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如墨令】壹 永历一九八 ...
-
永历一九八年元月一日,苍国醉城城主杜青北大婚,墨城萧九郎入赘漾梅阁。
一大清早就被侍女唤醒的杜青北呆坐在铜镜前,静静地看着侍女为自己梳头。
按照永部的意思，作为漾梅楼主，杜青北应当身着“永梅”大婚。梳完头后，侍女们为她套上一件大红中衣，又披了一件银狐褂以免着凉，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从桌上捧来暗红色衣匣交给杜青北，醉城风俗，大婚当日衣匣应由新娘亲自打开。
杜青北接过衣匣，却只是放在桌上，不去看它，只是偏过头去看着窗外的红梅。
昨夜的大雪已经停了，楼前梅院中落满了雪，那红梅在雪中过了一夜，零零星星地落了好些在雪上，清晨的冬阳照在雪上反射着温暖的光芒，竟也将那落梅照得愈发娇艳动人。
众小厮正忙着在院中装饰漾梅楼，大红色的丝绸攒花挂满了房梁，屋檐上雕的木刻梅花纹样也都被用金箔打成是金梅装点上，整个漾梅看上去金光闪闪，喜庆极了。
一些小厮在院中扫出一条窄窄的路给人通行，因知杜青北素爱红梅漾雪，故落在梅树下的雪无人去扫。
杜青北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又看向房中央檀木桌上摆着的博山香炉。仍是没有开衣匣的意思。
一位身着秋香色冬衣侍女连忙上前，将一石青色小匣子交与她，按照大当家的吩咐，如若杜青北不肯开衣匣，便要将这匣子交给她。
“这是大当家给的，请北主子打开。”她一面说着一面将匣子递上前去。
青北接过匣子，只是看着它。良久，才轻叹一口气，缓缓打开了它。
匣中是一个青瓷的小瓶，打开后是一些新制的梅花胭脂，她小心地取出那瓶，才发现瓶底压着一个纸条，上面只写着两个清秀的字：念青。
杜青北愣了愣,突然抿紧嘴唇，又摸了摸眼角。终是转过身去。将纸条搁在火上燃了，又将匣子交给侍女，再将桌上的衣匣拉近些，未去打开，而是将衣匣颠倒过来翻开。
身旁的侍女连忙凑了上来，见她不开衣匣面上都显出焦急之色，只见杜青北捧着衣匣不停地捣鼓，似是在找什么东西。
刚要上前提醒她时候已经不早了，只听啪的一声，底部一个小夹层被弹了出来。
杜青北取过夹层，打开，只见里面放了一支精致的漾梅金步摇，一支玉梅花簪，一只金累丝嵌珍珠烟菊鬓钗，还有一支乳白色的上好羊脂玉绾笛。
醉城女子个个擅笛，而绾笛则是醉城女子出嫁时特有的嫁妆，其式样小巧精致，由亲属购买材料找专人制作笛身，一般是由母亲或姐妹刻上女子所喜花纹，并配上一只刻有笛名的小巧玉壁加红色流苏，用玉制成，可用作头饰，亦可作为乐器吹奏。
杜青北取过绾笛，拿起了下面悬着的玉壁，只见上刻两字，梅卿。
这字是史家宗主史浅的字体，杜青北的母亲早逝，族中女子虽多却没有嫡亲女辈可为她刻笛，只得由这位自小便喜欢她的史家女主来写。
梅卿……
念青……不是念青……
她终归是城主。
她终归要嫁人了。。
她放下绾笛，又看向菱花铜镜，微微一笑。打开衣匣，然后向身后的侍女招了招手。
侍女们连忙上前，取出“永梅”一件件地为青北穿上，穿好后又用绾笛将头发松松挽了挽，接着便开始装饰面容。
杜青北肤色细腻白皙如凝脂，于是便不用珍珠粉，只着了点红梅胭脂，用眉笔细细画了眉，然后又将头发松下，仔细按永部画下的样式梳了个漾梅髻，饰上鬓钗、玉簪、金步摇，杜青北原来就生得空灵美丽，如今一细打扮，倒淡了些不食烟火的味道，看上去雍容华贵、娇俏如仙。
“北主子真漂亮呢，萧九郎，啊不，马上可就要喊萧主子了，可真是太有福气了。”一个小侍女在旁边一边给青北拿来加了梅花香饼的狐皮手筒一边笑道，引得其他侍女一片附和。
杜青北笑了一笑，不答。将绾笛收入“永梅“袖中，她站起身来，因头上重重的头饰略微站得不稳——她素来是不用这些的。努力稳住向前迈了一步，步伐却有些紊乱，一旁的侍女连忙走上前来扶住她，“主子小心些。”
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套上手筒，接着向前走去出了房门。一群小厮抬着大红轿子正在门口侯着。
她看了一眼那轿子，笑了一声，“将轿子撤了吧。我习惯走着。”小厮们为难地对视了一眼————哪有城主不坐轿子的？
一个小厮凑上前去刚想说些什么，杜青北却对他笑笑，继而绕过他向前走去看雪中的红梅，没有半点要听的意思。“颖儿，你瞧那梅花好不好看？”
身后跟着的侍女笑着拍了拍那个显然有些无奈的小厮，然后走向前去笑道“好看，再好看也比不上主子呀！”
杜青北倒是大方一笑，不答什么，只是用手碰一碰那梅花，并没有摘下的意思，棋儿并其他几个侍女连忙凑上来催她：“主子就是这么慢吞吞的性子，别让城众等急了，快些走吧。”
杜青北忽然想起今儿不仅是她的大婚之日还是她正式入主漾梅之日，婚礼是在晚上，白天她还需要去醉城看一看她的城民，她笑了笑，问道：“颖儿……城里，好不好玩？”
颖儿连忙笑道：“好玩得不得了，主子早些走就能早些看到了。”
杜青北停住脚步，让侍女们等一等，接着转身跑进屋中引得小厮侍女连连大叫：“主子地上滑！慢点！”
说话间青北已从屋中拿了只荷包便走了出来。看见侍女们探究的眼神，笑了笑，道：“快些走吧。”
如今雪是刚停住，人说霜前冷，雪后寒，万一那些城民冻着就不好了。一想到这，她连忙加快步伐向垂花门走去。
走出漾梅主楼，就见一小队人远远走来，为首的那人披着青色大氅，身旁跟着一位披着鹅黄披风的女子。他一边笑着一边偏着头跟身旁的女子讲话，青北远远望去，他们走在雪地上互相谈笑，身后的太阳照在雪地上反射着温暖的光芒，好一幅美丽温暖的画面。
她暖暖地笑了笑，喊了声，“青灯，阮湘。”然后提起裙摆跑了过去
青灯抬起头来看见正在跑来的青北，笑道，“快些吧，可是又睡懒觉了。”
青北跑到他面前站住，微微地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刚想答些什么，却见青灯伸手向袖中掏些什么，一边找一边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阮湘早已将手帕掏出帮青北细细地擦了汗，青北一愣，提着裙摆的手有些微微攥紧，脸上却依旧笑了笑，“谢谢。”
青灯过来拍拍她的脑袋，“走吧。” 青北应了一声，随他出了洛梅堂。
杜府由漾梅楼、凝桂苑、醉棠庄三部分组成，漾梅楼是其一，主要用于城主的居住。而漾梅楼又由主楼、青柳水榭、采梅山、洛梅堂等建筑所构成，
杜青北生来对外界并无太多好奇，杜府也实在是太大，物资又齐全，竟像一个浓缩的天下。因此她在漾梅中的十六年，竟没有出过一次府门。
随青灯下山，一路上青北都只是低头看自己的路，并不四处张望。像是在想些什么。
脑袋突然被青灯拍了一下：“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青北笑着抬起头来，不言语。青灯刚想说些什么，有小厮来通报渡船已靠岸，他点点头，示意他退下，然后对青北道：“该上船了。“
青北点点头，随他一起上了渡船。
杜庄在醉城城郊，与城中隔了一条河几座青山，苍国开国时杜家的封地也包括这条河，因此便取名，杜河。
杜河有专职的摆渡人，杜家族人进出都得靠腰牌或公文渡河，寻常人是不得过河的，因此城众只得在河对岸等着。
杜青北坐在船头，看向前方。杜府大门被山挡住了，但山那边传来的声响足能让人联想到那边是何等的热闹场景。
青北将手伸进袖中，捏了捏那荷包，手有些颤抖。她回眸看向青灯，只见他也呆坐在那看船外景色，似在想着什么，一阵寒风卷着采梅山上清冽的红梅暗香而来，他突然抬起头，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笛，看了一会儿，终是叹了口气，又放回去。
杜青北眼神暗了暗。转过身来，静静看船夫划船。
绕过那几座山，他们很快便到了杜府大门，门口的人很多，不乏捧着香炉或酒瓮的老爷子伸长脖子往这边看。一看见船来了，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杜青北有些发懵，自出生以来，她从未见过如此大的场面。青灯走上前来，拉了拉她的手，“走吧。”
杜青北缓了缓神，跟着他下了船。对民众们招手笑了笑，提起裙摆同青灯一起上了轿。
杜府大门离醉城名绅与杜青北见面的御溪楼不远，只隔了一条商街，青北坐在轿中看向窗外，有卖吃食的，也有拿着拨浪鼓逗小孩儿的，酒家老早就把最好的美酒放在门口，卖香料的也早早预备下了。侍女上前来问她是否拜会一下商家，青北微微点头，掀了裙摆欲起身下轿。青灯出声道：“如今外面人多，你穿着‘永梅’下去必引起骚乱。先去御溪楼再便服出行也可。那时众人都在楼中。岂不更好些？”
青北笑着点点头，复又坐下。
轿子停在御溪楼前，几个小厮搬了脚踏来，青北撩起帘子欲下轿。
“小心些。”青灯将手伸过来，青北笑了笑，将手递去。早有人在门口迎着，青北被众人迎进坐到上位，方一告了座，楼中的名绅们齐齐向前躬身道：“恭祝漾梅主人荣升城主。”
青北微微一笑，把酒起身道：“多谢。”说罢，浅饮一口坐下。
楼中众人也纷纷告了座，接下来便是青北与众人交谈借以了解醉城大体状况以便日后统筹，所说不过是些客套之语，落入耳中也不尽是真实情况，不过多久，青北便有些倦了。
正当青北再一次端起酒杯想要下去与一些香料商人交谈的时候，青灯突然起身端过她手中酒杯，“倦了么？”他笑道。
青北点点头，“头有些昏沉。”
青灯招了招手示意几位侍女去准备便服，又对青北道：“既是这样，马上由颖儿带你走后门出去，早些回来。其他事自有我帮你打理。”
青北点点头，转身由颖儿带着换了便服由后门出去。
走了几步路到了商街，见到的倒是比方才要全些热闹些。青北逛了几家店均无甚新奇，不禁问颖儿：“你说好玩，哪里好玩，不全是些寻常物事？”
颖儿笑道；“古董店、酒家、香行自是无需去逛，楼里的比那些强得多了。我说的好玩呀，是卖吃食的，就在前面，走几步就到了。”
“吃食？”青北看向前方，远远地就看到绣着“诗棋茶庄”四字的红幡，她微微一笑，“去看看也可。”说罢二人向前走去。
还未走到那茶庄，一个绸庄中忽然传来一阵骚乱。二人连忙上前看是何情况，只见店中一位鼻青脸肿的男子躺在地上吃痛地捂着脸，一位身着秋香色长袄的女子翘着二郎腿坐在桌上，一只手持着一柄软剑抵在那男子脖颈处,一只脚狠狠地踩着那男子的背部。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试试！”她满脸怒气，一双水灵的杏目睁得极圆，脸微微涨红，原本生得娇俏如玉芙蓉的脸庞此刻竟带了一阵肃杀之意。
那男子犹自不服，口中大喊，“我们的城主可是一等一的人品，她不配当城主难道你配？！”
杜青北一惊，知道这场纷争怕是为她而起，她皱了皱眉看向旁边那女子，只见她面色涨得通红，持剑之手抬起就要刺下去，正当杜青北欲出手相救之时，却见那女子狠命地咬了咬嘴唇，将软剑唰地一下收入袖中，放开那男子，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等一的人品？一等一的人品还要人家入赘才能当城主？”
身旁的颖儿见她把话说得这般难听再也忍不住了，正要上前好好同她理论，一个温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沅棋，不得无礼。”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如墨令】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