。”
　　无论樊京怎么努力，始终就是无法挪动半步。“母妃，你知道吗，你死的太早了，如果你活到我二十岁，你就是太后了，我做了皇帝哦。”
　　“我厉害吗？”
　　女人也不再说话，就像感受到樊京悲伤的内心一般，她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就像在回应樊京的话。随后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看着熙妃越来越远，樊京也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始终无法挪动。

　　一会他又转头，看到的是宫门外的黑夜中夹杂着白雪，带着阵阵冷风，樊京撑起身子，说道“我怎么在大堂睡着了。”

　　走到内阁，躺在床上又看见幼年的景象。

　　那天出奇的是一个好天气，樊京穿着破烂的衣衫第一次去了学堂，地上有些泥泞，樊京的鞋子上沾染了许多泥。也许是孩子洗的衣服不那么干净，樊京身上的衣服还有些黑色的痕迹。

　　樊京有些害羞和自卑，便一个人诺诺的坐在坐外面的位置。林玥还小的时候就已经十分有将军的样子了，从小他就喜欢穿黑色的劲装，这天也是林玥第一次来学堂，一些贵族嘲笑林玥肯定不识字，是一个只懂打仗的乡巴佬，林玥有些不好意思，就做到了樊京旁边。

　　那些人顺着视线看到了樊京，顿时笑道“文盲配乞丐，绝配！”
　　许多人一起说着“文盲配乞丐！文盲配乞丐！”
　　林玥也不反驳，很快开始上课了，樊京才看到林玥其实写的字很漂亮。清瘦的字体又不失肆意，于是樊京好奇的问“你的字写的这么好看，你怎么不反驳他们叫你文盲呀。”

　　林玥听了他的话笑了起来“何必在乎他们的想法，我就是我。”转而他又问樊京“那你呢？为什么不反驳？”

　　林玥的眼睛很清澈，樊京有些紧张。“乞丐就是我这样的，脏脏的，不是吗？”

　　林玥正经的说“人这一生，既要守礼法，又要知礼术才是君子所为。若是因为一个人的衣着就评价为乞丐，那就是失了礼术和礼法，我看那些人也算不得君子。”

　　“不过若是穿着脏的话也会失了礼术，这样吧，等会下课了，我来教你洗。”

　　樊京手心紧张的出汗。“是吗？谢谢你。”

　　林玥也果真没有食言，他在初的地面上放了一个盆，打了些水，将樊京身上的衣服放到水里开始认真的清洗。

　　樊京有些不知所措“水不冷吗？”

　　林玥摇摇头“不冷，你别管，仔细看好我怎么洗衣服的，这样洗才能洗干净知道吗？”

　　像乞丐的皇子，像文盲的将军。

　　林玥洗完衣服就离开了，樊京去王皇后寝宫请安，回到寝宫后发现桌子上有一个箱子，樊京打开箱子，箱子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下次来，君子要知礼法礼节，不要失了自己的体面，不要让别人看轻自己，若是下次他们再说，一定要反驳回去。”

　　还有四五件衣服，是麻花里缝着棉花做的衣服，没什么绣花，就是很普通的衣服，比起王宫贵族穿的差远了，不过很厚足以抵抗冬天的寒冷。

　　突然樊京有一种踏空的感觉，从梦中赫然惊醒。樊京摸了摸额头，原来是发烧了，怪不得如此难受，连现实和幻境都分不清了。

　　醒来后灿灿笑了两声，感叹太久远的事情了，林玥肯定早就不记得了。

　　樊京突然间感到无比的心痛，不知是身体还是心理，你怎么会明白呢，你怎么会明白呢林玥。我每次呼喊你的名字，每一次回忆我们的过往，每一次，我的心里有多么的痛苦，我那么的悔恨，又无比的无奈。

　　我恨我是皇子，我恨我不该，我恨我不能，我恨的太多太多，但是我想这就是对我的惩罚。

　　我是那么的卑微的期望你理解，又那么的痛苦我做的一切，但是每当真正的看到你的脸庞，我只有无尽的思念和无法诉说的一切。

　　密密麻麻的一秒，都在你死后变成了一万年。

　　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樊京知道，自己快疯了，只差一步，自己就要真正的沦为疯子了。但是不行，樊京告诉自己，现在不行。

　　死亡是最好的奖励，活下去才是永久的惩罚。

　　如果太快，林玥就会忘了自己的。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樊京还是躲在阴暗的角落，不同的是，樊京强忍着没有再去看林玥，只能站在前方默默的听着林玥的声音。

　　“天京如今因为皇后陛下的薨毕陷入一些混乱，我们需要更多的军官，陛下，这个时候我们又少了一个少尉，那臣以为可以试着找回江亭月上尉……”

　　此话一出，众臣哗然。

　　几乎是瞬间就有了反抗的声音。“不可不可！陛下！臣以为当今的大庆还没有虚弱到需要找回江亭月上尉，若当真急着用人，也可以从百军中选拔呀！”

　　“林少尉慎重！找回江上尉不说要浪费多少时间人力，哪怕找回了也不一定可以安抚天京的混乱，实在是不值，不值！”

　　“臣知晓林少尉的心情，但是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林少尉也该放下当时的事情了。”

　　林玥有些沉默，随后他没有再说什么。樊京没注意朝廷上正在发生的一切，他好像看见了熙妃从内阁走过，正在死死的看着内阁。

　　“京儿，又重来一次，你不觉得很累吗？”

　　不可能，熙妃明明已经死了，这么多人难道没有人看到吗？这样的声音难道没有人听到吗？

　　“京儿，万物皆有终，你早就应该死了，忘了吗？你是属于过去的人，你已经尝到了权利的滋味了，也应该放手了。”

　　樊京缓慢的眨眼，他正在思考这句话，又有一瞬的清醒。“不是……，你已经死了。”

　　“母妃，我很想你，但是你已经死了……”

　　这一切，都是幻觉吗？

　　樊京逐渐头晕目眩起来，他眼前时黑时白，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而他吐出一口鲜血后也倒地昏迷。

　　他这一倒吓坏了朝堂上的众官。“三皇子这是？！”

　　“莫非有刺客？护驾！来人啊护驾！”

　　太监尖锐的声音在吵闹的大堂中无法忽视，但是樊京却什么都没听到了。“宣御医——”
　　林玥看着身边兵荒马乱的官员，一瞬间他看着那个身影倒地，也愣在了原地。

　　樊京怎么了？他不是会成为皇帝吗？现在是怎么回事？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身体就自动跑向樊京了，在探查到樊京还有呼吸的时候，林玥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还有……不愿意承认的庆幸。

　　他不会死的，他以后可是会成为大庆的皇帝，不会死的。

　　对，他不会死，樊京不会死。

　　这种安慰没有持续多久，逢淮恩是皇宫内最年轻也是医术最好的御医。他查看了樊京的情况后，说“陛下不用担忧，三皇子殿下只是有些风寒，并无大碍。”
　　实际上他眉头紧锁，不理解为什么只是如此短暂的时间，樊京的身体居然会到这样的地步。

　　皇上听逢淮恩说并无大碍后就离开了，他本就不在乎这个儿子，如今等了许久早就不耐烦了。

　　众官随着皇帝浩浩荡荡的离开了，只有林玥还在原地，他站在床前，似乎很犹豫。

　　“淮恩大人，三皇子殿下真的没事吗？”

　　在战场上骋驰许久，林玥感到很不安，只是伤寒的话怎么会晕倒呢？

　　樊京此时还在说着一些话，但是不那么清晰。林玥俯身去听，听到樊京说“我看到母妃了，我看到她了。”

　　淮恩斟酌了一下，看着林玥的样子，他叹了口气说“还是有点事的，我三个月前曾经给三皇子殿下把脉，当时的三皇子殿下脉象与普通人无异，似乎更加健壮。如今三皇子脉象破败，变得十分微弱，还有一些别的，如果就这样不管的话，估计就……活不了多久了。”

　　林玥感觉自己的心都被逢淮恩这句话冲击了。“可是……”他不应该是皇帝吗？

　　樊京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看上去和他前世一点都不一样，不再威风凛凛，不再争权夺势，他只是静静的躺在床上，才告知着人们他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他不应该会当上皇帝，然后风调雨顺的过完辉煌的一生吗？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这样死去呢？

　　“不可能，逢大人，您绝对搞错了。”

　　逢淮恩说“绝无可能，不信的话林大人看殿下的头发，已经有一缕白发了。”

　　林玥顺着逢淮恩的目光看去，果真已经有白发了。一缕白发在黑色的发里显得格外明显。

　　“这怎么可能？我都……”

　　我都还没死，樊京怎么会死呢？

　　他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那么多权谋没有开展呢。

　　林玥颤抖的手，似乎暴露出他很害怕。

　　此时的樊京醒了过来，他看着林玥，有一瞬的愣神。随后他意识到，自己晕倒在大堂上了，为什么林玥是这样的表情？林玥难道是知道了什么吗？自己不会在昏迷的时候把重生的说出来了吧？

　　樊京颤抖的问“你都知道了吗？”

　　林玥轻轻点了头。“知道，殿下为什么不告诉我？”

　　樊京感觉现在就像正在溺水的人，一直在下沉，却到不了底。逢淮恩疑惑的问“殿下难道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吗？”

　　林玥只是固执的说“胡说，殿下不会死的，殿下不会死的。”
　　樊京意识到他说的知道是指这个，一时间他有点沉默，因为其实他也不知道，但是在他看来只是一件小事情而已。

　　他贪恋的看着林玥，他知道，只要他还没死，权谋就还没有停止，和自己靠的越近，只会给林玥带来伤害。
　　于是他只能强装冷漠说。
　　“无碍，林将军在本殿下宫内待太久不合适吧？”

　　林玥才像是突然被点醒。“对……是不合适……”

　　于理，林玥应该走的，于情，他却忍不住想留下。他多想问为什么。

　　你在想什么啊林玥，你不是已经决定要和陛下再无联系了吗？

　　在林玥出去的时候，感觉脑袋里已经无法去思考了。
　　他还有很多话想和陛下说，想告诉他要怎么做一个好君主，要怎么体贴百姓和官员，要怎么伪装自己。

　　自己有多么的为难和不舍，多么想问当时他到底为什么要处死自己。

　　自己有多么爱他。

　　藏匿在暗处的感情被樊京的死亡通知扎破了，林玥都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

　　本来他想，没关系，哪怕没有自己，樊京也会活的好好的，他会是皇帝，一辈子和自己没有交集也没有关系，只要他过的好就够了。

　　自己小心的隐藏在天京，保护着自己身边的人，这对林玥来说就够了，他甚至都不想要更多了。

　　就连这种愿望，上天都不愿意满足他吗？

　　幻想破灭了，因为樊京要死了。

　　陛下要死了，陛下。陛下无所不能，那冷漠又倔强的背影永远不会妥协，他最注重自己的威严和体面，陛下那么年轻又有能力，在那么多人的陷害下也能靠着自己当上皇帝，陛下固执的灵魂，让他变得那么冷漠，成为一个真正的王者，是一把开刃的刀，上面还淋漓着敌人的鲜血。

　　但是樊京要死了这件事，划开了一切。就像璀璨的星空，被划开后只有一片黑暗，樊京的一切外表都被划开，才告诉你，哦，其实我也很脆弱哦。

　　这怎么可以呢？陛下怎么在做了那么多事情后，又展现出这样的一面，这太不公平了，陛下太狡猾了。

　　林玥觉得自己的手背热热的，他低头看去原来是自己的眼泪。哽咽的声音传来，林玥才发现自己来到当初的学堂，他坐在学堂的楼梯上，一个人沉默着回想着过往。

　　“陛下……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樊京痴痴的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不由得让自己回头看着逢淮恩。“你是当众说的？”

　　逢淮恩正在收自己的医疗用品，听到樊京的问题，逢淮恩摇了摇头。“当时微臣在陛下面前说您只是风寒，并无大碍，所有人就都走了，只有林将军还留着，想着他应该是很关心您的，就告诉他了。”

　　樊京脸色惨白，看上去状态很不好。“为什么？要帮我隐瞒这件事？”
　　逢淮恩却说“微臣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脉象，时而感觉已经油尽灯枯，时而又感觉是破土重生。而且，微臣是熙妃的旧友哦。”

　　“能否把您的症状告知于臣？臣必当尽力医治，若是殿下不相信，杀了微臣也可以。”

　　樊京看着自己镜子里毫无气色的脸，只想笑。笑完他说“不用了，治不好的。”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