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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风松露⑤ 要怎样才能 ...


  •   就算在很多年之后。

      锖兔很清楚地记得那一天。他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称之为师兄的人。他的刀刃弥漫出雾气,又被无形的锋利的力量撕开,露出一张少年气的面庞。

      只要是握着刀的时候,那双眼睛都是漆黑的,如同凝视深渊的专注不容打扰。转身,起势,每一步都恰到好处,甚至在斩落最后一刀后,用刀尖接住了一片泛青的树叶。

      他接触过简单的剑道,也就能看出大半,这个与自己相差不了几岁的少年身/体里,隐藏着什么样的天赋与努力。

      “啊。”少年抖落了那片叶子,露出了和刚才判若两人的柔和表情,仿佛从眉梢到全身的筋络全部都撤去了凌厉的力度,整个人收敛了杀气,气息完完全全融入了林间。

      “是新来的孩子吗。”

      鳞泷左近次点头,权当回应了他的问题。

      “看来你的问题已经完全解决了。”

      少年轻轻地颔首,“十天里……未曾懈怠。但只领悟了几个型。”他收刀入鞘,特殊的花纹让薰的刀不会有太强烈的反光,只有朦胧如雾的光斑。

      鳞泷左近次的面具挡住了神情,他实在是很欣慰,这孩子之前被一层未知的窗户纸挡住了,只要捅破它,就是无法阻碍的锋芒毕露。

      ……

      富冈义勇看到薰的脸庞的时候,却似是遭了雷电一样浑身一震,惶恐地低下头,往鳞泷身后缩了缩。多年后他仍旧记得那个人从雾里走出来,印象和锖兔一样深刻,一张微笑的温柔的脸,向他们伸出手,说,你好吗?我叫薰,百目薰。

      他本来想握上那只手的,但却悬在半空中,成了一座小小的孤岛,被神秘的引力控制,无法再前进一步。

      薰总是带着温柔的笑,眉眼弯弯弧度柔软,让人很愿意亲近。锖兔先与他打成了一片,每天都缠着薰陪他练习。富冈义勇也想试着和他说话,而越接近,却让他越想逃跑。不是讨厌,而是每靠近一点点,自己就会不由自主地,回到噩梦里去。

      他很好啊,就像姐姐一样好,一样温柔。

      这样温柔的人……

      差劲的是我。

      在害怕的是我。

      百目薰的黑发黑眼都实在太温和,以至于本来五官毫不相似的面容却让富冈义勇想起了他的姐姐鸢子。她的笑,她穿着白无垢的模样……她被恶鬼撕碎的时候,自己缩在衣柜里,浑身颤抖,只听见眼泪一滴一滴打在木板上,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好像死去了一般。

      锖兔对着剑技跃跃欲试,目光闪闪发亮。而自己却被拖进了名为过去的漩涡,无论多久都无法脱身。富冈义勇的眼睛像一潭死水,你看啊,只有你自己被丢在了原地。

      这个念头开始出现在脑海中的时候,就无法抑制了。以至于,在一周过后的晚上,他还没完全适应。只裹着被子望着外面的月亮,愣愣地想,如果当时死去的是我就好了啊。

      好痛苦,好悲伤,窒息的感觉塞满了他的心脏,但流不出眼泪。

      在恐惧的是我。

      想逃跑的是我。

      在痛苦着,懦弱着的,一直都是我。

      如果活下来的是姐姐,死掉的是我就好了。富冈义勇转头看见师兄平静的睡脸,半长的头发在月光下近乎银色。薰,……也是会成为猎鬼人的。他是不是也会像姐姐一样死去,死在血泊里,最后连眼都没有闭上。让姐姐这样痛苦的源头……就是我啊。

      “怎么了义勇?睡不着吗?”

      薰伸出一只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

      因为训练呼吸法的原因,他的体温偏低,手掌修长而有力,覆上他额头的时候,让富冈义勇差点哭了出来。他只能用力咬住嘴唇,才硬生生憋住了快要流出来的眼泪。

      “……没什么。”

      “……义勇。”

      薰轻轻地叫了他的名字,却没有了下文。

      薰坐在床边,静静地注视了他一会,富冈义勇的眼神躲躲闪闪,最后慢慢地转过身去,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明明是刚刚晒过的被褥,全都是太阳的温暖的味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的,……想要哭泣?

      果然,一直没能看向前方的我……不应该活着。

      ……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几个月之后。在富冈义勇和锖兔的对练中,状态明显不太好的富冈义勇手中的木刀被锖兔打落在地。他没有去捡,只是愣愣地望着地面上凌乱的鞋印和尘土。

      “义勇?”

      “……怎么了?有哪里受伤吗?”

      “是不是我太用力了……抱歉啊义勇……!”

      没等薰上前去查看情况,富冈义勇就抬起头,一双眼睛黯淡无光。

      “如果当时死掉的是我就好了。”

      锖兔愣住了,薰也愣住了。这句话狠狠地,如箭矢一般穿透了他的肋骨胸/腔和心脏,呼吸都掀起沉重的痛感。薰掐紧了自己的手心,自己怎么没有早点感觉到,怎么没有想到过……这孩子,是一直在姐姐被杀死在自己眼前的痛苦中活着的啊,锖兔,富冈义勇,……在剧情里都是早早就失去了家的孩子。

      他叹了一口气,伸出两只手。现在的富冈义勇还小小一只,薰很轻松地就能拢住他的脸颊。

      “好好地看着我,义勇。”

      有些话必须得尽早说清楚,否则伤口永远都不会愈合的。

      富冈义勇怔怔地与他四目相对,他本来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黑色的瞳仁黑得发蓝。“你要是这样想的话……在天国的姐姐可会流泪的啊。”

      “明明是自己最重要的至亲,明明自己放弃生命也要保护的孩子,却因为自己的死再也没有勇气面对生命,会很难过的。”

      “义勇啊,你是你姐姐最珍贵的宝物…这一点无法改变。”

      薰扬起了下颌。脖颈上那条仍旧可怖的疤痕一览无余,像是某种锋利的器具造成的,贯穿了浅色的皮肤,光看上去就让人心生不忍。

      “为什么会说听上去这么自大的话呢,为什么平平淡淡就评价了别人呢?”

      “因为……当时鬼的攻击就这么,穿透了我母亲的胸口,……如果不是她,我早就死了。”

      “她走之前告诉我。”薰垂下了头,嘴角却扯起了一个弧度。“她和其他人,都会一直一直爱着我。”

      “薰的家人全部都……”富冈义勇瞪大了眼睛,从看到疤痕的震惊里稍稍回过了神。薰恢复了与他对视的姿势,声调平稳。

      “是的,全部都…被鬼杀死了。只剩下我,其他人全部都死去了。”

      “被独自留在世上的人都很痛苦的,但义勇的姐姐肯定像我的母亲一样……希望义勇连她的那一份,更用力更用力地活。”

      “所以啊……如果不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训练,晚上一个人偷偷难过,等很多年之后再见到她的话……一定会被责备的。”

      薰一口气说了很多话,直到嗓子发干,自己的眼睛都开始发酸的时候,他才看到,富冈义勇蓝黑色的眼睛里泛上了雾气,眼泪如同朝露坠地一般,从脸颊上掉了下来,掉在薰的手指上。

      他长出了一口气,把富冈义勇揽进怀里。薰很轻易地就能抱住只小了几岁的孩子的肩膀,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沾湿了布料。

      “所以…我要成为斩鬼的剑士……无论如何都不能停下。因为杀死我父母的鬼,还在世上。”

      薰不再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富冈义勇不断颤抖的肩膀。

      有些孩子天生就更难从噩梦里走出来,因为心太过于柔软,太难得说出真心话,建立起防线的速度就要更慢一些。每个人都不一样,富冈义勇和锖兔更不一样。

      “我的师姐告诉过我,薰就是薰,而现在,未来,义勇就是义勇。”

      不是其他人,是这个世界上,为了成为富冈义勇,成为锖兔而诞生的珍贵个体。……你们的生命,你们的一切,全都是珍贵的。

      ……

      “什么……已经可以去了吗。”

      薰看着鳞泷左近次手中的狐狸面具,白底红绳,右眼角下一朵小小的黑色花,微笑的弯弯嘴角。

      “你劈开了岩石。”

      鳞泷左近次注视着那个面具,少年旋身挥刀的身影依旧清晰,悬腕向下的刀刃的朦胧光斑,看似轻盈却力道锵然的刀势……

      在雾气中,岩石一分两半,他收刀入鞘,神态自若,仿佛任何事都是理所应当的。

      “我明白了。”

      薰微微地低头,接过那个面具。

      一刹那……他又想起了白枝。以及系统所说的,杀死白枝和所有鳞泷弟子的罪魁祸首。……要让它血债血偿。以屠杀生命为乐的家伙……它的存在根本,没有意义。

      薰把刀握得更紧。在黑夜里苟活着的鬼啊,全都是,可恨又可悲的生物。那些血,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温暖的记忆,一刹那全都复活,萦绕在薰的身边,就好像,从未离开过一般。

      ……我在这里,现在,我是百目薰。为了改变死去之人命运而奔跑的……最后一个百目。

      无论是富冈义勇,锖兔,还是最近才刚刚来的,叫做真菰的女孩子,都不应该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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