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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折晏 陈河关文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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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绯进桃林两炷香,婢女来报公主贪玩失去踪迹时,江远洲就察觉出不对。
他冷着脸带人搜查了桃林,却没找到贺绯的半点踪迹。
随着时间流逝,周身气势愈发冷厉,一袭墨色衣袍,站在桃林里,却让人生不出半点绮思,只觉肃杀。
今日是四月十九,城外百姓众多,强行排查必引起百姓惊乱。
“大人,有人瞧见一家富户家的小姐突然昏迷,一家子就乘车返程了。公主,八成在那辆车上。”派出去刺探的隐卫跪着低声答话。
“湖州城,真是藏龙卧虎。”江远洲鸦眉轻扬,一字一顿从口中缓缓吐出,沉怒在心中翻腾,面上却越加冰冷。
他如同绷得紧紧的弓弦,周身是深沉锐利。
玄青卫刺探情报速度一流,不多时,便查到打铁匠牛成所在,那个合伙掳走公主的“富户”。
简陋凌乱的屋子,江远洲伫立在窗前,一言不发看着窗外翻飞的春燕。
周围隐卫都垂着头,地上暗红色的鲜血里泡着一团手帕,像是一副妖冶的地图,鼻端是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屋内,一片死寂。
回想起方才惨状,每人的背后皆是一片冷汗。
线索断了。
找不回公主,牛成的下场便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查船。”江远洲终于说话了。
今日浣花节,城中进出守卫极严,带着贺绯入城,才是不明智的选择。
他们,走水路。
宛若深潭的眼眸,不再显得温润,尽是凌厉锋芒。
贺绯安静的蜷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在她不远处,站着季二和一个男人。
男人不紧不慢的打量了眼周围,时间紧急,船只能从渔民手里匆匆买下。
关押贺绯的货舱是渔民存放活鱼的地方,自然肮脏简陋。
“委屈长公主殿下了。”男人轻声说,带着礼貌的语气,好似真的心怀歉疚。
贺绯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对方知道她的身份,还敢掳人,所谋必定不小。
“长公主习武路数猛烈,看着虽勇猛,但筋脉下早已生了暗疮。”
“草民斗胆,借蛊虫医治公主玉体。”
他声音一直都很平稳,所有的霜雪都掩埋在风轻云淡的话语下。
医治?怕是威胁吧。走水路,用破船,一切都是为了掩人耳目。
给她种下蛊毒,她的命便是最后的底牌。
“你是谁?”
男人低眉望着她,远山烟雨遮不住他眉间冷寂,他是谁?
他也不知自己是谁。谁能告诉他呢?
他轻声的笑,带着三分讥嘲。“折晏。”
安静转身,轻轻扣上面具,灰色的衣角擦过门扇,面上的白玉面具显得冰冷又沧桑。
他站在船舷边,看着不远处渐渐逼近的一艘舰船。
它劈开水面,快速行船,锐利地裹挟惊浪飓风而来。
和那艘装备齐全的舰船相比,脚下这艘小渔船显得不堪一击。
“哥哥,他来了吗?”季二盯着那船,一脸凝重的问。
“对,他来了。”
西楚真正的当权者,太傅江远洲,来了。
江远洲负手站着船侧,看着渔船上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眼眸微微眯起,像是雄鹰发现猎物。
“弓。”
他缓缓挽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箭矢携雷霆万钧之势,快速穿过湖面,扎在对面船舷上。
箭矢深入木间,尾翼仍轻轻颤动。
“他想杀我们。”季二看着面前的箭矢,抿了抿唇,心惊箭至眼前的凌厉杀意,后背满是冷汗。
长公主在他们手里,江远洲行事竟还如此猖狂,这个男人疯了还是不在乎长公主性命!
“算警告吧,再动长公主一下,就用箭定穿我们。西楚太傅骨子里真狂妄。”旁边的男人一动不动,并不在意的解释。
“那我们跑快点。”
“跑了就惹怒了疯子,还是这般行船,总不能一动不动等他们来,太没气势了。”
季二歪头注视着折晏,眼睛里满是不解,但还是不再说话了。
到现在为止,她也搞不懂这个人在想些什么。
江远洲凝视着那艘渔船,眉眼森然,挺直的脊背像是冬日青竹,清朗笔直。
“保持原速行船,挑五个下水靠近渔船。”
如此迂回,有命做,也不怕没命求。
他轻轻从喉头发出一声冷笑,低不可闻。
贺绯舔了舔干涩的唇瓣,脸朝着一个方向,虽然眼睛空洞无光,却依旧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对面二人去而复返,联系方才船身震动,定是发生了什么。
“你求权。”她猜到了某种可能性,一改之前的闭口不言,肯定的说。
绑人,有两种动机,一种是寻仇,一种是求财。
如此态度迂回周旋,又是水路又是破船,不像是寻仇。
求财也犯不着胆大包天专门绑贺绯。
那只有第三种,求权。
西楚长公主贺绯,胞弟乃西楚幼帝,自身受太傅江远洲教诲长大,身处权利漩涡中心。
她冷冷嘲道:“青云梯,也得有命爬才行。”
折晏慢条斯理的走近她,不恼不怒,“不见青云梯,怎能知有无命爬?长公主金枝玉叶,怕是不知我等艰辛。”
他蹲下身,扶起软绵绵的贺绯,轻轻拨开她面上的碎发,深褐色的瞳孔带着无尽的冷。
“你看,青云梯来了。”
他微笑着扶起贺绯,看着甲板上的众人。
贺绯皱了皱眉,她虽瞧不见,却能敏锐的感觉到周围凝滞的氛围,她方才没猜错,江远洲来了。
江远洲也瞧见贺绯了,细细端详,看她双眼没有光亮,一下便皱了眉。
他移开眼,眼底森然的注视着贺绯身侧的灰衣男子。
“你伤她一双眼,那便用你命来抵罢。”他步步从容靠近,眉目浅淡,语气轻的像叹息。
“今日见太傅龙章凤姿,方知传言不虚,草民久仰太傅久矣。”折晏不动神色的紧紧桎梏住贺绯手臂,面上不显半分。
贺绯不适的蹙眉,她面朝着江远洲,一张芙蓉面毫无血色。
江远洲停住脚步,抬起手掌,双目幽深注视着折晏。
“给我。”他没多少耐心了。
折晏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星目闪了闪,迅速做出决断。
他扶着贺绯手臂,手下使力顺势一推,贺绯便无力的向对面倒去。
江远洲宽大的袖袍一扬,快速揽住贺绯的腰身,贺绯嗅到他衣袍上的沉香,鼻尖无意间蹭到他微凉的颈。
酸涩与惊惶消散,安定渐渐充斥着肋骨下包裹的柔软心脏。
江远洲抱着她转身,踏上相邻的那艘船,细致的将她放在提前置好的软塌上,扯了柔软的兔裘毯子搭在她身上。
“我去去就回。”他仔细端详着坐在榻上的贺绯,胸口的重石平稳落地。
摸了摸她的眼睛,他漆黑的眼眸划过厉色。
“江远洲,小心。”贺绯眨眨眼,看不见时,熟悉的气味也能让她感到安宁。
小心折晏,小心他的胆子,他的算计。
未尽之意,她没有说明白,但是江远洲懂她想说什么。
安抚的摸了摸她的额发,带着温和,他低声嗯了一声。
江远洲踱步至折晏面前,玄色衣袍被风吹的飘摇,宛如勾魂的镰刀。
“药。”
折晏微笑,“世上之物尽是交换,太傅大人想要药,不知拿什么与草民换?”
“药换你的命。”他冷冽声音像是锋利的寒刃,直刮人的骨头。
“草民不贪苟活,草民只求在陈河关军中当一文吏。”
江远洲眉眼深邃,一双眼利如鹰眼,定定的注视着他,彷佛要看尽一切众生伪装。
迂回至此,掳贺绯,下蛊毒,租破船,缓行路。
一切的手段只是为了这句话,在陈河关,当一文吏。
陈河关,是西楚最重要的防线之一,它五十里之外,便是大梁的昭平关。
守关人是老将蒋来和数万精兵。在这种极度政治敏感的地方,即使是一个小小文吏,也是容不得差错。
折晏来路不明,行事章法却极有谋略,这样一个未知的人,放在陈河关,显然是不明智的。
江远洲目光深沉,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容,问了他一个毫无关联的问题,“你叫什么?”
“贱名,折晏。”
折,晏,晏是大梁国姓。
江远洲眼眸微动,“我会安排你到陈河关,但无官无职,造化全凭你。另外,她留下。”
他轻轻点向始终一言不发的季二。
折晏敛眉去看季二,看她雪白脸庞,看她紧张抿唇,看她水润双眼。
真像啊,她是妹妹,妹妹不能陪着他送死。
他不再看季二恳求的眼神,轻轻点头,“她是我捡来的妹妹,劳烦把她送到长公主身边吧。”
季二眼里的希冀破碎了,像是琉璃碎落,一寸一寸。
折晏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抚摸着蝶翼般纤细的刃,低声说道,“利用长公主,实属不得已,草民以血谢罪。”
话落,他狠狠一刀插透自己的左肩,鲜血汩汩流出,迅速染湿他灰色的衣袍。
“哥哥!”季二惊呼,飞快的跑向他,眼眶里满是眼泪。
江远洲漠然站在那处,看他自伤,看他们兄妹情深。
折晏吸了口气,解下腰上的锦囊,“长公主习武路数大开大合,筋骨多有劳损,草民的蛊虫,三日便可消除公主暗疾,到时服下此丸,双目便可视物。”
江远洲接下锦囊,双眼不辩喜怒,“即日起,便有人送你去陈河关。”
他喊出一玄青司隐卫,冷声吩咐道:“需寸步不离守卫,若他生出异动,就地斩杀。”
给他机会,也能断他生机。
折晏听见他的话,没什么不满,对他来说,只要目的达成,他多番筹谋就不算枉费心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