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夜风松露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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鳞泷左近次布置的陷阱每日都会更换，因此无法直接以记忆坑洞与绳索位置的方式躲过突袭，绳索与泥土色调相近，稍有不慎就会被绊住脚，让节奏被打乱得一塌糊涂。
鳞泷左近次并未对这样的修行提及，指点多少，但又不得不说，他是位严厉的老师，坚信百炼成钢，凡事都要经历年岁磋磨。
在一次又一次被击倒在地又爬起的狼狈中，他逐渐能感觉到自己血液的流动，眼前的世界愈发清晰，能捕捉到树叶的摇晃和遥远石子的滚动，肌肉和筋络发力的过程，慢慢地烂熟于心。那么……
薰眯起眼睛，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路上。不要恐惧，不要害怕，只管前进就好。
心脏猛烈地敲击着肋骨，撕裂的风声呼啸着卷过耳边。薰加快了步伐，再快些，再快些，至少每一次的努力，都要带来比前一次更好的结果，哪怕一点点，哪怕一秒钟。薰苦中作乐地想，没有什么天赋的自己，除了这样拼命锻炼，好像也实在没有别的什么路可以走了。
冰凉的弥漫着雾气的空气钻进喉间。心脏跳得实在是很快，快得呼吸只能追随它的步伐，下一秒就会被它压倒，仿佛漫山的大雪压折树枝。
但还能忍受，感谢神明保佑，我尚且手脚健全。
在薰自己看来，比起第一次进入山林来说，如今的境遇已经好上不少，至少不会再被突然出现的绳索绊到脚，也能看清出现在树干中中相同颜色的圆木和沙袋，甚至能做到依靠直觉堪堪躲过攻击。
还能允许自己在奔跑的间隙，小小地胡思乱想一下，走个神。
薰苦着脸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不太好的习惯。毕竟在真正的战斗中每一秒都有可能死于非命。
……
“又走神了。”
他暗骂一声，扭转身形跃向了另一处空地，避开了几乎擦着脸颊而过，狠狠地撞在一旁草地上的圆木。
这是最后一根了，因为薰能看到眼前因为树木逐渐变得稀疏，而显得越来越明亮的小路，还有小路戛然而止的地方——那里伫立着一座安静的木屋。
狭雾山茂密的尽头处，是鳞泷左近次和他的弟子的居所，生长着低矮的灌木，也是在山中，少有的能够被阳光照耀的地方。脚踝发力，他脱离了树木织就的浓密的阴影。温暖的光亮在一瞬间倾泻而下，将薰整个人都罩在了明亮的光辉里。
“哎呀，薰回来了！修行结束了吗？”
薰的一位师姐看到了薰在低矮的灌木后出现的身影，露出了笑眼弯弯的欣喜表情。那是个开朗又努力的女孩子，据说比薰还要早上两年开始训练，根据训练进度大薰一届，算起来也是那一届里最小的孩子。她已经拿到了自己铸好的刀，估计今年就可以毕业，去参加鬼杀队的选拔了。
薰仰起头，在太阳下眯着眼睛，“是，白枝师姐。”
“这一次比之前都要快，进步很大啊。”白枝握着木刀笑眯眯地看着他，“也许很快就可以握刀训练了呢，这么看起来，薰可比我们这些师兄师姐还要厉害。”
“也没有……”薰捏了捏衣角，他自己都觉得他没什么厉害的，被人这么一夸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你今年才十岁呢，要好好保护自己，训练也不要太拼命。”白枝突然想起来什么事似的，左手握拳落在右手手心，“啊，鳞泷师父让我在这里盯着的呀，如果你比往常早回来就去告诉他一声。”
嗯？薰觉得这句话听上去好像不太对劲，于是小心翼翼地反问道，“师姐……那如果我晚回来的话……师父说什么没有？”
白枝转过头来，“师父说，如果那样就让你再跑一次，还说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进步，真的是让他快愁疯了，开始怀疑你是不是真的有学习呼吸法的天赋。”
啊……薰叹了一口气。
果然，我已经预判到了。
怎么说呢，老师不愧是老师吗。
在两个孩子聊天的空隙，鳞泷左近次站在门边静静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天赋，怎么可能没有天赋。这甚至是他见过的进步最快的孩子。加倍的努力和毅力让薰已经在同一条小路上，每日不息地奔跑了整整一年，早上晚上都雷打不动。
这时，白枝已经看见了鳞泷左近次，正远远地向他挥着手。
“鳞泷师父——薰回来啦！比之前都要快噢！”
培育师也只是点了点头。还不够…还不够。对于薰来说，还远远没有达到他应该达到的地步。天赋会拔高一个人所能达到的极限值，要达到这个极限，还不够。就如此，再继续一段时间吧。
……
白枝在半年后完成了最终的考验，也要像之前的师兄师姐一样离开了。她走前戴上了鳞泷师父亲手雕刻的狐狸面，在脸颊的位置，雕刻着青色的藤蔓花纹。透过眼睛处的开口，薰能看到她一双清亮清亮的瞳仁。天边泛起了大半鱼肚白，薄雾慢慢地浸过每一寸土地，在叶片上汇聚成透明的露珠，又不堪重负地摔碎在地上。
“白枝师姐……最终考验，到底是什么？”
她只是神秘地一笑，“那个啊，是秘密，需要你亲手去揭开的秘密。”
“我相信，只要是薰的话，一定能通过的。”
薰收了声，他直到后来还记得很清楚，她身上那件羽织，浅青色，如同山间起雾时树林的颜色一般，布料微微地晃动着。好像就要那么，和雾气融为一体，在过于炽热的阳光下消失不见。
白枝帮过他很多次，第一次是看到他被药苦得脸皱成一团，偷偷地摸进屋来，塞给了薰一颗金平糖。很粗糙的包装，包装纸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对于居住在山上的孩子来说，也许是某一次鳞泷左近次下山进城时带回来的礼物，揣在兜里始终舍不得吃。
第二次第三次，是因为他看不见东西，就带着一把小小的野花来。
薰不太明白白枝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好，而就在白枝和鳞泷左近次辞过别，转身，踏上下山的路的前一刻，她俯下身来，靠近了薰。用一种怀念过去的语气说，“你啊，真的很像我死去的弟弟。”
是这样啊。薰恍然大悟，白枝，是一个失去了弟弟的姐姐。
“不过薰就是薰，薰的存在是独一无二的。我很喜欢你啊，薰，是把你真正当弟弟看待的。”
她伸手揉了两下薰已经留长的头发，就那么走了。
还有两个和她一起离开的师兄师姐笑着向他挥手，“加油啊，小薰！”
“可要努力训练，没人陪你锻炼体能可不要偷懒啊！”
薰本来想顶一句嘴，“我才不会偷懒呢”，但这句话终究没说出口，在舌尖翻来覆去滚动了几圈，又咽了下去。
他微微地躬身，说，祝武运昌隆。
白枝本来并不会在薰的人生里留下太大的痕迹，最多也就是一个值得感恩的，很照顾自己的师姐。而事实恰好相反，她留下这句话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完全没有留给薰回应这份善意的时间。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杳无音信，如同沉入海底的针，直到链鸦传来了她，和其余师兄师姐在选拔中遇难的讯息。
系统说，白枝的死是第二阶段修行剧情即将开始的预兆。
〔在宿主斩杀那个鬼之前，这样的悲剧不会停止的。白枝和其余孩子的结局，属于原定结局，宿主无法改写。〕
〔宿主能够改变的，是之后所有人的生命轨迹。〕
那颗金平糖的甜味沉甸甸地压在喉咙口，明明他没有掉眼泪，却愣愣地听见有什么人在哭，声音又低又哑，压得他喘不过气。系统突然在这个时候变得格外清醒，显得像个机器一般冷冰冰。
……这难道是鳞泷先生的错吗？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明明那样温柔地雕刻着独属于每个人的面具。深深的无能为力感，几乎贯穿了薰的全身，他在树桠上坐了好久，直到鳞泷左近次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他才恍惚地意识到，已经从白日转到了傍晚。
鳞泷左近次的面容仍旧掩在一张凶神恶煞的天狗面具下面。
老师也肯定，很难过吧。
没有一个寄托着他心血的孩子能够活下来。
他从树上跳下来，低着头，咬住自己的嘴唇，轻轻地喊了一声鳞泷老师。鳞泷左近次没有说话，和平常一样身姿挺拔，走路的步伐很快，只是那个笼罩在黑夜里的身影，显得格外的孤单格外的落寞。下一秒薰的手里就被塞了个物什，修长的，是把木刀，形状和分量都很奇特，不像平常的那一种木刀。
“明天早上，我来验收你的体能训练成果。”
“如果通过了的话，……从山里回来，就找我练刀法。”
薰垂下了眼睛，心里仍旧如同压了一块大石。
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自己的存在。而如今，这场蝴蝶效应的起源要诞生了。系统说，他能够改正许多人必定走向死亡的生命轨迹。
他从很久以前就认识到生命是无比脆弱的东西，也因此，愿意支付所有代价来改变这样残酷的趋势。
只要能活下来就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夜风松露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