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括》Arena

5、第 5 章

　　要说人如其名这句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先前沈知非百思不解的事，软玉不过三两句话地就让施沛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倒了出来。原来这条赤蛟是老剑仙还没隐居的时候镇压在此处的，她这次来的参加山会只是顺路，主要目的其实是为了这些散落在各地的妖兽。

　　“噢，所以是你师傅让你把它放出来。不过为什么要放个妖物出来？”沈知非问。

　　施沛道：“师傅说，人做错了事可以悔过，没道理妖就不可以的。”

　　“怪人做怪事。”沈知非忍不住小声嘀咕，又用胳膊撞了撞钟钦，“倒是都让你说中了。”

　　原来刚才在山洞里，钟钦见施沛百般犹豫着不愿杀赤蛟时，心里便隐隐有了猜测。至二人争吵，又将这猜测说与沈知非，这才劝住了他。

　　钟钦拍了拍他：“你就是脾气太急了，不然也能看出来。”

　　“倒也是！”沈知非笑道。他看着软玉身边的那个姑娘，问：“她是谁啊？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过？”

　　钟钦看着桑括，不知想到什么长长地舒了口气道：“说来话长啊……”

　　天色近晚，几人相携下山。没走几步，施沛却突然停下脚步看着身后的那座山。此处阵法是师傅合山脉、地势及赤蛟的妖气而作，三者循环无端，怎么会被外力撞开？难道真的是因为时间太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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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渐沉，月光被遮在浓云之后。人们提着灯火，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等待那场盛典的降临。

　　“往年的芒山大典都是在白天举行的，怎么这次弄到晚上来了？”

　　“今晚连月亮都没有，这能看清楚什么？”

　　众人正议论着，不知从哪传来一阵丝篁金石之声，一座水桥凭空出现，自遥远的天际绵延到望仙台上。几声娇笑响起，玉带飞裳的女仙踏着五色烟霞从云阶旋身而下，腰肢款摆，皓足轻点。有抱琵琶者素指乍拨，弦鸣如裂缯，又有凤萧龙笛合着飒沓的钟鼓，其声清壮不绝。妙目顾盼，香散飞巾。举腕回腰间玉转流光，袖如回雪，裾似飞鸾。当真是止有余态，动无遗研。

　　清夜未央，弦歌琅琅。操筝者游手愈疾，女仙亦踏着律点急转如风。水桥将散，众女仙如来时那般踏着五色烟霞逐云而去，只余一位绯衣女仙舞步飞旋。清角止，流商绝，但见她反腰贴地，皓腕翻成一朵莲花，渐渐沉入缥缈的云雾中。

　　一位皓首老人藜杖轻扣缓步走上望仙台，只见他俯首在那女仙消失的地方拾起一物，众人这才惊觉，原来先前的眼波流转漫舞蹁跹之态，竟全是一柄白玉雕成的莲花如意。

　　众人还来不及惊叹，又听那皓首老人一声轻咳。正是一鸟入林，百鸟压音。老人声如洪钟：“相天以育物者，五方之帝也。配地以作镇者，五行之灵也……”

　　“我饿了钟钦。”

　　几人从那座山上下来又赶场似的爬上这座山，连他都有些熬不住更别说桑括了。钟钦正想跟她说再忍忍，便见软玉往她手里塞了一包点心。
　　“吃吧吃吧！”
　　钟钦看着二人，桑括向来是个只认吃的，现下已经凑到软玉旁边去了。而软玉……

　　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她看桑括的眼中有一种近乎母爱的光辉。大概这就是女孩子之间奇怪的友谊吧。

　　“本少爷也饿了！”沈知非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自己的那份，终于忍不住道。

　　然后软玉便施舍般的也给了他一块。

　　沈知非满肚子牢骚怨气瞬间被点燃，正要开口，软玉的眼风就柔柔地扫了过来。他忙把点心塞到嘴里，一边咳嗽一边道：“好吃……咳咳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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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仙台上，皓首老人说话间手诀轻捻，几缕金光翻袖而出化作白鹤冲天而去，徊翔在夜空中恍如神砂飞雪。忽的一声鹤唳惊起，九只白鹤临风振羽齐齐投入望仙台。众人只见那台上金光大盛，若金烛照夜，须臾即化作漫天的光点。月光推开层云把一切照得通明，望仙台上枯木生春，老枝盘虬成手将一丈许高的物什托于其中。微风拂过，龙脑木脂缓缓流动，如一颗剔透的琥珀包裹着那只遍身鳞甲的兽。

　　“斫荒！”

　　周围的惊叹声此起彼伏。虽说这次的山会有斫荒作彩头已是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了，但从别人口中听说与自己亲眼看见到底还是不一样。

　　旁人忙着看斫荒，钟钦在却不着痕迹地看桑括。

　　俗话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钟钦还真怕桑括一时心急就做出什么事来，好在她倒是兴趣缺缺，只是朝那处望了一眼就继续埋头吃点心了。

　　几人下山时，正好碰上此地村民为了庆祝这次山会准备的活动。

　　只见几十个赤膊袒胸的力壮青年高举着一条巨大的草龙缓缓朝这处靠近。那龙用稻草和竹篾扎成，再装以绸布彩纸，因为龙身上的间隙中细密地插了数不清的香枝，所以也叫香龙。

　　伴着震天的鼓声、振步和呼喊，这条龙仿佛真的活了过来，闪烁着它斑斓的龙鳞在长街上蜿蜒舞动。香枝燃烧出的烟雾回环缭绕，更衬得这条龙将要冲霄而起一般，雄伟而壮观。

　　人群如潮水般汹涌地簇拥在香龙周围，没一会儿几人就被冲散。待几人再重聚，那香龙已经行到了旷野之上，熙来攘往的人影中却独独少了桑括。

　　糟了！钟钦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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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月如瀑，一个缥色的身影缓步走上望仙台。

　　木封中的土灵像感觉到什么似的将眼撑开一条缝，不多会儿又艰难地合上。

　　桑括抬起手，周遭的灵气朝此处奔涌而来，如有实质般卷起一阵狂风，摧得禾偃草折树影摇动。

　　“老夫劝小友一句，还是不要这么做的好。”一个黄发老人从木封的阴影下走出来。他手一翻，一个无色珠子便出现在掌中，在月色下腻光如滴，润泽得好似液体。

　　桑括只觉腰上一紧，小斫荒便从她的乾坤袋里钻了出来，摆着尾巴朝老人的手心爬去。随着舔舐那颗珠子的动作，它身上开始散发出灿灿金光，连体型都肉眼可见的长大了些。

　　黄发老人轻抚着手中小兽的脊背，又望着木封道：“这处虽然瞧着连个守卫都没有，但实则五步一个禁制，十步一个杀阵。只怕小友还没打破那木封，就要被这法阵绞杀了。若撑得久些，仙长们来得快，就还得受累再挨上几下。”

　　“我不怕。”桑括说着便又要抬手。

　　“你不怕，那与你一处的那个少年呢？那个叫钟钦的小公子，他会怎么样？”老人沧桑的嗓音徐徐道：“只要你将这木封打破，不过瞬息的功夫这里便会被团团围住，这里这么多人总有见过你们相处的，一旦事发他该如何自处，你想过吗？”

　　“这世间事都有它自己的规则，譬如日升月落，譬如五行生克，譬如万物长养。”

　　“如今你在人间，就要遵守人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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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钦找到桑括的时候她正坐在石阶上，背靠漆黑绵延的群山，脸被撑得变形了也混然不觉，只呆呆地盯着某处。他顺着那视线望去——张婆炸丸子。

　　“拿着吧。”

　　“嗯？”桑括回过神，黯淡的眼睛落在丸子上时又瞬间找回了光亮，“钟钦你发财啦？”

　　“你这眼巴巴的样子，被人看见要说我虐待你的。”钟钦看了看她，好半晌才又开口道：“以后，你以后要是去什么地方一定要跟我说。”

　　“为什么？”桑括转头看他。

　　钟钦仰躺在石阶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怕你被人逮了去。”

　　“凭他是谁也抓不住我……”桑括说着却忽然想到什么，欠兮兮地笑道：“噢～我知道了！你的驭灵术又不灵了吧？找不到我是不是？”她往嘴里塞了个丸子，囫囵道：“放心吧！就算你找不到我，我也总是有办法能找到你的，不论在哪里！”

　　钟钦无奈地叹了口气，想了想道：“对了，听说软玉是不参加山会的，明天你就跟就她待在一块儿吧，斫荒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

　　“我也要参这个什么山会。”桑括打断他。

　　“什么？”

　　“我说我也要去。钟钦，我得自己去。”

　　桑括喜欢吃东西，喜欢睡觉，尤其喜欢晒太阳，好像这世间的烦心事都是跟她没有半分关系的。钟钦从认识她起就没见过她这般正色地说起一件事，一时间竟然愣住了。而下一刻桑括就惊呼着跳了起来，她拉起钟钦就往外跑去，边跑还边喊：“快快快！我还没许愿呢！”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钟钦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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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民们把香龙架在一处旷野上，星火好似银汉被倒映在溪水中。

　　“你不许愿吗？他们说只要诚心，不论什么愿望都能实现的！”桑括问。

　　钟钦拒绝：“哄小孩儿的把戏。”

　　“哼。”桑括不理他，学着别人的样子焚香俯首，然后将香枝插在香龙的缝隙里闭眼合手祈求道：“希望明天早上龙王能给我送十个红糖包子！”

　　“吃得完吗你？”钟钦忍不住道。

　　“你少管我！我是在跟龙王说话又不是在跟你说！”

　　“……”

　　溪头长着一颗老树，清风初至，红绸布条在枝叶间飞舞，树梢上挂的铜铃锵然而鸣。桑括的目光若有所感地穿过熙攘的人群朝一处望去。

　　她看见了一个人。

　　而那个人，也正在看她。

　　第二日一早。

　　桑括把钟钦给的木牌反扣在白玉石表上，只见青光闪过，一个名字浮现在石表上。

　　“钟钦钟钦！是我的名字！”桑括扯着他去看。

　　“这样就可以了。”钟钦点头道：“快轮到你的时候裁判就会用这个牌子找你，你可要保管好，千万别弄丢了……”

　　二人走后不久，一个身着锦服的人影出现在石表前。他望着石表上的名字喃喃道：“桑……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