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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HLJ-7 雪在燃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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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楂树下的这次邂逅，是我和索菲娅的重逢。我没有来得及对她表明心意，因为当时，我们所有人都在为一个之前从未有过的、对未来的构想而努力着。我们的未来，就像一座需要不断攀登的山峰；而这个为期五年的构想，只是为了能继续向高处更走一步，而架设的第一个梯级。
谁能想到，这样热情燃烧的、充满着希望的我们，与我们曾经遇到过的最危险、最艰难的时刻，其距离，不过10年。
十年前，边境某处。
“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到家乡？”
“唉。”她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松花江的两岸，是我们生活的地方；转身面对着边境线擦干眼泪，身后，是我的故土。
广阔的关东原野，我那接近150万平方公里的家，每一段地面都有独特的风光，每一块土地都可能埋藏着丰富的物产。沈阳、锦州、山海关，德惠、扶余、双城堡，长春、通化、濛江县，安东、大连、渤海湾，兴安岭的山风、乌苏里的渔船、松花江的春水、长白山的雪线，这些画面，经常在我的脑海中闪回，每分每秒，都提醒着我不能忘却。昂昂溪、安达，依兰、方正，瑷珲、古莲、海拉尔、赤峰，我在雪地划出家乡的轮廓，数着日期，报时的钟声一下一下敲响，一天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转眼间，就是十四年。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我的同胞。
从某一天开始，我和我的兄弟姐妹，就在这片土地上直面狂妄的入侵者和严酷的自然环境，我们见证了寒风中挺立的松柏、昂着头倾落的高粱，也不免遭遇冗杂难缠的藤蔓、随风倒下的芦苇。然而更多的，是那些在硝烟滚滚中努力生存的浮萍和野草，盛开、枯萎后又再次盛开的山花，把根系深深扎在泥土中的大树，静悄悄地积累着能量的人参。这些林林总总的生命，构成了广阔黑土地上一幅深刻的图景，我们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成长，也在这里期盼、在这里抗争。
雪地会留下脚印，但河水不会。
烟雾容易引起注意，我们谨慎地生火。
不要在冬天的原野上沉睡太久，当一个人休息五到十分钟的时候，需要叫醒他。
这是收到的回信。看，同样坚持战斗着的那些人，他们没有忘记我们。
…… ……
海林、大孤山、肇东、肇源、呼兰、萝北，每一处地名，都那么亲切，每一段经历，都难以忘怀。可是，咆哮的暴风雪掩埋了所有能够行走的路径，我们的行营被发现并摧毁，我们当中有人受了伤，还有的，已经永远看不到今天的晚霞，他们长眠在凛冬的暴风雪里，再也没能等到下一个春天。我们被迫隐藏在深山密林，即便如此，也从未放弃，哪怕北风抽打着飞絮的棉衣，哪怕雪水浸透了破旧的棉鞋，也总有冬天的阳光从树林的缝隙中透过来，虽没有夏天那样温暖，却能让人看到冉冉升起的希望。希望呵，希望呵，正是这样的希望，令我们继续坚持下去。
“就剩这些了么？”
“是的，这就是我们全部的干粮。”
“去买棉衣和烧饼的同志呢？”
“他……始终没有回来，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们还有多少人？”
我看看周围。茂密的森林里，处处是灰白色的桦树，桦树的树干很细，树皮的凸起，就像是一双双遍布皱纹的眼睛，以凝滞的目光，漠然地看待着茫茫森林里发生的一切。暴风雪不会同情我们，大自然不会因为我们而改变，我们将长期处在这样的环境中，但是，我们决不退让。因为这是我们的家，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地，此时此刻，除了我们自己，还有谁会这样地在意她、并且保卫着她呢？
这里的气温很低，我们的双手被冻得动作僵硬。我勉强拿出一个碗，打算融化雪水来喝，伸手去舀地上的雪时，却发现，它是暖的，像蓬松的大棉被一样。我知道这是错觉，也知道，即使我现在凿开一条河流上的冰面、把我这双手放进流动的河水里，我也同样会有相似的感觉，就像一个长期暴露在低温中的人，在极端情况下，会忍不住想除去身上的衣物那样。我舀了满满一碗雪，拿出来时，感觉手心、手背和手指火辣辣地疼痛，像是附着在我手上的那些雪粒，纷纷燃烧了起来。雪是冷的，雪怎么会让我感到温暖呢？我从没有见过会燃烧的雪，所以这一定是我的感觉出了问题吧。
“这里可以生火吗？”
“小心，注意观察。”
“他睡了多久？”
“谁？——喂、喂，醒醒！别睡了，在这儿不能睡得太实，隔一会儿起来活动一下。你也是，帮忙把旁边那个人叫醒，我们该走了，大家等等再休息，天黑之前，我们一定要走到密营！”
“喂，醒醒？”
“别睡了……”
“你……”
“我的兄弟啊……”
没有人说话。我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含在眼眶的泪水滚落下来，只是在雪地上结成了一颗颗的冰珠。呼出的哈气儿往下沉，凝结在棉袄领子的杂絮上，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掩埋着我们活动过的轨迹。天快黑了，山里的天说阴就阴，我们不得不继续朝前走，希望趁着还有光线，能找到我们的营地。
“我们会记得他。大家会记得他。”
寂静的雪原，北风呜咽，如泣如诉。我把双手插进冰冷的积雪，凛冽的寒风像刀一样划过我的耳廓，将岸边的野草染红，温热地留下一抹刺眼的不甘。我触碰到冻得坚硬的黑土地，埋在雪下的落叶像另一层新生的泥土那样柔软，期盼着来年春天、冰雪消融，永远蓬勃着的，是这片土地上不屈的生命。
“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我在战斗和坚持着、她在战斗和坚持着，我们都相信，白山黑水，终将收复，莽莽原野，生生不息。
这是我们的故事，也是所有人的故事。在最为关键的时刻，我们只有一往无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