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罐头》猕hotels

2、[二]小镇岁月

　　小橘子十岁的暑假，属于骄阳汽水，蓝天单车，晚风和西瓜，属于夜晚的虫，属于吱吱响的电风扇和化在手中的雪糕，属于闪闪发光的河流和河流的奔腾，属于比夏天还炙热的陈夏和陈夏的一颦一笑，还属于她懵懂无知的暗恋和暗恋的酸。
　　当然还有那些不属于她的，却偏偏闯进她夏天里的，那个陈夏口中如诗般的少年。
　　少年如诗，名为白枫。
　　他总是在午后最炎热的两点出在在陈夏家楼下的那棵大树下，大树浓荫，遮住了少年和嬉戏的孩童，但是遮不住对面小卖部里小橘子投来的刺人的目光。小猫挠人。
　　白枫不敢直接唤陈夏，总是去捡小石子朝着三楼陈夏卧室的窗户砸去。两声之后便看见陈夏推开窗户，望着窗外的人笑。小橘子觉得那像是芝麻开门的咒语，哒哒两声就能换到一个陈夏的笑。她气冲冲地把那周围的石子通通捡走。
　　好在小橘子手中握着陈夏的秘密。她在吃了两天干巴巴的醋之后，觉得闹别扭不理陈夏是小孩子的做法，她决定直接出击。
　　那天傍晚她一面坐在铺子里看最喜欢的动画片，一面伸长脖子守着陈夏回来。忙得不可开交，偏偏到最精彩的时候，陈夏逆着夕阳走了过来。小橘子急得脸通红，一咬牙放弃电视冲了出去，和正准备来买汽水的陈夏撞了满怀。她软软的埋进了陈夏的怀里，胖乎乎的小手把不知所措。
　　陈夏轻轻蹲在她面前，笑着去揉她的脸，把肉肉的小脸揉成一个白白的小包子，语调轻快又愉悦:“小屁孩这么着急忙慌的要跑去干嘛？” 小橘子把自己气成了红色的气球，声音愠怒:“我才不是小屁孩！你个坏蛋，你怎么都不带我一起去玩儿！”
　　陈夏听了笑得更开了，她一双明目水波，柔柔地看着小橘子，“粘人精哎你真是。姐姐要去约会你知道吗。"
　　“我不管！姐姐要是不带上我，我就把秘密跟所有人说！”小橘子气得大声喊起来，带着鼻腔，眼泪汪汪的。
　　按理说陈夏应该生气，她以前对小孩从没有耐心，但她喜欢这个小妹妹，看见她心里总有一部分会抽动。陈夏歪着头，一脸无可奈何又万般顺意的表情，想欺负小橘子的似的把她用力抱住，“臭崽崽，真是服了你了，那你得乖乖的不许给姐姐添乱哦！”
　　她说不明那份抽动，以为不过是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妹妹那种喜爱。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叫做心动，由小橘子这三个字填满的那片才组成了自己，组成了完备圆满的爱，满心欢喜。
　　她那时不懂爱，青春热血的年纪，把书中读来的爱情当成圣经——清风里白衣飘飘的少年，桥上吟诗的浪漫，电影和玫瑰。她以为满足了环境的条件，就能称得上是爱，而忽略了爱的本质——看她一眼便有快乐满身乱窜。
　　小橘子喜欢和陈夏在一起的每一秒，那是时光流转的宇宙扉页，总是藏着更多的星星点点。
　　但小橘子实在痛恨这个陈夏口中诗一样的少年。痛恨他对陈夏笑的样子，痛恨他替陈夏整理头发的样子。他总是捏着一本崭新的《顾城诗选》，当宝贝似的捏着却没见他翻过。他等陈夏的时候只买一瓶饮料，汽水刺人他也要一口气喝光，拍被人看见似的。小橘子全部都恨。最恨的是在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街尾小花告诉她，小黄狗身上的伤痕全是被白枫用小石子追着打的。
　　当第二天晚上，白枫约陈夏去河边的时候，易雨在自己的裤兜里塞了满满两袋石子，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
　　他们坐在河滩的石头上，小橘子坐在他们身后。月光下万物柔和，小橘子一双眼睛却要将白枫盯穿了。
　　等着月光在河面上波动，白枫伸手去撩陈夏的耳发，小橘子突然跳起来握着满满两把石子朝白枫扔去，嘴里大声喊骂着：“坏蛋的白枫，你凭什么打我们家小黄！大混蛋！”
　　白枫被打得抱头跑开，差点跌倒河里。
　　陈夏本能弹开，慌忙问到：“易雨你干什么？”
　　“他是臭虫垃圾人！他以大欺小，欺负小动物！小黄天天被人打，就是狗日白枫打的！”
　　陈夏皱着眉头，“小橘子你说的是真的？”
　　白枫见状，忙大声狡辩：“小屁孩别诬赖我！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小橘子握着拳头，双眼通红地盯着陈夏，说：“坏蛋陈夏，你就信你的臭男朋友吧！”
　　陈夏看着小橘子，无可奈何的样子，对她笑了一下，“笨蛋。”转过身就把白枫打瘫在水中。陈夏自小跟爸爸练武术，白枫只有被打得求饶。
　　“你打了小黄的，我一百倍还给你。”
　　为了易雨的小狗， 陈夏的初恋就这样结束了。
　　那天她背着小橘子回家，路边尚未开败的玉兰，依然清香醉人。皎洁月光，微微凉风，心贴着心的交错跳动。
　　“陈夏。”
　　“叫姐姐。”
　　“陈夏。”
　　“是不是不听话？”
　　“你是大笨蛋！”
　　“行，我是大笨蛋。但你是小屁孩，你得叫姐姐。”
　　月光下的影子里，小橘子轻轻亲了一下陈夏。应该没有被发现。

　　小橘子拼了半条命，终于考上了一中，和陈夏穿上了一样的校服。
　　九月初。开学那天，小橘子穿着崭新整洁的蓝白色校服，背着小狗图案的白色书包乖乖地站在楼下等陈夏。
　　暑气未褪的初秋早晨是色调饱和的油画。
　　陈夏踩着轻快的步伐下楼来，她的校服刚好合身。这个年纪的少女根本就不挑衣服的，无论穿什么都有挡不住的漂亮和活力。微微改过裤脚的黑色校裤里包裹细长笔直的腿，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奶油雪糕似的手臂。
　　陈夏一下楼就看到穿着松松垮垮校服的小橘子，她微微顿了顿。
　　刚上初中的易雨，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了。瓷白的小脸尚有些些婴儿肥，但明目清澈盈着水波，嘴唇是饱满而红润的樱桃，五官精致得让人无法忽视。虽然穿着宽大的校服，但她是涨满的风帆的青春。
　　少女长一岁，心事长一岁。陈夏就像是倦她心口绵绵的厚重的云，随着年月的增长，柔软到她快喘不过气。
　　她一见到陈夏就笑，喜上眉梢，手臂伸得又直又高，在空中摇摇晃晃地画完整的半圆。
　　陈夏弯弯眼睛看着眼前的女孩，好像是真的在慢慢长大了，初见面时才及她腰间的小胖子，如今已经到她胸前了。她心里突然一软，伸手拍了拍易雨的头，小长辈似的语气，道:“今天开始，你就是一名初中生啦！”
　　易雨仰头笑得更开了，“嘿嘿!我终于可以和你上一所学校了。”声音有点憨憨的。
　　陈夏噗嗤笑出来:“笨。对了，吃早餐没有？”
　　“吃过了。”
　　“好，上车。”
　　她坐在她的后座，紧紧搂住她的腰。熟悉的道路，草木鸟树经年不变。陈夏蹬着车，想起自己当年升高中时跟家里闹矛盾的样子。
　　当时陈爸爸陈妈妈为了让她去读市里最好的高中，什么好赖话都说尽了，她就是不听。按照陈夏的成绩，她根本就是清北种子选手，各所重点高中抢着要的宝贝。陈妈妈当时头都大了，也不知道这孩子是哪根筋搭错了，非得留在这小镇上。
　　陈夏不是那种离不了家离不了爸妈的小公主，相反是非常独立且有主见的女生。现在想来好笑，当时那么坚定要留下来竟然是因为那个胖橘子天天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念叨着:
　　“我以后也要和陈夏姐姐读一所学校!”
　　“陈夏姐姐，你得等我哦！”
　　“我什么时候才能去陈夏姐姐的学校读书啊，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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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这些陈夏就嘴角上扬，而眉心分明有些无奈。哎，真是。
　　她几乎没有跟家里闹过矛盾，陈爸爸陈妈妈自知女儿的性格，又想着她能多留在自己身边几年，心里一软，便只好同意了。陈妈妈和陈爸爸都是小学老师，俩人是随和坦荡又知书达理的人，最大的心愿是女儿能够平安健康。
　　陈夏记忆里的爸爸永远很爱妈妈。虽然是含蓄的教师，但每次妻子生气的时候，他都会学她最爱的张学友的歌，一本正经的像在开演唱会。俩口子平时最喜欢窝在厨房研究新菜系，陈夏从小就被他们当成小白鼠，不过好在妈妈的手艺高超，再黑暗的菜在她手下都有不一样的美味。这也是这么多年陈爸爸愿意死心塌地跟着她的原因。嘻嘻哈哈，一年又一年。
　　去学校的路上，陈夏再三叮嘱张雨绮上课要听讲，饿了就去买东西吃不能饿着自己，受欺负了不能忍着一定要跟老师和姐姐说……易雨觉得她比自己妈妈还啰嗦。
　　到了学校，初中部向左，高中部向右。陈夏望着张雨绮背着书包跑起来摇摇晃晃的样子，还不忘一步三回头。嘴角都快扬到耳朵了。
　　突然身后穿来一声惊叹——“哇!好可爱，那是你妹妹吗？”
　　说话人是杨柳柳，陈夏的好同桌兼好朋友。
　　陈夏歪歪头，心情大好，笑着说:“对啊，是我妹妹，可爱吧！”
　　“啊啊啊好可爱!你们家基因怎么这么好，你们姐妹俩都这么好看!羡慕死我了……”
　　陈夏在心里叹了口气，刚送走叽叽喳喳第一名，又来了个小麻雀。
　　不过杨柳柳实在是太喜欢她这个同桌了，成绩好还是次要的，长得真的太漂亮了!从高一开始就成为了她的小跟班。
　　易雨依然每天都粘着陈夏。要搭她的车上下学，要去陈家蹭饭，要呆在陈夏的房间陪她看书到月上枝头。她想看遍陈夏书架上的书。她想了想，等再过五年，只要五年，她就能到陈夏现在的年纪了，她就会和她一样聪明，或许她就能弄明白自己为何对她如此着迷。
　　像很多这样发呆的时候，总是会被伏案读书的陈夏敏锐地发现。
　　她的声音温和，带着些些磁性，不论说什么都让人有一种信服的力量，“想什么呢，胖橘子？”
　　小橘子的脸登时涨红，又羞又气，嘟嘟囔囔着:“谁胖了!我现在一点都不胖了好不好，所有人都说我瘦了，就你天天说我胖!我哪里胖了？我现在明明那么漂亮了，你好坏啊，你没良心!坏陈夏!”
　　陈夏侧过脸看着眼前气急败坏的小朋友，瞧着她噼里啪啦弹珠似的说了一大堆，紧咬着唇怕笑声漏出来会逗哭她。最后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她的笑声永远清脆，像春雨打在嫩叶上。她附身倾向易雨，笑了笑，“喂!麻烦这位小朋友，天天坐在我自行车后座的是哪只小猪啊？她变没变胖谁比我更清楚啊？还说我没良心。” 她的嘴唇上翘，双眼亮晶晶，伸手捏了捏易雨的脸，又柔柔地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不过我们小橘子确实是越来越漂亮了。”
　　陈夏靠她太近了，易雨的脸更红了，手指紧张地揪着衣服。
　　“小笨蛋，”陈夏目光柔和下来，转过头又去看自己的书。
　　“姐姐，”易雨顿了顿，“以后不许叫我胖橘子了。”
　　陈夏一笑，眼睛都弯了，“这么乖叫我姐姐啊。好，那以后就不叫胖橘子了。”
　　陈夏是温柔的一阵春风，而易雨便是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