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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不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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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死了半月有余,新皇却迟迟不登基,甚至人主是谁大伙儿都说不清,原因无二,只因带兵入城的谢天虎一直住在城南的同福客栈,每天一盘牛肉,两碟小菜,不管上门的官员如何苦劝,他始终没挪窝。
据客栈小二说,谢天虎声称自己就是一介莽夫,只能喝酒吃肉,做不了这天下之主!
与此同时,传闻中早死在谢天虎刀下的赵王夫妇突然现了身,人不光活着,还从西安府一路快马加鞭,直奔京师而来。
有人恍然,原来谢天虎父女背后的黑手和靠山就是那位“二茬稻”王爷,怪不得他一直拒不登位,原来是在等赵王!
也有人摇头,不对,赵王可没这个胆子,更没那个能耐,他要真这么能干,当年先帝又怎会留他活命?早将他斩草除根了!
再说,这世上谁不贪财慕富,何况这还不是一般的富贵,那可是皇帝宝座!谢天虎真能舍得?不过是哄哄世人罢了!
却又有人打断他的话,道,你这话一听就知道是外行,你可别忘了,谢天虎当初是在什么地方起的兵,又是什么时候壮了声势!这后头若没有人撑腰指点,他一个小小千户,能聚集这么多人马?
再说,你是没瞧见谢天虎身边跟着的那个白面书生,那人年纪不大,说话也不利索,可谢天虎待他就像对待上宾一样尊敬,开口先生,闭口先生,只要是那人说的话,他就没有不听的!他要真想当皇帝,用得着对个哑巴低声下气?
老百姓众说纷纭,百官却明显镇定得多。
一来,谢天虎虽然杀了皇帝占了城,可他一没罢官,二没扰民,相反,还将罢官发配的周尚书高侍郎等人官复原职,因此,京城虽经历了一场动乱,可很快便就恢复了正常。
唯一不同之处便是,原先由太后定夺朱批的奏折,现在却是送到了同福客栈,然后,快则半日,慢则三日,则又送回到了各部。
至于新皇是谁,还是周尚书说得对,不光是谢天虎也好,是赵王也罢,他们既然有这能耐取而代之,又有手段将这偌大一个京城治得妥妥当当,就比前头那对母子强,他们等着就是!
满城的百姓等着赵王入京,看他与谢天虎龙虎相斗,谁知,赵王的马车在城门口停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竟然又调转马头,快马加鞭朝着通州的方向去了!
一时间,别说老百姓和当官的,就连周尚书也有些吃不准,唯独忠勤伯何天寿腆着肚子笑得好不得意。
都笑他墙头草,愧对他家门头上的忠勤二字,可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该后悔没跟着他一起磕那个响头!
大宁翠微观天王殿内,安然跪坐在榻前,一身素白长袍,木簪绾髻,白纱覆眼,低头在矮几上默抄佛经,矮几的另一端放着一叠已经写好的地藏王菩萨本愿经,足有三四寸高,最上面的一页字迹尚未干透,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因眼睛尚不能视物,她只得一手执笔,一手在纸上摸索,偶尔停下侧耳倾听,窗外暖风阵阵,屋内却始终寂静无声。
她前方的榻上躺着一人,双目紧闭,面如金土,正是陈恪。
自从两人被众人从地宫中救出,已经过去了大半月,请来的大夫一个接一个,可陈恪却始终未醒,就连急赶而来的周大夫也没了把握,只说了句尽人事,听天命,意思不言而喻。
打那之后,安然便再没离开过天王殿,白天,她跪在榻前默抄佛经,偶尔处理下京城送来的急报,晚上,她便素席一张,侧卧在榻前,静静听着榻上轻而浅的呼吸声,直到天明。
如此不到半月,她人便瘦了一大圈,再加上之前受了老尼姑那一爪,尚未痊愈,脸色愈加苍白,使得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老袁每天上山看看大小姐,看着她日渐消瘦,只急得满嘴水泡,却又无计可施。
说实话,大小姐和那赵世子到底怎么一回事,他到现在也都还一头雾水。
若说两人有情吧,当初临海城分别时,他可看得清清楚楚,大小姐那一刀丝毫没留情面,若不是赵世子躲得快,他有没有命在还两说呢;可若说没情,这男未婚女未嫁,白天同处一室、夜里同榻而眠又叫怎么一回事?
可即便两人真有情,大小姐也犯不着不眠不休亲自守在床边,她自个儿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王承乾守在殿外,一边抄着陈恪之前给他布置的功课,一边留心殿内的动静。
见老袁背着个手在院子里踏步如飞,院门口的方向还站了几个人,各个目露担忧,神情焦急,他回头看了眼内殿,放下笔上前劝道,
“袁爷还是请回吧,您也知道师娘的脾气,师父没醒,她是断不会跟您下山的。”
翠微庵被官兵一把大火烧得七七八八,只剩了天王殿以及一旁的小佛堂还算完整,安然便让众人将天王殿简单收拾下,将陈恪安置了进去,只留了王承乾老金几人一旁听候,其余人或是守在山下,或是驻扎在城外,一律不准上山打扰。
老袁听他一口一个师娘,眼睛一瞪,正要开口教训,忽想起大小姐不喜吵闹,忙压低了声道,“臭小子瞎说八道什么!谁是你师娘!”
王承乾掀起眼皮眼看了他一眼,木着个脸道,“袁叔,周大夫来了!”
老袁一听周大夫,二话不说,立刻抬脚走人。
他倒不是怕周大夫,而是实在怕了他那苦得不能再苦的药,吃过一回他开的药,他这辈子都不愿跟这老头打照面。
周大夫却没轻易放过他,“哎,袁大头,你那伤如何了?来!给我瞧瞧!”
“呦!陈老三王全你们也都来了,既然来了,那就都进来,我挨个给你们看看!”
老袁连忙摆手,“对不住周大夫,我们这还有急事,先走一步,回头再跟您说!”
说罢,人已经冲到了院外。
周大夫摇了摇头,冷哼一声,“现在溜得快,日后有你们哭的时候!”
想了想,他叹口气,回头吩咐王简道,“你下趟山,盯着他们挨个儿把药都喝了,告诉他们,不想早死的话,就给我乖乖连喝三天,不然,日后就是求大罗神仙也没用!”
王简看了眼大殿的方向,虽有些不乐意,到底还是转身出了院门。
周大夫看着他出了院门,又找了个借口将老金等几人也给支了出去,这才冲着盘昂道,“盘子,把好院门,谁也不要放进来!”
盘昂挡在殿门前,手里握着三头叉,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你向天神山发誓,小姐一定会没事。”
周大夫看了他一眼,沉默半晌,摇了摇头,“老夫不敢保证,可我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们俩一个都活不了。”
盘昂手里的三头叉猛地一戳地,发出咚一声闷响,“那不行!”
王承乾站在后头,看了他二人一眼,没说话,回头朝侧殿看去。
殿内,安然放下手中的笔,轻声唤道,“盘昂,请周大夫进来吧!”
一柱香后,内殿四周门窗紧闭,就连缝隙也用布条一一堵上,屋内摆了七八个火盆,火盆里燃着烧红的木炭,烘得屋里简直如同大蒸笼一般。殿中央立着个半人高的木桶,木桶里装满了漆黑的药汁,热气升腾,一股腥臭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周大夫帮着王承乾将陈恪抬进药桶中,又将人扶着在药桶中坐好,低头往药汁中看了半天,这才转头看向一旁的安然,“丫头,现在若是后悔还来得及。”
安然没说话,伸手去褪脚上的鞋袜,待鞋袜除尽,随即抬脚跨入桶中。
一入水中,她便感觉整个人像是掉进了油锅里一般,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她死死咬住嘴唇,这才没让自己喊出声来,可头上却立刻沁出豆大的汗来。
她双手运气抵上陈恪的背,咬着牙断断续续地道,“周大夫,剩下的交给你了。”
周大夫大喝一声,“好!老夫若是救不活你们二人,那就陪你们一起去那阴曹地府见阎王!”
说罢,他拿起一旁的银针,双手如风,接连在陈恪的胸前下了三四十针,只将他胸前扎得如同刺猬一般。
他虽动作快,可这一套银针施完,也足足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再看看安然,脖子往上一片通红,仿佛着了火一般,两条胳膊也有些微微发抖,像是有些支撑不住了。
周大夫不免有些焦急,大声喝道,“丫头,稳住!你若不想看着他命丧老夫手下,就好好给我挺过着两个时辰!”
安然确实有些支撑不住,这桶里的药汁烫得吓人不说,水里更是有无数的蛊虫四处游走,它们穿破她的皮肤,窜入她的四肢百骸,啃骨噬髓,只疼得她恨不得将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头也跟着昏沉了起来。
听到周大夫的话,她脑中一个激灵,人立刻清醒了过来,再一感觉手下,背后顿时起了一层冷汗。
明明是在沸汤之中,陈恪却浑身冰凉,仿佛刚从冰窟窿了捞出来一般,凉得惊人,她忙出声喊道,“周大夫?”
周大夫却没答她的话,他手中金光一闪,指上顿时多了二十四根三寸七分长的金针,个个细如牛毛,只见他捏起一根直奔陈恪头顶的百会穴而去,惊得一旁的王承乾立刻瞪大了眼。
便是他再不学无术,也知道百会乃是人体阳气之所在,寻常人轻易不能碰,更不要说习武之人,一个不好,轻则失气,重则丧命!
果然,一根针刚没入头顶,便见陈恪的鼻子里突然冒出两行血来,王承乾啊地一声叫出声来,可不等他开口提醒,便见周大夫又接连在在承灵、风府等几处大穴接连落针,针还没落完,师父的嘴角又开始冒血,只看得他是又急又悔,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怪不得周大夫将人都支了出去,他若知道这法子这般凶险,说什么他也不会帮他!
可这会儿再后悔也晚了!
好在这事儿师娘也有份,有她在一旁,他这心里总算踏实了一些。
想到这儿,他朝安然看了一眼,这一看,却吓得他差点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陈恪还只是鼻子嘴巴流血,安然却是七窍没一处不在往外冒血,再细细看去,只见那流出来的血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师娘!”
周大夫此时也是满头大汗,这苗疆的蛊虫他收了快二十年,还是头回拿出来用,一来,这法子风险太大,一个没留神,被蛊虫占了头和心,人便再没了回天之力,二来,这穿皮噬肉的苦非常人所能受,比那凌迟也轻不到哪儿去,所以也鲜少有人愿意受这样的罪。
因此,虽然听到王承乾的叫声,他却不敢有半点儿分神,依旧埋首继续施着自己手上的金针。
倒是安然,听出王承乾声音里的害怕,本想开口安慰他一句,谁知,一张嘴却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只得勉强扯了扯嘴角,冲他轻轻摇了摇头,以示自己没事。
王承乾死死咬住自己的腮帮子,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一双手却将手心掐出了血。
从前,他不信菩萨不信佛,如今,为了师父师娘,他愿一生茹素,只愿他们长命百岁,平安度过此劫。
安然醒来时,已是第三日上午,她伸手摸了摸榻上,人还在,脉搏也还在,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陈恪今日的脉搏似乎比往日稍稍强劲了些。
盘昂一直守在她旁边,见她醒来,立刻走上前,“小姐?”
安然摇了摇头,“我没事,周大夫呢?”
话音未落,周大夫老金等人便从殿外鱼贯而入,周大夫一边走一边道,“我估摸着你也该醒了,怎么样,今日是不是又能多见一些光了?”
说着,手已经搭上了安然的手腕。
他这么一问,安然果然感觉到眼前的黑雾似乎又淡了些,不由点了点头。
周大夫号了片刻,随即松开,“不着急,再过几天,这眼上的白纱便可以彻底拿掉了。”
他从王简手里接过一碗药,递到她面前,“这药你趁热喝了,此番你耗气甚多,切记要好好静养,否则恐怕影响日后寿元。”
安然压根儿不在意什么时候能拿掉白纱,更不关系自己的寿元几何,只问道,“他如何了?可有醒来过?”
说到陈恪,老金等人顿时红了眼,他们已经知道了周大夫用蛊虫替陈恪治病的事,是难过又担心,对于安然,他们却只有感激的份儿。
老金双腿一屈,跪倒在地,其他人见状,也跟着跪了下去。
“多谢小姐。”
安然听他们说谢,端碗的手一抖,立刻扭头“看”向老金,“他醒了?”
众人见状,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齐齐看向周大夫。
周大夫摇头苦笑一声,见安然一直“盯”着他不说话,这才反应过来,忙道,“不曾。”
“按理说,他能挺过蛊虫的穿心洗髓,昨日便该醒了才是,可不知为何,到现在为止,他还依旧昏睡不醒,这,”
“老夫也无能为力了。”说到最后,周大夫长长叹了口气,话里带着无尽的自责。
屋内气氛顿时有些沉重,王承乾更是掉下泪来。
沉默片刻,安然起身冲周大夫躬身一礼,“多谢周大夫,人事已尽,您不必多虑,接下来就看天命吧!”
话音一落,众人便齐齐朝她看了过来。
在场的人大多都是跟着她一路杀天怼地过来的,听得最多的便是她不信天,不信地,只信手上的鬼头刀,这还是头一回从她嘴里说到听天由命的话,不由都有些错愕。
然而,还不等他们反应,就听她接着道,“昨日的佛经我还没有抄完,各位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我就不多留了。”
说罢,她便起身摸索着朝矮几的方向走去。
众人互相看了眼,周大夫叹了口气,率先走出内殿。
盘昂却端着一碗粥上前,“小姐,您还没吃饭!”
安然摇了摇头,“先放着吧!”
盘昂还要再说,却被王承乾拉了出去。
殿内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安然朝着床榻的方向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提笔凝神,稳稳落下笔去。
如是我闻。
一切佛在仞利天,为母说法。
赵王妃赶到翠微观时,隔着窗棱,一眼便看到一名白衣女子跪坐在榻前,螓首低垂,皓腕轻移,说不出的娴静美好。
她一时看得入神,脚下的步子也不由慢了下来。
女子眼上虽然蒙着白纱,可她还是一眼便认出人来,不是别人,正是儿子口中所说的安然,安大小姐。
数月前,陈恪不远千里,特意遣人给她送了一封信,信上什么都没有,只画了一名女子,身穿银甲,手持鬼头刀,眉若长剑出鞘,目似黑潭无波,英气逼人。
送信的是儿子身边的侍卫,嘴皮子还算利索,话却说得颠七倒八,东一榔头西一棒锤,听得赵王直眨眼,她却一下子便明白了。
她先是惊,接着喜,最后是又好气又心疼,原以为儿子总算通了心开了窍,忘了先前那姑娘,没想到,转了一圈,最后竟还是那人。
心疼过后,她连夜让人拆了佛堂里的供台,里面藏的东西该烧的烧,该埋的埋,只盼着那两个孩子能平安无事,一辈子平平安安,更盼着儿子说话算数,早日带着姑娘来见她。
如今,她终于见到了人,却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形。
看着安然守在自己的儿子床前,她只觉得满心酸楚,既高兴又难过。
赵王跟着老金疾走出去七八步,这才发现王妃没跟上,回头一瞧,却见她站在原地不动,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里头瞧,刚刚止住了眼泪又涌了出来,是又着急又心疼,赶紧回头去哄人。
“莫哭莫哭,你这一路眼里就没断过泪,再这么哭下去,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好!快别哭了,赶紧去见儿子吧!”
他一边替王妃擦着泪,一边嘴里絮叨,“都说儿女是父母上辈子的债,那小混账哪值得你这般伤心难过?他但凡能听上一回你我的话,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田地!从今往后,你呀就当没这个儿子,这样我说不得还能多活几年!”
殿内,安然听到动静,慢慢转过头来,然而,眼前一片朦胧,却是什么也瞧不见。
她放下笔,正要起身开口唤人,只听得一阵脚步声从外而入,接着,有人将她一把搂住,那人身上带着她熟悉的檀香,同母亲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抱着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里带着些许颤抖。
“我的儿,总算见到你了!”
那头,赵王一进门便直奔床榻而去,见自己的儿子躺在榻上,两眼紧闭,双颊凹陷,面白如纸,一动也不动,咋看上去同个死人也没什么分别,他腿一软,人便扑倒了榻上。
“恪儿!我的儿啊!”
他这一扑,头正好伏在了陈恪胸前,感觉到他胸口还有热气,手再这么一摸,这才发现人还活着,顿时松了口气。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可还不等他一口气出完,忽然察觉身下有些不对劲,再低头一瞧,整个袖管空荡荡的,他那条舞剑拉弓的右臂竟从头到尾全没了!
“我可怜的儿啊!你这样子叫为父怎么活啊!”
说完,人就趴在陈恪的身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这一哭,倒将赵王妃眼里的泪给止住了,她松开怀里的人,正要开口说话,便见安然后退一步,冲她屈身行礼。
“安然见过王妃殿下!”
“好孩子,快别多礼!”赵王妃一把拉住她的手,这一拉,又险些掉下泪来。
明明是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手腕却细得跟小孩的腕子一样,她扫了眼桌上厚厚一叠的经文,再看看一旁早已凉透了的粥,叹了口气,忍着泪道,
“来,我给你介绍。这是恪儿他爹,他还不知道你身份,你不要见怪!”
安然微微摇了摇头,“王妃客气。”
赵王哭得正伤心,见自家王妃迟迟不来,再一回头,却见她站在自己身后,旁边还站着个年轻姑娘,身材高挑,样貌不俗,不过眼上却蒙着层白纱。
他正奇怪老金怎么会让个瞎子照顾恪儿,便听王妃道,
“王爷,这便是谢将军的女儿,也是先齐国公之女,安家的大小姐,安然。”
赵王爷不在意地点了点头,等反应过来,却一下子从地上蹦了起来,脚下连退数步,也顾不得脸上还挂着泪,指着安然惊呼出声,“她,她,她,她不是死了吗!”
赵王妃脸上有一丝尴尬,来时只顾着伤心,却忘了跟王爷交代这事了,她正想着如何解释,就见安然屈膝一礼,“安然见过赵王,在下还有事,先失陪了。”
说罢,转身便朝着殿外走去。
等人彻底出了殿门,赵王这才一把拉过赵王妃,脸上依旧惊魂未定,指着安然离去的方向颤声问道,“刚才那人,到底是人是鬼?”
赵王妃叹了口气,将她知道的原原本本说了个清楚,本指望听完这些赵王能放下心来,一家子团团圆圆,也算了了儿子的多年心愿。
谁知,话还没说完,赵王便沉了脸,“你别说了!我不管她是谢扣扣也好,是安然也罢,总之,这样不祥之人我断不会让恪儿跟她来往!”
谢扣扣生来痴傻自不必说,那安然先是满门被诛,接着又逆天活命,这样的人岂止不详,简直是个妖孽!
听他这么说,赵王妃皱了皱眉,朝窗外看了一眼,见院中无人,这才压低了声劝道,“王爷也算饱读诗书,不要被那些道士的鬼话骗了去。人虽生而有别,或贫或富,或尊或贱,却绝没有祥祸之说,她安家满门被抄,那是荒帝不仁妒贤忌能的结果,与她有什么关系!”
“如何没关系!”赵王满心悲愤,红着眼指着床上的陈恪大声喝道,“若不是因为她,恪儿会去谋反?要不是因为她,他又怎么会三番五次地受伤?又怎会千里迢迢地到这大宁城,弄得现在人事不醒?”
“她活着的时候,害得她安家满门上下没一个能活,如今不人不鬼,又拖着谢天虎背上弑君犯上的骂名,难道,你还要再看着她祸害咱们赵王府?”
“我告诉你,不管恪儿是死是活,我陈元靖都决不容她再见他一面!否则,我立刻撞死在你面前!”
天王殿一旁的祖师堂内,王简只觉心惊肉跳。
他是王府的家生子,在王府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只晓得赵王是个软包子,谁都能上来捏两把,还是头回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偏偏说的话还尽叫人家给听得一清二楚。
他偷偷看了眼安然,见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心里却是更急了,只得冲周大夫一个劲儿地使眼色,指望着他能说两句话。
周大夫看了他两眼,手上的药杵不停,脸上却带了笑,转头问安然,“丫头,让你选,你要怎么死?”
“上吊,吃药还是投河?”
见安然不说话,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上吊的滋味绝不好受,你看看那些吊死鬼就知道了,指不定有多少人吊到一半就后悔了呢!吃药嘛,绞肠烧心的滋味也不好受,功夫还长,更遭罪,至于投河,也差不离。”
“要我说,砍头最干净利索,刀起头落,连个疼还没觉出来呢,人就没了,多痛快!”
“不过,我跟你说,”他伸长脖子凑到安然跟前,声音却没压低,“赵王这人向来胆子小,别说砍头抹脖子,就是蹭破点儿油皮,他都能吓得要死要活的!所以啊,你别担心他想不开!他那样的,咱们坟头都能长草了,他只怕还活的好好的!”
王承乾脸憋得通红,想笑却又不敢笑,王简却是苦笑一声,低声哀唤道,“师父!您快别说了!”
周大夫两眼一翻,“知道我是你师父,还不过来搭把手!”
正说着话,忽听大殿方向传来一声惊呼,“恪儿!”
众人心中一沉,安然手里的杯子也应声而落,然而,不等众人反应,就见一人从殿内跑了过来,却是老金,只见他一边跑,一边高声喊着,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欢喜。
“周大夫,公子醒了!”
“醒了?!走!快去瞧瞧!”
一眨眼的功夫,佛堂里便走了个干净,只剩了安然一人。
盘昂立在门口,见安然坐在椅子上,眼睛“看”着天王殿的方向,却迟迟不起身,他回头看了眼,问道,“您不过去吗?”
虽然他对陈恪依旧还是喜欢不起来,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勇士。
在南岭,再让人讨厌的勇士也值得尊敬。
安然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起身道,“走吧!”
看着头也不回一路朝外走的安然,盘昂忽然紧走几步,上前拦在她面前,一字一顿地道,“我阿爸说,喜欢一个人,就要紧紧跟着她,绝不叫她逃走。”
“你要是喜欢他,你就该掉头回去,他也一定在等你!”
白纱下睫毛轻颤,身侧的手蜷起又松开,片刻之后,安然终究还是没回头。
赵王说的不算错,若是没有她,陈恪不会是如今这副模样,他会在醉春楼里饮酒高歌,呼朋唤友;或是奔走在南岭的崇山峻岭间,仗义疏财,义薄云天;又或者站在老昌盛的柜台后,做个笑脸迎人的陆财神,日进斗金,一辈子逍遥快活。
总之,没有她,他会平安有福,康健无忧。
老袁听说赵王来了,二话不说,立刻挑了几十个人高马大年轻力壮的兄弟,催着他们洗刷干净,又盯着他们都换了干净体面的衣裳,这才带着人一路疾驰,直奔翠微观而来。
他想得简单,甭管大小姐跟那陈恪是个什么关系,对方家里既然来了人,他们作为娘家人,就不能不给大小姐撑场子!
谁知,刚到山脚,就见盘昂扶着大小姐从山下下来了,他咦了一声,立刻翻身跳下马。
“大小姐,您这眼睛还没好呢,怎么出来了?”
安然听了是老袁,笑了笑,“袁叔来的正好,咱们在这里耽搁的时候太久了,是时候回去了!”
“回去?”老袁抬头看了眼山顶,脸上的笑便凉了凉,“大小姐,是不是有人给你气受了?您等着,咱们这就给您找回来!”
说着,他就要喊人上山,然而,他刚抬脚,胳膊便被人拉住了。
“袁叔!您误会了。走吧!”
老袁看了眼盘昂,见他摇头,虽还是不太相信,却到底转了身。
“好!大小姐您说走咱们就走,范将军可一直在古北口等着咱们呢!”
说话间,几十人重新上了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过后,山脚又恢复了原来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