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括》Arena

8、第 8 章

　　往年的山会行进到第九日，怎么都能从场上的局势看出些端倪来。今年倒好，个个卧虎藏龙，场场悬念迭起。

　　“就不说竟玉山、千柱殿、破月渡这些老资历了，蓬莱苍舒阁也是辉煌过的，只是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没落了。可见月山、尾庐、葫芦岛那几个都是从什么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妖魔鬼怪？怎的势头也这么猛？”

　　“害，快别提见月山了！昨天那小姑娘害得老子酒钱都输光了！”

　　“谁不是啊？我就是看了那场觉得北犀逻那个很厉害呢，结果也是个不中用的，被那个叫施沛的一掌掀翻在地啊……”

　　“那你这场压的是谁？”

　　“当然是蓬莱的那个了！我就不信了，这施沛小小年纪能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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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上二人静立半晌。

　　这位苍舒阁弟子看了施沛好一会儿，忽然轻笑了声，揖手一礼后径直走下台去。

　　虽然也常有人因为自身实力不够主动认输，但赛至尾声，能走到这里的弟子多少都是有真本事的，这事儿便少见了。

　　可即便有人不解，明日对决的四位人选也总算是产生了。白须皓首的长老手一拂，白玉石表上玄光一闪化出几人的名字：

　　千柱殿陆胤对尾庐施沛。

　　竟玉山沈知非对见月山钟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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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非虽然嘴上说得花，但真遇到钟钦该怎么办？他一直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们俩一起在外头游历了那么长时间，互相都太熟悉了，可越熟悉就越无力。如果他是个寻常弟子，胜负于他其实没那么重要。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他生来就是竟玉山的小山主，有些事由不得他不去想。

　　他正望着天边的冷月发呆，忽听身后一个声音道：“在对月长啸啊？想什么呢？”

　　沈知非：“没想什么。”

　　沈章年笑了笑，“我有没有说过你从小就不会撒谎？”

　　沈知非：“没有，你只说过我从小就特别聪明。”

　　“是啊，你从小就聪明。”沈章年叹息道：“我就没你聪明了，也没什么修行天赋，那时候可没少挨你爷爷的打。你以前常躲的那个小石谷后边那山洞，里面的桌椅板凳还是我弄进去的呢，就为了躲你爷爷。”

　　沈知非听得发笑：“您还有小时候呢？”

　　“哎！你这话说的，谁不是从小时候一路长过来的啊？我那时候就憋着一口气，想着或许哪天我突然就开窍了，所有人都对我另眼相待。”

　　沈知非平静地陈述结果：“然后你就锻出了斩春风。”

　　“是啊，我那时候可真风光啊，说是我一生里最得意的事儿也不为过。可我后来才发现不是的……”沈章年长舒了口气道：“我这一生最得意的事，是遇见你娘。”

　　沈知非沉默。

　　沈章年接着道：“我知道，你这个年纪会把胜负之事看得很重。但作为你爹我还是要说，没有人一直立于不败之地。在这世上，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永远有人在变得更强。一次的胜负，一时的强弱，或许会在你人生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可你的人生不是只有这一笔的。我和你娘，从来都只希望你能平安、快乐。至于其他事，有我和你舅舅呢，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毛都没长齐的来操心了。”

　　沈章年离开前，沈知非忽然问：“要是我输了怎么办？”

　　“输了就打断你的腿。”沈山主背影潇洒头也不回地道，风里还悠悠传来一句：“早点休息听见没有！”

　　沈知非咧着嘴，只觉胸中沉郁顿消，身子往后一仰就要躺下，余光往旁边一瞥却被树上坐着的人影吓了个激灵，“你什么时候来的？！”

　　“咳咳。”钟钦被抓了个正着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早就来了，也就你没看见，沈山主一来就看见我了。”

　　“你来了不出声？”沈知非觑着他。

　　“咳咳，这不是沈山主说得太好了，听入迷了嘛。”

　　沈知非本来还要再问，余光却扫见钟钦腰间的酒，他顿时来了兴致：“哎，你那什么酒啊？给我的吧？拿来我喝一口？”

　　“毛都没长齐还想喝酒？”

　　“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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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会第十日。

　　二人行完抱剑礼，也不多废话，只见陆胤长剑轻摆，一条水龙顺着剑尖游涌而出，腾波鸣跃，直直朝施沛攻去。施沛见状手诀一转，一个火球在水龙腹中炸开，瞬间便成了漫天的水雾。台下众人还来不及惊呼，又见水雾凝积成针铺天盖地的锋针。施沛双手合印，水翻雪色，寒气乍起，水针被冻结成冰凌，灵风一展，消弭于无形。

　　陆胤一剑横开，无数道剑气纵横交错，其状恰似一朵盛开的莲花。剑光决云，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施沛吸了口气，拔出剑，再抬眸时已全然不似寻常那副没睡醒的模样，她眸光闪烁，似洞中火。

　　“施老教出来这小徒弟，倒真有几分像她。”容与笑道。

　　沈章年没说话，目色隽永，像在看一位故人。

　　修行之事，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讲究天赋、努力、名师指导。陆胤有天赋，够努力，但论名师，施一柳称第二，怕这世上便没有第一了。若说平常的施沛像一只无害的小畜，那挥剑的她便是一头猛兽，一头绝对不会被忽视的、让人颤栗的猛兽。招招刚猛，势势逼人，凌厉却丝毫不露破绽，沉稳也不怯战。灵气不断相撞，陆胤从尚能招架被打得逐渐没了还手的余地。

　　看台上的长老们终于从剑招里看出了些许端倪：“鲲鹏奔海、鸾鹤撼秋，施沛……这，这是剑仙的徒弟！”

　　陆胤艰难地支着剑站起来，他抹掉嘴边猩红的血迹，喃喃着：“我还可以……”

　　施沛闻言也没说什么，只后退几步，站在最开始的位置平静地等待着他下一次攻击。陆胤站起来又倒下，一次一次，像个不知痛楚的木人。

　　“陆胤你疯了啊？一场比赛值得你把命都搭上吗？”沈知非从台下吼道。

　　陆胤隔着额角散落的头发看了看他，又看着施沛。他问：“我输了吗？”

　　施沛摇了摇头：“还没有。”

　　“还没有……”陆胤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我输了……我认输了。”

　　说完便力竭倒下。

　　沈知非看着被人围住的陆胤，这个平日里最张牙舞爪的人，现在正安静而虚弱地躺在那里。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对一旁的钟钦道：“要是你对上施沛，打不过就打不过吧，没什么的。别像他那样，看着怪不是滋味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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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上一场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第二场也还是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开始了。

　　经过昨日沈山主的一顿‘鞭策’，沈知非的心态已经放得很开了，昂首笑时眉眼间全是那股子风发的少年气。他看着钟钦道：“那我可要全力以赴了啊。”

　　钟钦也笑，“乐意奉陪。”

　　二人你来我往了几十个回合，沈知非看准一个破绽便朝那处刺去，鲜血一下就濡湿钟钦的左臂。沈知非怔了怔，这招钟钦明明是能躲过去的，却看他一动不动地愣在那里。

　　“钟钦？”

　　沈知非伸出手，还没等碰到就见钟钦动了动。

　　刀剑相击，慌乱中二人目光对上，碎发遮映下钟钦的那一双眼睛红得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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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括睁开眼，那个诡异的气息又出现了。她没有犹豫，折叶为刀朝那处掷去，随后几个闪身便来到密林深处。那气息在周围忽隐忽现，她催动灵力，平地卷起一阵飓风似要将这处的草木都连根拔起。狂风中传来几声轻响，是一个黑影在树顶间跳跃。她耸身而起，下一瞬便出现在他身后，一个天雷诀拍在他左侧肩胛处，那黑影便被打得呕出一口血来。

　　那黑衣人根本没想到这处会有个这样的人物，法随心动，召天雷竟连手诀都不用。本以为这劫定是躲不过去了，谁成想一阵铃声响起，她不动了。

　　黑衣人见有机可乘本想除了这后患的，可那铃声中似乎蕴含着无穷的却邪之力，震得他心神俱碎，他不敢再待，几个纵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桑括本想再补一击，却像对阵庄岩时在台上那般，突然又有许多模糊的画面在眼前闪过。她定了好一会儿才将心口汹涌的杀意平复下来，待回过神那黑影早就不见了。她本打算再催动灵力，一抬手却看见不远处的林中正站着一个人。他袖上绣着绯红的南天竹，身上还隐隐透出几分血气。

　　“姑娘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那人瞧着桑括称不上善意的眼神，淡淡道。

　　“你身上有血气。”

　　听了她的话，那人摊开手心的伤口，道：“早些时候不小心划到的罢了。”

　　“不是你……”桑括捉住他的手，仔细分辨着伤口里溢出的气息。又问：“那你有没有在这附近看见一个黑影？”

　　“没有。”说完他便往外走去。

　　又过了不知多久。

　　“姑娘想跟我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