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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风松露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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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薰。”
薰正在擦拭自己的刀刃,软布细细地拭过刀锋,刀背。他转过头去,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富冈义勇从门边里默默地探出半个脑袋,认真地盯着他看,一双眼睛黑得发蓝,像夜里的大海。大海……自己到现在还从没见过呢。薰很荒唐地想。
“啊,义勇。”
薰露出笑容,一半沉在影子里的脸也显得柔和了起来。“锖兔和真菰呢?”
“在训练。“
他保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手指却死死地揪着衣角,动了动嘴唇又停下来,看上去好像还有什么想问的样子。
薰算是把富冈义勇的性格摸清了一小半,平时不爱说话,是个有点小别扭的孩子……比起有什么说什么,外向开朗的锖兔和温柔善解人意的真菰,他更喜欢把很多事藏在心里。
都是好孩子啊——很难让人不喜欢,薰实在是压不住自己的老母亲微笑,谁不喜欢认真训练努力生活的乖小孩呢,而且大多数时间都是自己带着他们训练的。
我就是老母亲心态怎么着吧.JPG
这也是学习水之呼吸的重要因素啊,一颗坚定又澄澈的心。
“我明天就要走了。……是想问这个吧?”薰轻轻地揉了一把小孩毛茸茸的发顶,打心底里觉得这孩子真的是很可爱。“完成了试炼,就要去参加鬼杀队的选拔,义勇和大家,以后都会来。”
“是。”富冈义勇有点惊讶地看向了薰,轻轻地点了点头。
“要去当猎鬼人,……薰怕不怕?”
“……明天是什么模样,大家都不知道。害怕吗,鬼那种存在。”薰把刀插入刀鞘,发出锋利的金属刮擦声。“能够轻易地杀死人类……”
他的眼睛是彻头彻尾的漆黑色,毫无杂色,虹膜里涌动着柔和的光。“说不怕是假的,但恐惧改变不了什么。”
“义勇很聪明的,你们一定都懂。”
……
“我听见师兄说的话了。他明天就走了,对吧?”锖兔坐在檐下,手抱着胳膊,真菰在一旁编织着手里的花环,各种浅色的花瓣在她手下柔软地聚拢成一束。
“一定能回来的,相信他吧。”穿着粉底青色花纹衣服的女孩子弯起了眉眼,“他是薰呀。”
很厉害的,所以我们也要努力变得和他一样强。
富冈义勇抱着他之前落在地上的那把木刀,看着纯黑色的天。山中的夜晚很宁静,天空如同浸泡过最干净的深水一般,无数的星星闪着或明亮或温柔的光。
“嗯。”他轻轻地应了一声。
“所以呀,义勇,要更用力更用力地活。”薰漂亮的眼睛又出现在他脑海里了,纯黑的看不见瞳孔的眼睛,总是微微笑着的。自己总能从那片黑色里看到自己小小的的影子,好像幼鸟安睡于巢。
……我会努力的,一定会。
“师兄很强的,别担心了。”锖兔似乎是在和富冈义勇说话,看神情又好像在自言自语。
薰的呼唤声从屋后传来,他刚刚结束了与鳞泷的谈话。年迈的培育师把一个面具交给了他,用于祈福避灾的木质狐狸面,刻着小小的黑色的花。白枝……也曾经带着这样的面具,走向了山下。
薰深深地俯下身。“我一定会回来的,鳞泷老师。”
一定会……倾尽所有结束这份连绵不绝的绝望,杀死白枝他们的鬼是这样……之后的死亡也是这样。
绝对。
〔当前任务完成,下一阶段任务开启。〕
狐狸面具遮挡了面容,只有弯弯的眼睛处开了两道缝隙,黑色的碎发落在脸侧。十四岁的少年身材已经开始拔节,能看出未来修长的模样,披着的浅青色羽织仿佛雾气,马上就要融化在狭雾山的空气中。
“你们也要好好加油。”
“我的师兄完成试炼离开的时候让我不要偷懒,好好训练。”薰记起了什么,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你们应该不会让我担心的吧?”
“不然鳞泷老师不会让你们结业的唷?”
真菰抿抿嘴唇,把白色的花环举到薰的面前。“要好好地回来看我们啊。”
锖兔显然已经一副男子汉的模样点了点头,身后跟着同样目不转睛的富冈义勇。薰一怔,微微俯下身去,让真菰把花环戴在了他的头上。
“好,收到了。祝福放在这里。”
他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会努力的。”
薰一双眼睛像夜间的露水一样,泛着光亮,刀与鞘发出轻轻的碰撞摩擦声。
要活着回来啊。富冈义勇轻轻地合上了眼睛。
……
“感谢各位今夜来参加鬼杀队的最终选拔。”
“这座山中,充斥着队士们活捉来的鬼。”
……
一个黑发一个白发,人偶一般提着灯笼的女孩宣告了山中的规则后行礼退下,山间如同瀑布垂落的紫藤花……一切都真真实实地表明,马上就要开始了……关乎到性命和未来的交战。薰深吸了一口气,把刀握得更紧一点。在这山里……就只能相信自己和手中的刀了,面对眼前还算不上什么的黑暗,然后活下去。
“喂,小鬼。”
嗯?小鬼?叫我吗?
“…喂,在叫你啊。”
啊,是在叫我。薰把头转向了声音的来源,是一个白发的青年,露在外面的手臂上,有不少深色的疤痕。
“失礼了……您在叫我吗。”一路上薰并没有摘下面具,透过那两个孔洞他看见了少年的模样。
“是在叫你啊。”青年面上露出不耐烦的无语神色,“这群选拔队员里,还有比你个子更矮的吗?”
薰环视一圈,……发现的确是这样。面前的白发少年,看上去也比自己高了不止一点儿。“啊……所以……”
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啊,莫名其妙地搭上话来……薰稍稍歪了一下脑袋,有些迷惑。
“就算是想成为剑士的话……也衡量好自己几斤几两再说吧?”
嗯?怎么回事?这种可以算得上是轻蔑的语气?薰觉得更迷惑了。
是说我个子太矮了?
“嗯,如果是对于身高的话……我觉得我还是会长高的。”薰只能这样回应,结果白发少年的眉头狠狠地皱在了一块儿,好像瞬间戳中了生气值直线上升的点一样。
“你这家伙听不懂人话啊,我说你,尽早退出吧,这样还能多出几个名额……给真正有能力的人减少点竞争压力呢。”
“诶,诶??”薰发现自己好像有点无法理解。
他感觉到,面前的白发少年强压下来的,……难过和愤怒绞在一起的感情,像雾气一样环绕着他的全身……经历过什么呢?经历过什么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斩鬼的人,是不是都有着悲伤到难以启齿的过去呢。
其实……是怕我在山里死掉吧。薰的理解能力的确很奇怪,就这么把白发少年的话曲解成了奇奇怪怪的意思。
毕竟最终选拔不是什么过家家酒的游戏。
看后面负责选拔登记的隐队员,是叫隐吧,那样的表情就知道了……这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少年不是什么很好相处的人。
“在劝退参加最终选拔的孩子吗…虽然都是单方面的恐吓吧。他那样真的有用吗?…”
“嘘,小声小声!被他听见你我可能都完蛋的!”
“诶诶,那个带狐狸面具的孩子吗?但他看上去根本没有害怕的样子啊……?他们怎么聊起来了?”
“是啊。……什么??聊起来了?”
的确聊起来了。
“……这届队员好像都是些奇怪的家伙呢。”
“你小声一点啦那孩子看过来了!!”
……
“嘁……你这家伙,叫什么名字?”不死川实弥看着眼前握着刀,堪堪到自己肩膀处,无论说什么都油盐不进答非所问的小孩,强压下心里的烦躁。他已经学会了风之呼吸,此次来参加选拔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足够加入鬼杀队,成为正式的猎鬼人。
而这个小孩……看上去不知道比自己小一两岁的样子。让他很容易就想起了他的弟弟。现在应该也是这个年纪了……看上去轻轻一捏……就会在鬼的爪牙下死掉。
为什么这么小的家伙要赶着来送死?不到十五岁吧?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就不能等长大一点变强了再来吗?
果然……鬼这种东西,就应该被打下无间地狱永远永远不得安宁才好。
“薰,百目薰。虽然我没有什么天赋……但活下来至少是能做到的!”
一张笑眯眯的狐狸面对准了他,深色的树影在白色的木底上晃啊晃,底下传来百目薰好像闷在罐子里的金平糖一样的声音。
……真是的,燃起了什么奇怪的斗志啊。
“喂,你把面具摘下来。戴着那东西……难道是不敢见人?”
“不是不敢见人……是师父给的临行礼物!”他把手绕到脑后,解下了面具后的红绳。
“不会死的,前辈放心。”薰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摘下面具后的光亮,看到不死川实弥的眉头又皱了一下,思考了一下,伸出了小拇指。
“……不知道前辈经历了些什么,但我不会死的。因为我和前辈一样……有绝对不能放弃的理由!”
“唔……要不,来拉钩……?保证的话我只能做到这个了。”
那双黑眼睛里的神色太过于坚定,以至于不死川实弥一瞬间说不出什么话来。
“嘁……谁要和你这小鬼拉钩,这么幼稚。……你活不活得下来不管我的事,你要是死了还能多出一个名额。”
“果然是在担心吧。像我这样看上去就很弱的小孩是不是跑来送死之类的……其实人很好呢,前辈。”
薰也不管不死川实弥能不能听见,只是念念叨叨,好像在自言自语,但听力很好的不死川实弥偏偏全都听见了。
这小孩,在自说自话什么啊……不死川实弥被戳穿了心思,有些气冲冲的走开了。
为什么会有这么敏锐到招人烦的家伙啊。面具很怪,那眼睛很怪,说话很怪,无论从头到脚都怪得让人发指的家伙。
“加油啊,前辈。”在薰经过不死川实弥身边的时候,还悄悄地补了一句。
明明是善意的鼓励,但他还是忍不住狠狠地怒了,然后跳起脚来,“什么啊你这家伙,我是不死川实弥!和你同期参加选拔,你叫什么前辈啊!”
“因为前辈看起来很强。”
“真是的……。”不死川实弥狠狠地踢开了脚边的石子。
……还算是个有觉悟的家伙嘛。
“敬祝大家,武运昌隆。”
“请努力吧。”
黑白发的孩子躬身行礼,示意他们可以出发了。
百目薰连头都没有回,就抓着刀踏上了进山的路。身影慢慢地隐没在了浓密的山荫里。
……
选拔的目标,是在充斥着鬼的山林中存活过七天。
〔增益buff:在具有雾气的环境中,感觉器官灵敏度得到提升。〕
薰微微旋身,一瞬间躲开了从天而降的鬼对于自己要害的攻击。山间的雾气为他提供了最适宜的条件。比如山林这样有雾,有水的地方,雾之呼吸施展起来格外顺手。山中雾气的异常波动……已经逐渐能感觉到了。
真好啊,外挂。他默默地叹了声。
“二之型…雾胧。”
“鬼的要害是脖子,而【日轮刀】,则是唯一能杀死鬼的存在。”
条件反射下刀锋找准了最佳的受力点,轻松地就划开了鬼的脖颈,腐坏的皮肉,已经不能称之为人骨的骨架,仿佛切开了树叶,果实还是什么一般的触感……
“三之型,雾袖。”
那只鬼失去了头颅的身体仍旧扭动着,锋利的指甲刚刚差一秒就划过了他的颈侧。诡异色彩的眼睛上下眨动,眼睑外翻。日轮刀的作用下,一丝一丝地,身/体的每一部分都被剥离,粉碎,消失……
它的头颅滚落在地上,嘴角开合,发出残破的吼叫声,好像在不断呼唤着什么,手指想要抓住些什么……
饥饿……饥饿,人类的血肉……饥饿的感觉,无法忍受。
好痛苦……痛苦……猎鬼人…,去死吧……
薰合上了眼睛,刀上的雾气消散,入鞘。
曾经也是人类,曾经幸福过,如今却丑陋又残破的生命……太悲哀了。
嫉妒的,疼痛的,空无所依,想要掠夺人类血肉填饱肚子,苟活下去的,面前的恶鬼生前所有所有的感情与执念,就……由这把刀斩去。
“去赎罪吧。”
过了两天左右,一路上自己似乎斩掉了很多鬼,也遇见了很多艰难地想要活下去的选拔队员。
薰抖落了身上的灰土,但那只杀死了白枝和其他孩子的,被称作手鬼的恶鬼还没有露面。天早已黑了下去,树叶沙沙作响…夜色如泼血,显得万物混沌,地狱魂魄挥舞着锋利的爪牙,树枝狰狞地伸出一支锈色叶脉,一轮月亮在空中发着森森的光亮。
有什么人在他耳边轻声说话,是白枝,是父亲母亲……是鳞泷左近次。薰,百目薰,你要踏足的地方比这还要黑,还要暗,你怕不怕?那么多失散,离去,死亡,疼痛,你怕不怕?
接下来的战斗,是无法想象的,比起训练来说更加痛苦的前路。
他慢慢地取出了那个白色的狐狸面具,摩挲了一下,系好了脑后的绳结。
从狐狸面具开始,从狐狸面具结束。
我已经……不想再看到其他人死去了。
他抱着刀,靠在树干上,给了自己一点喘息的时机。保持体力,还有难题在后面。
〔距离当前任务时段重要节点所距时间,20小时35分钟。〕
……
传来了一股腐烂的气味,薰动了动鼻子。泥沼涌动的声音,树木被折断的声音……这里的雾气,瞬间被完全打乱了。
……来了。
“喂!!!你,快离开那地方!”
是不死川实弥的声音。
锋利的风声刺破了宁静,接下来好像是被什么切开了……尖细的戏谑笑声。……随之而来的,是撕心裂肺的,属于人类的惨叫声,以及骨骼血肉被碾碎,血迹喷洒在地上的壮烈场面。
薰的刀在空中转了一圈,铮然停下,之后双手握刀,以箭离弦之势,冲出了树影的包围中。
扬腕——侧斩——“雾之呼吸……雾绡。”
手腕旋转间,空中充沛的水汽凝结成白雾,轻飘飘地席卷了林间空隙,也遮掩了不死川实弥暴露在下一次攻击范围中的身影。能够…掩护自己,制造出手时机的一式。
在雾中,薰却清晰地捕捉到那只体型庞大的异形鬼爬满青筋的粗壮手臂,由于被雾气遮掩了视线而停滞的动作。
“什么……什么时候起雾了!!明明马上就能结果了这个麻烦的小鬼……是谁——可恶,可恶——”
刷——
“二之型,雾胧。”
他的身影疾冲而下,扬腕,压肘——双重的斩击,切断了鬼的两只巨大的,一瞬间就能把人类捏碎的手掌,鲜血如雨般喷涌而下。
薰踏着那庞大的身躯借力,稳稳地退出攻击范围,恰好落在了不死川实弥身边。他的确很强,过了这几天,也只是身上沾了点灰土,并没有受伤。
“啊,是前辈。”
“我叫不死川实弥!!再叫什么前辈,杀了你哦。……你为什么又把那面具戴上了啊?”不死川实弥握紧了手里的刀,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这家伙,心里的火气就不住地往出冒。
……这家伙也活下来了啊,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弱嘛。
“喂,你那个呼吸法——”
被斩断了手臂的鬼的眼球生硬地向下一转,发出骨骼错位的咔哒声响,硬生生打断了不死川实弥的话。
“竟然还在聊天啊——啊。”
手鬼看到了薰,讥笑的目光凝在面具上,然后发出了阴森森的笑声,“终于来了啊……我亲爱的小狐狸。”
“对吧?带着狐狸面具的,鳞泷左近次的弟子。”
它的手臂如同树木飞快抽枝长叶一般完成了再生。
“……就是你吧。杀死了所有孩子的……恶鬼。”
停止了攻击,薰透过面具死死地瞪着那个面目狰狞的恶鬼,它的手指,它的身形,它停留在藤袭山,不知道吃了多少孩子才……
“五十个,我一共吃下了五十个孩子……小狐狸,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明治多少年?”
“很抱歉,现在已经是大正了。”薰甩去了刀上的血渍,“你又被关在这里多久,吃了多少个孩子呢?”
“啊……啊。”它的手臂来回挥舞着,“果然……果然,我又被那个该死的家伙关在这里……又关在这里——!!!!在这紫藤花的牢笼之中无法解脱……真该死啊鳞泷左近次!!!”
它恶狠狠地吼出了鳞泷的名字,声音响彻在空洞的。
“啊呀,我算算,……”它的手指蜷缩在一起,开始计算吃下的人数,“九,十,十一……”
数到十一的时候,它其中一只手的手指指向了薰,“第十一个……就是你了,小狐狸。”
被那双诡异的眼注视着,薰的呼吸乱了一瞬。白枝,师兄师姐们,都是如何被杀死的呢,被捏碎头骨,扯断手脚,血喷溅出来……最后被吞食,咀嚼,连尸体都没有留下,就那么死去了……没能回家…。
“那是消灾的面具吧?还真是可悲啊,鳞泷左近次。”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感觉自己的神经都开始发麻,手指开始打颤……前进啊,百目薰,不许停下。
“真好笑啊,要去死的是你啊,恶鬼。”不死川早已不听鬼的言语,向前冲去,还不忘转过头对着薰丢下一句。“你,离开,我会把这只鬼斩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