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九衢尘》简九有

4、少宫曦尘

　　天衡宫祭礼，祭拜的是山灵，一般是在选定继任宫主人选后，由继任宫主叩谢山灵所赐。也只有在这个时候，长老才会露面，会与现在的宫主一起出席。

　　继任者，会以少宫主的身份，代宫主部分职责，少则三五年，直至现任宫主离位。何时选继任者，由山灵摇卦为信。那卦是第一次选宫主时就留下的，长老第一次起卦后，便将卦留在了宫内，也没作他想。可第一位宫主在位八年左右，那卦就自己摇起来了，开始的时候，众人皆以为只是山间灵怪玩闹，并不在意，随意贴了驱灵符。可那卦摇了整整十二个时辰，又确定无灵物作祟，众人皆不知何故，这长老留的卦，也是象征宫主身份的卦，也不好毁伤，便又请了长老。长老一看，便知是山灵之意，于是重新起卦相问。自此，宫主的选择方式就流传了下来。天衡宫近千年皆无事，天衡山也一直平静得很。也不知这山灵是凭借什么选的宫主，有的时候十来年就得摇一次，也有那么几次，隔了近百年甚至百多年才摇卦。对于平均三百岁的寿命的人来讲，这时间实在不够看，但是天衡宫实力非凡，那些当过宫主的人如果愿意留山，会另开辟出其他的宫室供他们居住，可再收弟子门徒，也可根据他们的意愿选择负责的事务。若是不愿意留宫，天衡宫前任宫主的身份，也很够份量，去一小城，另立门户的也有可为。早期还曾闹过宫主不愿离位的笑话，新选的少宫主年纪一般比现任宫主年轻许多，第一任在位超过百年的宫主自恃修为和声望，在少宫主人选出现后，除祭礼和与山灵相关的问询诸事以外，并不让这位少宫主参与其他事务。靠这样的方式活活熬死了两位继任者，不知那山灵知不知道其中玄妙，但第二任继任者死的时候，确实出现了异状，天衡山灵植一夕凋零。长老再次叹息人心难测，闻人族长出面，找到当时的宫主，两人密探了三天三夜。第四天露面时，那宫主竟白了头，眼窝凹陷，眼瞳浑浊，甚至隐隐还能看见皱纹，再无往日的意气。闻人族长还是一般的温和谦逊。第三任少宫主选出时，那位宫主便离位了，后来听说离位不久出游时死在了外面。他离位后，常常桀桀怪笑，嘴里还念叨着“天下间，唯闻人矣”，有人觉得他是疯了，还非要跑出去，死在外面也正常，毕竟这世上虽然有神，灵精鬼怪也都不少。这之后，宫主的继任就简单也规矩许多，继任者会有最长至八年的时间去适应新身份，然后原宫主便会辞位。之所以定八年，是因为到目前为止，山灵摇卦最短的时间间隔就是八年。而山灵选的继任者，都天赋非凡，适应这些凡务也实在用不了八年。

　　辰时正刻，祭礼开始。

　　由今次起卦选出的少宫主曦尘，手持祭书，滴上三滴指尖血，一起焚于祭器中。

　　那祭书只是一卷墨拓，祭器是天衡宫一直流传下来的五宝鼎，祭台也与以前一样，是玉津池正东不过一里的石台。这石台不是人凿的，而是自玉津池聚泉后自己长出来的，但谁也没注意过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好像最开始的时候，只是从土里冒出来一个碗大的土包，然后经年累月越长越大。虽说是石台，更像是玉台，横竖都不过一尺，方中带圆。整块石头透着碧绿的光泽，上面寸灰不着，寸草不生。祭器就放在这石头上，待祭书焚尽，再由少宫主对着玉津池叩拜山灵。

　　祭礼是天衡宫内部事宜，从不许外人参与，并也只有少数宫内重要人员可以亲眼得见。所以祭礼本身并不繁杂。真正繁杂的，是祭礼后的会宴，少宫主将会首次代表天衡宫，与那些近千年和天衡宫关系匪浅的氏族一一会面。天衡宫，说到底只是一个凡人的宫殿，宫主或者少宫主，也都不过是凡人。所有凡人有的，他们都有，所有凡人需要做的，他们也一样要做。

　　会宴从巳时二刻开始，结束时，已是戌时二刻。少宫主有专门的宫室居住，勉华宫，是除长老殿以外离宫主的正华宫最近的地方。“曦尘，明日卯时四刻，到长老殿。”这是长老的信符，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曦尘就知道长老传了信符，但直到现在，才有时间打开看。长老极少传信给宫内的人，因为用得着他们的地方太少了，几乎没有，如果不是曦尘自小在长老身边长大，突然接到这个信符，怕是得吓一大跳，还少不了要担惊受怕。但即使是她，也觉得很奇怪，她从小到大接到长老信符的次数加上这一次也不过两次，第一次是十四岁随黎翁出宫历练，离开了近三年，中间接到过一次长老的信符，问她历练得如何，打算何时回宫。第二次，便是现在。

　　第二天卯时二刻，曦尘就到了长老殿。黎翁早早等在殿中，见到她时，脸上立马泛起笑意。“哈哈哈，我就跟他说，你守时得很，从不偷懒，虽然昨日累了一天，但今天也一定能准时。”

　　“见过黎翁。”曦尘听他这么说，也笑着行礼道。“不知长老这次传信于我是为何事？”

　　“等他来了，让他跟你说吧。他应该也马上就到了。”黎翁并不直接回答，只还是笑着看着她：“当年捡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奶娃娃，现在都成了这天衡宫的少宫主了，我刚听到这个消息是，还不信呢，你年纪还这么小，心想是不是他遮蔽了山灵的耳目，故意选的你，但又觉得凭他这脾性，实在没必要干这种事。而以你的天份，你即便不做什么少宫主，这一生也是无虞。但既做了这少宫主，我也觉得骄傲。”

　　曦尘是黎翁在二十年前看望长老时，在天衡山山间捡到的。他一个老道士，整天到处走，身边带着个奶娃娃也实在不便，就让长老养着。长老独自在这凡界待得太久，也觉得小娃娃能解些闷，便接了这个事。黎翁走的时候，还觉得不舍，非要给这孩子取名字，说是自己捡的，虽然不带在身边养，这缘份也不比寻常，就该自己取，长老不与他争。黎翁想着看到那孩子的时候刚刚日出，曦光暖暖照在这孩子身上，光束透过山间交错的枝叶洒下来，那光束中，还能看见飘游的尘埃，实所谓：东曦既驾，和光同尘，便取了曦尘这个名字。也是从那时起，长老殿才有了仆人，曦尘十二岁前，长老每天都会在长老殿待上一段时，十二岁时已将人可以修行的道术学了个大概，长老便不再每天回长老殿。而黎翁也从以前的十年二十年才来一次天衡宫，变成了每年都来，每次来的时候，也总要待上月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