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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千杭 神秘的大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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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船一反来时锐利行船的速度,无声划过水面,浮翠的湖面翻涌起白色的浪花,又归于碧绿一片。
江远洲坐在榻边,将巾帕置于温水中,暖意浸湿素白的帕,弥漫上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他垂眸看了会,捞出巾帕,淅淅沥沥的水分被拧下,溅在铜盆上,声音琅琅。
拾着巾帕,缓缓覆在贺绯的面上,慢条斯理的擦拭着,额头,两腮,下巴,白玉瓷的面孔,却生得一副娇软皮囊。
贺绯微微瑟缩了下身子,嗅着沉香缭绕,又不敢再动,扁了扁嘴,不满的哼唧一声。
真是混账,动不动就生气。
江远洲目光掠过她的眉下,那里一双杏眼此时紧闭,只眼睫轻颤,擦拭过的脸庞泛着粉嫩,仔细一瞧,多了些可怜意味。
他手一顿,不知是哪里的良心发作,渐渐放缓了力道。
“他求什么?”贺绯懒洋洋的眯着眼,冷不丁地开口。
江远洲随意捏起她一缕碎发,别到她的耳畔之后,闲散道:“也许求一步登天,也许求王朝倾覆。”
王朝倾覆。
贺绯眨眨眼,心思一下活泛开了。若是危及西楚,折晏八成死透了,那便不是谋西楚的颠覆。
“他恨大梁?他到底是谁?他不是西楚人吧?”一个问题连着一个问题,贺绯也不净面了,兴致高昂得忍不住就要坐起来。
江远洲手下微微使力,重新把要坐起身的长公主按回去。
“少操心别人。”
“好太傅,我给你讲个笑话听?”贺绯不满的哼唧了下,重新安静的闭上双眼,享受温热巾帕拂过双颊,江远洲做点人事,真是不容易。
江远洲面无表情道:“是女郎游桃林,善心救孩童反被迷晕的笑话?”
“......”
贺绯唰地睁开眼,忿忿道:“若是天下有一人哑巴了,大抵是太傅说话遭人嫉恨,被人毒哑了罢!”
两次打断,江远洲也没了替她净面的心思,他随意擦拭了下双手,再扔了巾帕进铜盆,淡淡反问,“我哑了不正合公主意?”
贺绯气势又弱了下去,她理亏在先,有点没法再和江远洲对着干。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她怏怏躺回榻上,背对着江远洲,嘴里小声嘟囔道,“我歇息还不成吗。”
江远洲垂眸看她卷成蚕蛹,背对着自己,忍不住微微翘起嘴角。
捞起铜盆,他转身要往外去。
“干嘛去?”闷闷的声音传来。
他要走了?贺绯别别扭扭缩在毯子里,贝齿咬着下唇,心中的别扭劲儿冲上来,说不出挽留的话。
其实她刚脱困还是有点后怕的,多待一会儿吧?
只听脚步停了一瞬,又恢复方才那般,重新向外走去。
走就走,混账江远洲!她自暴自弃般将头裹进兔裘毯子里。忍不住腹诽,内心某个小角落却好似未熟透的青杏,又酸又涩。
也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木门轻轻作响,寂静的房内又重新响起沉稳的脚步声。
芝兰玉树的太傅大人手执一册文集缓缓入内,势如青竹,朗朗昭昭,腰配白玉,墨冠束发,周身是高位者的矜贵与不怒自威的深沉内敛。
看着贵妃榻上一动不动的“蚕蛹”,他忍不住轻轻摇头叹息。
他背对着,坐在贵妃榻边,垂首翻阅手中书册,如一尊冷清佛像,守护背后的苍生。
不同的是,他的苍生里,只有贺绯。
贺绯是三天后才想起问季二的,正好眼睛好了,就把人喊过来瞧瞧。
倔强的小丫头就瞪着一双大眼睛看她,死死抿着唇,像是一只充满防备的幼兽。
她支着下巴慢悠悠的看,一双杏仁眼辨不出喜怒。
“多大了?”她懒懒出声,眉眼因困倦含了一汪春水,姿容昳丽曼倦。
季二瞟了不远处伏案的男人,不情不愿的回道:“九岁了。”
才九岁,忽悠人就这么有一套。
她想起糯米团子一样的娇小姐被人流冲撞,险些跌倒。眼神清澈无邪,有种富家小姐的天真。
这也是她没有提防季二的原因。
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贺绯笑眯眯道:“瞧不出来,年纪小,胆子倒大。”
季二没吭声,疯子太傅在不远处,这种话还是不接的妙。
“过来些,站那么远做什么?”贺绯从小案拾起一碗花蜜杏仁酪,青瓷的小碗里盛放着乳白色的杏仁酪,青白交映,显得它愈发可口。
对贺绯这种娇养着的金枝玉叶来说,在普通百姓家难得一见的花蜜杏仁酪,不过是寻常玩意儿。
季二不一样,她是青楼女和恩客一夜风流的产物,不知道爹是谁,还生下来就没了娘。
老鸨是个生意人,不做亏本的买卖,刚要把她扔掉,是楼里的姐姐求情把她留了下来。
从小生活在欢场,看人脸色存活,见惯众生丑恶和男女薄幸,她早练就了炉火纯青的演技。
再长大些,有些达官显贵总有些见不得人的下作嗜好,她不得不逃出楼里,沿街偷蒙拐骗。
有日骗到了折晏头上,男人定定盯着她脏污的小脸,最后把她捡回去。
在她记事的记忆里,大多是颠簸流离,命运无常。
哪有什么婢女华服,珠翠点心。
季二安静的垂着眼,往贺绯那里走了几步。
“喏。”贺绯把青瓷碗递给她,注视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九岁也是小孩子。”
季二眼睫猛地一颤,瞧着碗里的干果碎,水汽渐渐充盈眼眶。
哥哥捡走她,又抛弃了她,她一直在被丢弃的路上。
她心里清楚,哥哥要去做大事,临行前给她找了一个归宿,用一刀换太傅对她心无芥蒂,什么他都考虑到了,唯独不问问她,愿不愿意被留下。
贺绯看她一直垂着头,想了想问道,“你也杏仁过敏?”
季二一愣,抬起头来,涨红了脸,不知道怎么回答贺绯,她是心中情绪波动。
正犹豫着,就见贺绯把碗端回去,嘴里还念叨着,“怎么一个两个都杏仁过敏,真没口福。”
她动作顿住,观察着贺绯神情,动了动嘴还是把嘴里的话咽下去了。就当是杏仁过敏吧,她想。
不远处伏案的江远洲恰巧抬头望着这边,瞧见贺绯送出去又拿回来的动作,眉心不由一跳。
嘉阳长公主贺绯被绑了一次,脑子也被绑的不灵光了。
行船近二十日,贺绯一行人终于到了千杭城。
千杭城是江浙一带最大的城镇,周边是其他城镇,呈众星拱月之势。地势承南通北,从古便多出商贾巨富。
以这座城池为首的江浙,贡献出西楚国库大半的税收。
今年的盐铁较往年相比,少了近四成。州牧上奏说是受天灾影响,但朝廷仍觉蹊跷,毕竟在滔天巨利下,人往往很难把持本心。
贺绯对靠岸翘首期盼了好些时日,江远洲那混账每天品茶读书处理政事,出来就是图个吃喝玩乐,读书有哪门子的乐趣?
一行人刚至城门处,就听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喧嚣,“哒哒”作响的声音迅速逼近。
贺绯回头望去,随着距离的减少,视野里的景象也逐渐清晰。
数匹骏马毛光水滑,一眼便知皆是上好的良驹,马上之人统一着墨色短打,腰佩长刀,形容整肃,这是私卫。
“让开让开,大小姐拜佛归来,都别挡道!”守关军卫远远认出来人,忙快速催促行人避让,清出一条宽敞的道路。
大小姐?
哪家的大小姐阵仗这么大?
贺绯挑了挑眉,一双鸦青色的眉,向上轻轻一抬,不怒自威的尊贵便掩饰不住的流露出。
身旁江远洲在军卫的银枪快要戳过来时,一把扯住贺绯的手腕,往后退了三步,她被猝不及防一带,人险些撞上江远洲的肩膀。
好在她自小习武,及时稳住身形,不高兴的瞪着江远洲,“你拉我做什么?”
江远洲垂眸,轻声道,“嘉阳长公主正于宫苑身处养病。你现在是来千杭城做生意的茶商。”
他菱形的唇形状姣好,颜色略微浅淡,贺绯不自然的盯了会,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心里突然想着太医好像说过,唇色浅淡一般体质亏虚。
“你要不回宫让太医开几幅补身子的药喝喝吧。”
“......”
话一出口,贺绯就知道糟了,脑子怎么关键时候不转了,心里想什么就做什么了。
江远洲盯着贺绯讨好的笑颜,脸唰地黑了。
“你现在是茶商的婢女。”他一字一顿的说。
“......”
婢女就婢女,貌美如花小婢女也不错。
嘉阳长公主天生适应能力就好,她满不在乎的撇撇嘴。
一来一回间,不远处那行人已至眼前。
通体雪白的神骏拉车,马车通体采用上佳的檀木制成,上面雕刻反复的纹饰,这一架车,在整个西楚都称得上是珍稀。
守卫也不提搜查车内,笑呵呵的就要把一行人放进去。
骄矜神秘的大小姐连话都没说一句,就这么进了城。
贺绯遗憾的摸了摸下巴,还想知道大小姐长什么样子呢。
眼珠一转,看到前面要进城的妇人,装作天真的搭话,“婶婶儿,这是哪家的大小姐呀?”
约莫三四十左右的妇人回过头来,仔细打量了眼贺绯,不高兴的说道:“小姑娘穿的不差,怎么这么不会说话,谁是婶婶?还没见识,徐家大小姐都不识。”
不耐烦的挎着篮子转过身去,不愿再说什么。
贺绯一噎,不知道该从哪句反驳,嘉阳长公主的婶娘,仔细从乱七八糟的皇亲国戚里捋一捋,先不说至少是个诰命,别人还不一定担得起这句婶娘。
没见识更是冤枉,西楚世家林立,若说大小姐,贺绯可认识太多了,不识得她徐家大小姐怎么就是没见识了?
江远洲站在她身后,看她吃瘪,忍不住想笑,治得住贺绯的,还真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