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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浣花 我叫季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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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漫漫飘着,柔和的春日明亮却不炽热。春天,万物欣欣向荣。
街道上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穿春衫的少女,扎丫髻的孩童,粗布麻衣的走夫...汇成一条条拥挤的人潮。
街边茶楼二楼,贺绯坐在窗前,捏起一块如意卷,忍不住歪头往外瞧。
她视线忽的凝住了,不远处的街口,摆着一个四方四正的长桌,桌子上放着一个精美的琉璃盒。
人来人往中,它安静摆在闹市,却没有一个人上去触碰。
“那是什么?”她咬了一口云片糕,扬了扬眉,好奇的问出来。
正在上茶水的伙计眼神一抬,瞟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手上动作不停,话匣子却打开了:“您几位是外地人吧?”
“那是桃花匣。受浣花夫人福慧,它在城中,夫人便会保佑湖州城。”
“明日便是夫人诞辰,百姓都会去浣花溪畔游玩,祈求夫人恩泽呢。你们若无事,也能去沾沾福气。”
贺绯咽下嘴里的桃花酥,听的一愣一愣的,浣花夫人?
不过玩嘛,自是要去的。
她笑眯眯的看向桌对岸的人,他进来就坐在那一言不发,垂眸翻着古籍。满身疏离冷漠。
“我们,也沾沾福气?”她试探的说着话。
江远洲动也不动,淡淡一句:“你福气快撑出来了。”
贺绯要捏糕点的动作一顿,看着面前空了的三个碟子,脸色难看的瞪着面前的人。
不说话没人当他是哑巴!江远洲这个人,真是人憎狗厌!
她气的鼓起腮帮子,心里默默的骂着。
“你若是再骂我,明日便返程。”江远洲翻了一页,温声说道。
捏了捏拳头,贺绯笑得灿烂,“怎么会呢。”她恨不得把这三个碟子摔在这混账头上。
她托着腮,无聊的看着江远洲翻书,他的手掌很大,手指搭在书页上,骨节分明,白皙修长。
鸦黑的眼睫随着他看书的动作垂下,衬得面如白玉,周身温润却拒人千里。
江远洲喜爱古籍,府中语略堂藏书万卷,珍本不计其数。也爱抄书,所抄之本价值千金,却一本难求。
其人风骨,笔墨都颇受西楚文士追捧赞赏。
贺绯不爱读书,却知道受那些读书人的追捧是很难的事情,书生迂腐古板,让他们都敬崇一个人,低下文人傲气的头颅,可不仅仅是依靠权利便能做到。
她撇了撇嘴,轻声抱怨着:“你怎么出来还总是看书。”
江远洲垂着眼,又翻了一页,“你怎么出来还只知道吃?”
“你这样,以后娶妻,她会嫌你无聊的。”贺绯继续激他,真是的,谁怕谁啊?
“公主还是操心自己的婚事罢。”
江远洲这个混账,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非要提和亲的事堵她?
她忍不住冷笑,“哼,嫁便嫁!”
说完就不再说话了,安静的坐在椅子上,也不东倒西歪的看窗外了。
江远洲翻页的手指顿住,皱了皱眉,还是抬头看向贺绯。
“还是祈求浣花夫人多赐你些才智罢,别如同朽木,每每授课,都如对牛弹琴。”
这是松口了的意思。
贺绯脸色变了变,有些纠结是继续生气,还是欢欣能去玩,是不是有些没面子?
想了想,尊贵的长公主还是不计较这些小事了。
她重新喜笑颜开起来,笑靥粲然。
江远洲看她动作,微微抿唇,心里像是羽毛轻轻搔过,泛起酥酥麻麻的感觉。
城外浣花溪畔旁是大片大片的桃林,粉嫩的桃花瓣悠悠的飘着,落尽澄澈的溪水里,粉色的花溪便汩汩流向桃林深处。
贺绯今天穿了一袭桃花裙,从腰间到裙角都用银线绣了花,步履轻移,密密麻麻的桃花便显出来。
头上发髻梳成百花分肖髻,细碎的玉珠点映其中,既不过分张扬,又暗含华贵。
她刚要跳下马车,便被江远洲拦住,他递了一张面纱过来。
贺绯道了一句麻烦,便抓过来胡乱戴上,又被江远洲拦着,让人仔细服侍好她戴面纱,遮的一张脸严严实实,只露一双杏眼出来,才满意的放她下去。
“真像啰里啰嗦的老太婆。”她飞快的嘟囔一句,就快步走进人群,如同游鱼入海,一下子消失不见。
江远洲撩起车帘看她,不由皱了皱眉,心下无奈,摆了摆手让婢女跟在后面。
他早晚会被贺绯气死。
远看没觉得,走进才知桃林大的吓人,贺绯被人潮往前带着,逐步失了方向。
不远处是一家富商,老爷夫人带着小姐,穿着富贵,周身簇拥着奴仆数人。
随着人群推搡,八九岁的小姐被挤到贺绯旁,玉雪可爱的小人睁着大眼睛,无助的看着周围的人。
旁边是一个体型臃肿的中年妇人,在人群中费力的往前挤着,眼看就要把小女孩挤到在地,贺绯跨出一步,抢先护住那个小孩。
她抱着小姑娘,想要靠近那家富商,奈何人潮汹涌,只得往深处去。
“大姐姐,谢谢你。”扎着绒球的小姑娘扑闪着大眼,靠近她的耳朵甜甜的说。
贺绯笑着说:“你叫什么名字?”
“季尔尔。大姐姐,你真好看。”
她一怔,被小孩子夸,感觉真新奇呢。
终于走至偏僻之地,贺绯抱着小姑娘,刚要靠近富商,就听季尔尔在耳边说,“大姐姐,那不是我爹娘。”
贺绯讶异的停住脚步,转头想对她说些什么,一张手帕就直接捂过来,刺鼻的味道钻进鼻腔,心道不好,却还是不省人事了。
整个人像是失了力,向前倒去,搂着小女孩的手也软软松开了。
小姑娘轻巧落地,方才可爱天真的神色已变得惊讶和慌张。
“姐姐?快来人啊,姐姐晕倒啦。”焦急的话语让周围停留的行人了然一笑,站在不远处的仆从富商已慌张围过来,嘴里不停的喊着。
贺绯清醒时眼前一片漆黑,她反复确认,才知道自己看不见了。
恶臭的鱼腥味充斥鼻腔,身下是坚硬硌人的木板。
她想动一动,却浑身酸软无力,微微动弹,那种肌肉酸胀的感觉便如跗骨之蛆,被下药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发出半点声音,努力克制住心中惊慌。
江远洲肯定能发现她不见了。她毫不怀疑的想。
贺绯敛眉逼着自己镇静,“吱呀”一声,就传入耳中。
“呀,大姐姐,你醒了?”清甜的小孩声音。
她顺着声源方向抬起头,眼里始终黑黝黝的,却不曾露出半分怯懦。
“季尔尔?”
站在门口的季二双手抱胸,观察着贺绯去了面纱的脸庞,真好看呢,比以前她骗来的女子还要好看。
唯一不足,大抵是她一双琉璃般的眼珠子没有半分神采,像没有人气的玉佛像。
“嘻嘻,我骗你的啦,我叫季二。”
她冲贺绯撒娇嬉笑,白白净净的脸庞,烂漫的话语,像个天真无邪的孩童。
贺绯抿唇,阴沟里翻船一次就够了,“要带我去哪儿?”
小姑娘歪头想了想,“先不告诉你。”她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贺绯,抬手关上了门。
她蹦蹦跳跳走到船尾那间屋室,手腕上的铃铛泠泠作响,清脆悦耳的铃音四散开来。
“哥哥,她醒了。”
昏暗暗的室内没有半分光亮,像是暗处伏着未知的野兽。
不知哪里伸出一只手,缓缓拨开香炉,袅袅的烟一下子被扰乱了,茫茫的四散。
“喂她些东西。”低沉喑哑的声音传来,他站在香炉边,身姿高挑,肩背宽阔挺拔,头发随意的垂在身后。
季二点点头,看着男人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忍住了,轻轻带上了门。
不知从哪吹来一股风,未关严的窗扇被带的半开,半丝天光钻进屋内,照亮了男人的脸,端正俊秀的五官,却横亘着一条蜈蚣般丑陋的疤痕。
他侧了侧脸,眼底冷郁一片。
东街打铁匠刚踏进街里,就笑呵呵的同人打招呼,
“牛成,这是去哪儿了?”豆腐摊的张家娘子好奇地问道。
他左右观望了下,悄声对人道:“我啊,去发财去了,浣花夫人真是灵验极了。”
张家娘子半信半疑,看他发黄的衣衫,又摇了摇头失笑道:“你这人,怎的又来诓我。”
牛成摆了摆手,不再多说什么,只想到怀里那物,心下滚烫。
娘嘞,可是一百两,打三年铁都挣不到这么多。
他拐进打铁铺,推开门进去,严实的合上门,探进怀中摸出个仔细包好的帕子。
在屋里转了一圈,还是摸进里屋将银票放在床榻底下,仔细藏的严严实实。
牛成舔了舔嘴唇,手心出了一层黏腻的汗水,脑子里想到,那可爱的小姑娘,笑眯眯的说,若是他漏了口风,这一百两怕是没命花。
小姑娘年纪看着虽小,却一身煞气,拐人的手法老练,怕是没少做人牙子的买卖。
叹了口气,这种损阴德的事还是少做的好。赚一百两也够了,可不能惹得一身腥臊。
他刚直起身,“砰!”房门便被大力踹开。
牛成后背一僵,手里装钱的帕子轻轻飘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