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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无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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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安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浅滩上,四周虽然依旧漆黑一片,可那潺潺的流水声却叫她立刻反应过来,她已不在原先的山洞了。
她动了动手脚,想要起身,这一动不要紧,浑身上下却像是散了架一般,站都站不起来。
在地上躺了足足一柱香的时间,她这才艰难地爬起身来,一摸身后,却摸了个空,鬼头刀早已不见了踪影。
周围几缕鬼火闪现,很快便又消失不见,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她发现脚下是一条小河,看不清有多宽,更不知道水有多深,只知道河水一路蜿蜒,朝着暗处流去。
她盯着河面来回看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拖着她一直下坠的不是什么巨蟒,更不是什么水鬼,而是一条地下河,河水的源头便是那深潭,水流在地下一路奔走,最后到了这里,也将她带到了这里。
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她立刻沿着河流向下搜寻,一路走,一路四下摸索。
谁知,刚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竟就到了尽头,伸手摸去,入手一片冰凉,却是一块块巨石,一路平缓的小河到了这里也变成湍急的激流,落入巨石之间,转眼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串串嘈杂的水声。
她将巨石间的缝隙摸了个遍,确定容不下人后,这才原路返回,继续溯流而上,也不知走了多远,只听水声渐渐远去,左前方却多了不少蓝绿的光,忽明忽暗,飘忽不定,远远看去阴气森森,直叫人毛骨悚然。
安然脑中立刻闪过之前看到的那些白骨,犹豫片刻,转身朝着那片蓝光走了过去。
还不等她靠近,远远便瞧见一棵巨大无比的树,足有四五丈高,长得枝繁叶茂,苍苍郁郁。
她正奇怪这洞里如何长出这么一棵树来,却发现树上漆黑一片的压根儿不是什么树叶,而是一根根寸长的丝帛,密密麻麻地悬挂在枝头,看得人头皮发麻。
等她走到近前,借着左右漂浮的鬼火仔细看去,这才看清,那枝干也不是什么枝干,整棵树从上到下都是铁水浇铸成而成,通体乌黑,坚实无比,是一棵名副其实的铁树。粗壮的树桠上横着一具具棺木,大小各异,形状却都是长而扁,上下四周带耳,同之前禅房里的那具棺材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些棺木不光髹漆得富丽堂皇,每具棺材的顶端还镶有前朝皇室专用的金雕。
安然盯着金雕看了半天,她记得父亲曾跟她提过,前朝皇室本是关外的游牧民族,信仰天神,崇尚自然,人死后大多毛毡一裹,麻绳一系,或是挂在树上,或是抛至山谷,任由风吹日晒,野兽啃噬。
入主中原后,他们学习中原文化,遵循中原礼法,死后也跟着入土为安,修建的皇陵一座比一座恢弘奢靡,陪葬的器皿珠宝更是几乎耗尽天下之财,哪里还有半点儿当初敬畏天地的卑微之态?
没想到,前朝亡了几十年,她竟然还能看到传说中的天葬,震惊之余又难免疑窦丛生。
前朝皇室为何在离京城几百里之外的大宁城建这么一座墓室,又为何要掩人耳目,不仅在墓地上建个庵堂,还派了高手看守?
她一边想,一边朝着树后转去,可没走两步,脚下一软,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她心里一惊,连忙后退一步低头朝下看去。
背着光,看不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只感觉模模糊糊一团黑影,靠坐在树下,一动不动。
想到某种可能,安然浑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涌上了头顶,身子也跟着晃了晃,片刻之后,她才上前一步,慢慢蹲身下去。
然而,不等她的手靠近那人的鼻前,她便听到一声细若蚊呐的喊声。
“安安。”
安然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眼里的泪奔涌而出。
这世间,叫她安安的只有一个。
他还活着!
自从被长岁推下地洞,陈恪已经记不清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他尽量不去想挡在他身后的陈贵,也不去想捂着肚子说一定会来救他的长岁,他只盼着他们若还活着,那就逃得远远的,再不要进这大宁城。
话虽这么说,到底存了一份希冀,安然若是知道了,她会不会来救我?
凭着这一点渺茫的希望,他竟然真的活了下来。渴了,他喝地下河里的水,饿了,依旧还是喝地下河的水,只灌得他手脚发软,浑身冰凉,再加上本就伤得不轻,能撑到现在已是极限。
他特意给自己挑了个显眼的地方靠着,倘若日后真的有人进来,也不至于找他不着。他还将那三枚铜钱从脖子上取了下来,将绳子细细绕在手腕上,铜钱却握在了手心里。
这辈子夙愿难遂,但愿,还有来生。
那时,他一定早早地上门提亲,再不会叫自己遗憾终生。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身上的衣袍整理妥当,随即闭上了眼,就在他精神渐渐涣散之时,手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接着,他便看到一个人影,那身形便是在黑暗之中他也能认出来。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他笑了起来,笑声却几不可闻,“死之前还能见上你一面,我此生无憾了!”
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安然浑身一凉,先前的狂喜立刻烟消云散,眼前立刻浮现了三哥那双死不瞑目的眼,她想到了七窍流血的父亲,想到了倒在血泊里的大哥,还有浑身插满刀枪却还冲着她喊跑的二哥。
胸膛中像是有无数把刀在来回搅动,脑中更是嗡嗡作响,安然想也未想,冲上前将面前的人抱住。
“我不准你死!”
抱着的手有些空,她顺势往上一摸,只觉手心一片腻滑,有什么东西在她指尖蠕动,胳膊却没了踪影。
她心里一惊,缓缓放下手,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陈恪,你说愿意娶我,还作数吗?”
陈恪眼皮越来越重,脑中也一片混沌,娶我两字一入耳,他便又睁开了眼,黑暗中,眼底似有星光闪动,然而,很快,他又闭上了眼。
安然只感觉他浑身颤抖,她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轻声道,“你若不弃,我便不离。”
陈恪紧紧挨着她,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和蓬勃生机,似乎自己也多了几分力气。
他很想说,他从来都不曾相弃于她,此生不会,来生也不会。
他还想说,他一直都记得要陪她去看大漠斜阳,一起临渊观海,看海上残夜。
可是,他实在太累了,累得他只想在她怀里一直睡下去,他知道他可能没法实现自己的承诺,更没法护她一辈子的周全,他只希望,她还有机会活着出去。
“安安,好好活着。”他说,眼角滑下泪来。
安然只觉脖子上一片湿热,陈恪的声音却仿佛远在天边。
“陈恪!”她高声喊道,周围立刻响起一阵绵绵不绝的回声。
“快来人!老金!”
“陈恪!”
然而,任凭她如何喊叫,怀里的人却始终没有声音,她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家人暴毙在她眼前,她却无能无力,任凭他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
她仰头看了眼头顶的悬棺和鬼火,将怀里的人扶靠在树上,伸手替他理了理湿乱的头发,又替他拭去脸上的污渍和泪痕,随即跪倒在他身旁,咬破手指,一滴鲜血瞬间凝于指尖。
她将那抹嫣红细细抹在唇上,一股血腥顿时萦绕鼻尖,她俯身下拜,郑重道,
“天地可鉴,鬼神为证,我安然今与陈恪赤绳早系,白首永偕!”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拜完,她起身在他身旁坐下,两人并排靠在树上,相互依偎着,她伸手去牵他的手,十指相扣,却发现他手里还握着那三枚铜钱。
他们缘起这三枚铜钱,若有来生,便以铜钱为信,再续前缘。
翠微庵,老金还留在原地,正和众人齐心协力抬那座紫檀拔步床。
因为火救得还算及时,禅房的屋顶虽然被烧了个干净,屋里陈设却大体还算完整,这座拔步床只顶和两旁的壁板被落下的房梁砸断,床座却依旧完好无缺。
多了几十号人帮忙,再大再重的床架子也不是问题,众人嘴里喊着号子,双手用力,将床一点一点从原来的位置上移了开来。
王承乾呆站在一旁,两眼死死盯着地面,眼神发直。等床挪出两尺来长,只听他尖叫一声,“这里,这里有地洞!”
周围的人一下子全涌了过来,帮忙的帮忙,喊人的喊人。等床彻底移开,众人伸头看去,只见床底下竟藏了一个丈长的大口子。
老金二话不说,拽着绳子头一个就跳了下去,等他落了地,其他人忙也陆续跟着跳了下去。
众人双脚落地,只见这洞底并不大,一眼便能扫了个遍,四周白骨碎木散了一地,还有个穿着大红织金绸缎的老尼姑,看样子死了没几天,却没看到大小姐的影子。
老金捡起地上的火折子,眼睛顿时一亮。
“小姐!公子!”
见没人响应,他又往前紧走几步,来到了崖边,伸头往下这么一瞧,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在这里还不是洞底,底下还有十几丈深,漆黑一团,看不清到底什么情况。
“拿绳子来!”
众人顺着绳子一路滑到洞底,只见这里比上面大了不知多少倍,地上的白骨几乎堆成了山,有些轻轻一碰,便立刻成了灰,也不知在这里躺了多少年。洞正中间是一口冒着寒气的乌谭,除此之外,再没旁的,别说人,连只耗子都没有!
有人捧着一把匕首递到老金跟前,“金统领,您看看,这可是我们大小姐的?”
老金接过对着火把一瞧,便连连点头,“没错!这是我们家公子的防身之物,后来给了小姐!小姐一定在这里!”
“可我们找了两圈,确实没看到大小姐,这里又没有旁的出口,大小姐若是来了这里,她又会去哪儿?”
“难道这里也有什么密道或者机关不成?”
“有没有找了再说!大小姐既然来过这里,咱们就一定能将她找到!”
众人四散开继续搜寻,老金却绕着乌潭转起了圈,转了两圈后,最后停在一处,视线落在岸边几个朝外的指印,心底一凉。
他起身看了一眼众人,哑着嗓子道,“我去潭里瞧瞧。”
众人听他说这话,互相对视一眼,一时皆有些沉默,有那心软的更是立刻红了眼。
有人一边脱衣服一边道,“我与金统领一起!”
七八个人简单活动了下身子,招呼一声,一起跃入潭中。
安然静静地靠在陈恪的肩头,闭着眼感受他鼻间越来越淡的气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她两世为人,看过繁华,历过悲苦,有过欢,有过喜,却始终得他真心相待,如今,与他一同长埋于此,也不枉她这波折坎坷的一生。
她正恍恍惚惚地想着,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哗哗啦啦的水声,与此同时,头顶突然一声巨响,接着一道强光泄进洞内,她眼前一白,忙闭上眼,只听到有人在喊。
“开了开了!就是这里!”
“小姐!”
“他们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