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罐头》猕hotels

1、[一] 小镇岁月

　　那是九十年代的南方小镇，枇杷五月。
　　柔软恣意的傍晚，风从河面生起，绕着日落的橘穿过一间间厨房，连邻里的窗都对各家的晚餐了如指掌。炊烟飘摇，在小镇上空汇聚成了大朵大朵的彤云。
　　日落之下，胖乎乎的小黄狗追着满身泥巴的小孩跑跳。那是十岁的易雨，许是家里开小卖部的原因，易雨和小黄狗一样胖乎乎的，都叫她小橘子。
　　十岁的小橘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自家店里货柜最上层那一排红得透亮，如同神秘宝石一般的樱桃罐头。樱桃罐头里藏着小橘子所有的幻想和憧憬。她真想抱着它们全部吃完。
　　可妈妈无论如何也不给她吃，妈妈说那里面全是香精色素，吃了肚子都要变红。小橘子闹得在地上打滚。
　　这天小橘子家炸酥肉，外酥里嫩的酥肉，是小橘子的最爱。她和小黄一起叮叮咚咚地跑进厨房。并排站在灶台旁，眼巴巴地望着。
　　易妈妈把刚炸好的酥肉捞起沥干油，再倒进红牡丹底的瓷盆，珠落玉盘。小橘子一手的泥，伸手刚要去抓，就被妈妈眼疾手快地打断，“造包娃儿，先去洗手!”
　　“楼上新搬来一家人，橘子你待会儿把这盆肉给人家端去，妈妈就给你先尝几块最大最香的肉。”
　　“好!”小橘子嘴巴圆啾啾眼睛亮晶晶的。

　　她端着盆子上楼，被狗绊倒，酥肉倒出来一半。
　　“完了完了!”忙蹲下去跟狗赛着捡。
　　“怎么啦，小孩。”
　　小橘子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她转过头去看，那人穿着一身白裙，和阳光一起对着自己笑。她没有心思再去捡酥肉，而那一刻起，她十岁时的心愿立刻就不再是樱桃罐头了，她觉得自己的心突然变得很大很大，她想起了电视里说的“宏伟”这个词，她的心一下子充满了很多很多爱，比对所有零食加起来还要多的爱，全部冒了出来。
　　那是陈夏。

　　直到很多年以后她再遇见陈夏，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人再叫她小橘子了，她想起这个傍晚，她怪陈夏让她早熟得太快。

　　“发什么呆呀，小孩。”陈夏边笑边蹲下来帮她捡酥肉，她细长的手指沾了油，连这样都很好看。
　　“这是我妈让我给新来那家人的酥肉。”小橘子说得飞快，生怕被发现了什么秘密。她直觉地知道，这个秘密比樱桃罐头里的色素还要危险。
　　“我就是新来的那家人。我叫陈夏，15岁。你叫什么名字呀？”陈夏用湿巾擦手，再捏了捏她嘟嘟的小脸。
　　“我大名叫易雨，小名叫小橘子，我家是楼下开小卖部的，我今年十岁。”
　　陈夏看着她一脸正义，放鞭炮似的自报家门的模样，噗嗤笑出声，“好啊，小橘子。谢谢你的酥肉呀！你要不要跟我去我家吃饭？”
　　“不要。” 橘子转过身就跑。她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可是今天，她不一样了。

　　陈夏勾着唇看着小狗跟小橘子一起跑开，像两个滚滚的小圆子，“小屁孩儿。”从楼道里的窗外看出去，天上已经很多星星了。

　　后来陈夏每天都来她家买橘子汽水，那是小橘子每天最开心的时候。小橘子开始每天很早回家，谁叫她都不再出去疯玩，乖乖守着小卖部，等着陈夏放学骑车经过。等她来买汽水，帮她启瓶盖，插蓝色吸管，再踮起脚，越过柜台递给她，闻到她身上黄果兰的香气，再收她一元，找她五毛。那找的五毛，都是小橘子从钱箱里挑出来的最新最漂亮的五毛。
　　她背着光仰头喝汽水，那喉间起伏和汗珠的滑落的影像，日复一日，成了小橘子闭上眼都能画出的剪影。那年夏日的每个傍晚，都没有人知道这个小孩最快乐的心事。

　　那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盛大暗恋。

　　没有人记得她们是怎么亲密起来的。
　　或许是陈妈妈第一次在院子里看见小橘子跳房子开始，看她像饱饱的小柿子，黄橙橙的软，看到人心窝里面去了。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小孩。陈妈妈心里软乎乎的。
　　那晚餐桌上，陈妈妈便嘱陈夏以后上学放学什么的都必须带着小橘子。
　　陈夏心里翻了一个白眼，她以为她妈又是为了日后去人家店里买粮油米面的时候好占便宜，才拍拍脑门想出这么个注意。
　　陈夏觉得自己是酷不像话的女孩，她才不想天天有那么个小尾巴跟在自己身后。刚要开口拒绝，偏偏又想起握着汽水的两只胖乎乎小手和奶声奶气的声音。心里一痒，像是被一只屋顶的小猫舔手心，还摇着尾巴跟你要鱼干时一样。没有人会拒绝这样的小猫。
　　陈夏轻轻一笑，夹了一块鱼肉，“好，带她。但你零花钱得给我多加啊，万一那小孩使性子找我麻烦呢。”
　　“就你贼!”

　　小橘子第一天坐上陈夏自行车后座的时候，像个呆愣的木偶，两只手扯着陈夏的校服，脚绷得笔直，眼睛盯着周围一瞬一瞬飞过的树和树枝上的阳光，明亮风和。小橘子一句话都不说，她觉得自己在陈夏面前不能说太多话。妈妈说她是大嘴巴，她生怕自己一开口就把秘密说漏了。
　　陈夏骑车到小学门口的时候，小橘子跳下车拔腿就要跑，被陈夏眼疾手快地逮着书包拽了回来，像提着一只犯错的小猫，“易雨，小孩子不能没有礼貌，姐姐骑车送你上学的，怎么不知道说谢谢姐姐!” 是嗔怪的语气，可是声音一点也不凶。
　　易雨仰着头看陈夏，看风吹乱了她的头发，紧张得手心都要抠出血了，扭扭捏捏地才说:“谢谢姐姐。”
　　陈夏歪着头笑她，“小屁孩一个。放学我还来接你，你就站这等我，我不来不许走。”
　　“哦！”
　　她看着陈夏骑车离开，清晨的风把她的校服灌满得像一只帆。
　　此后天天跟着她。

　　陈夏是雷打不动的年级第一，三好学生。古都有孟母三迁，易家门口摆着的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资源，易妈妈可不会浪费。于是易妈妈提着小橘子去拜托陈夏给她家小橘子辅导功课，条件是包她所有的汽水。陈夏眼睛都不眨一下，一口就答应了。
　　人人都说小橘子笨，她在陈夏面前更不知道怎么用脑子了。一道数学题陈夏讲了三四遍，小橘子也只是握着笔干愣着。收了人家饮料，自然也不敢骂人家小孩是笨蛋，只好勾了手指去敲她的小脑袋。
　　一直到月亮星星全出来，小橘子喜欢的动画片开始了，陈夏便长吁一口气放她走。
　　小橘子是小笨蛋，老师说，爸妈说，周围朋友都说，偏偏陈夏不说。她好喜欢和陈夏在一起学习。
　　陈夏讲的那些题，总是在她每次看完动画片以后全部恍然大悟。那些瞬间，好像自己会了魔术似的。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兴奋的睡不着，她知道了陈夏是她的天使这个秘密，没有人知道，除了窗外应和的知了。
　　于是那个夏天的期末考试，易雨和陈夏一样也考了年级第一。
　　她小学四年级，她初中三年级。

　　陈夏愿意承认小橘子和她是“好朋友”，除了和她一起上下学，帮她辅导功课外，还因为小橘子帮她保守了一个秘密。

　　那是七月暑假的第一天。整个小镇都开满了黄果兰，一呼一吸之间都是花香，天空又高又蓝。考了第一名的小橘子带着她的小黄狗去找小伙伴，蹦蹦跳跳。
　　她们赤着脚在河里捉鱼。阳光照在清亮透明的河面上，粼粼波光似流淌的碎钻。
　　小橘子抓到一只大鱼，两只手高高举起向所有人炫耀，抬头的时候忽然看到桥上熟悉的身影——是陈夏穿着那条白色裙子，树影斑驳的光点投在她身上，笑起来比这七月的阳光还灼人，因为这笑并不是对抓到鱼的小橘子笑，而是对着她身旁的男生笑。那个男生穿着白衬衫，比她高出一个头。看起来很登对。
　　小橘子想用石头狠狠地砸那个男的。她丢下手里的鱼就朝桥上跑。一面跑，一面看见那个男生用嘴去陈夏嘴里找吃的。她想冲上去把那个男的打一顿，可是偏偏跑近的时候，她又悄悄停下，一个人站在桥头树下。小狗慢悠悠的追了过来。
　　太阳落山了，小狗懒洋洋地睡着了。陈夏笑着和那个男生告别，转过头就看见易雨出现在她面前。还是那副一脸正义的表情:“我看见你们亲嘴了！”
　　陈夏紧张兮兮地朝她跑去，弯着腰说:“千万不许说出去！”
　　小橘子撅着嘴，她觉得自己好委屈好委屈，就好像自己明明没犯错，却被老师罚站。
　　“小橘子乖！只要你不说出去，想吃什么姐姐都给你买好不好。”
　　小橘子两只小圆眼睛里面包着两滴大大的泪水，她想装作无所谓，她气鼓囊囊地对她说:“你和谁亲嘴都跟我没关系，我又不喜欢你。”
　　陈夏一愣，她脑子里冷不丁冒出来一个词——此地无银三百两。她也不知道怎么的，忍不住笑了起来，“是啊是啊，我们小橘子眼光这么高怎么可能喜欢我这个笨蛋呢。”
　　“就是！陈夏姐姐大笨蛋！你要给我买冰淇淋，饼干，樱桃罐头！”
　　“好好好！这些都给我们小橘子买！小橘子高兴吃什么就吃什么！那你要帮姐姐保守秘密好不好？”

　　陈夏买了一大堆零食和小橘子一起坐在河边吃。
　　星光全在水。
　　那天小橘子终于吃到了樱桃罐头，她吃光了一整罐，觉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吃，而且舌头真的像妈妈说那样变红了，不知道肚子有没有变红。她又吃完了一根雪人雪糕，手上黏糊糊的。
　　黏糊糊的手牵着陈夏回家，晒在月光下，明晃晃的心事也暗淡了。她和陈夏有了共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