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罔两看着这个被水索捆住的人,他柔软的颈项如腐草枯枝般易折,指间轻轻一划便有鲜血似红纱从皮肤下弥散开,这将生命玩弄于鼓掌中的游戏总让人乐此不疲。她将手缓缓收紧,感受着脆弱的生命一点点消逝,若一个渴水的旅人贪婪地吮吸着水中的血气。
      终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失了精魂的木偶般垂下头去。刀从他手中脱出,下坠,似要落入更深的黑暗。

      沈知非抬头,正见那人被连人带刀一并甩了出去,他忙念动太上清心咒,世间妖邪之物都深恶这类正音妙法,大蛇果然弃了那人朝他攻来。他几个后跳躲开大蛇的攻击,看似慌不择路,但凌波微转,在步行横折间又暗合了北斗之形。
      “灵圉·摇光!”
      话音落,无数岩刺自七阵中拔起,穿透血肉将它蜿蜒的的蛇身牢牢锁在地上。可它还不死心,拖着血肉翻张的躯体欲咬向他,沈知非撑着阵法,被逼得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刷’的一声响,一缕银光划过天际,那人沿着蛇脊飞奔,眨眼间便窜上那丘陵般的蛇头。

      钟钦猛地睁开眼,缚山索如有生命般飞快地向罔两探去。这般近的距离,罔两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死死缚住,她正要化蛇遁去,突然,水流中传来一阵异动,她下意识地回过头。
      只一瞬,黑色的血液似泼翻的墨在水中飘散开来,如丝如缕,渐渐勾勒起一个隐于水中的身影。那是一个少年,红衣如血,手里还提着柄黑色的陌刀。

      “哎!你叫什么名字?”
      “钟钦。”

      *

      劫后余生,沈知非像条脱水的鱼,目光呆滞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耳边传来一阵咳嗽,他转眼看了看钟钦。

      两只落汤鸡看着对方的狼狈模样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咱两怎么总是这么倒霉啊!”沈知非感叹。

      “且还得倒霉一阵儿呢。”钟钦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山壁上露出的镇妖刻纹,又想起罔两,两相串联便将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道:“这是镇妖阵,大概是时间长了阵法松动妖气外泄所以才引来的罔两。先前结界破的时候,裂隙被骤然撕开,所以我们被卷了进来。”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斩妖除魔去?”

      钟钦想了想:“你那引路蜂呢?”

      “对啊!施沛!”

      这山洞结构极其复杂,无数的洞窟交织纵横,稍不留意就会迷失其间。他们跟着引路蜂曲曲折折地走了约莫有半柱香的功夫,人没找到,空气里的硫磺味倒是越发明显起来。二人正疑惑,转角处,一个火光盈天的洞口霍然出现在眼前。沈知非急冲冲地跑过去,只见漫天火光中,一条赤蛟凭虚而动,片片鳞甲艳若流火,色如奔虹。

      有碎石掉入滚烫的熔岩中,‘哔啵’一声爆开,须臾便被火舌吞没。热浪自火穴中喷薄而出,将施沛的脸燎得通红,可她恍若未觉,口中喃喃似在念着什么咒文,手诀翻转间隐约可见一朵庄严的宝相花。

      但见她两袖一振,平地忽起一阵清风,若游丝,缓缓解去了赤蛟一身火气,那炽烈的熔火也摇摆着将灭将熄。

      火与蛟俱已平静。

      施沛看着赤蛟,它像是知道眼前的人是来做什么的,伏在地上,龙目半合。她探出手,指间灵光微动,一张金色符纸缓缓自它额间浮现。

      施沛抬手正要将符纸揭下,却听一旁有山石从岩壁上滚落,‘咔哒、咔哒’的声音落在空旷的山洞里清晰得骇人。

      赤蛟瞬间没了那副温驯的模样,竦跃而起,一双竖瞳电目流光。

      *

      钟钦与沈知非像两只蚂蚁在一个巨大的蚁穴中拔足狂奔,身后一团赤火步步紧逼,扔出的符纸甚至没来得及碰到它,便在烈焰中消弭于无形。如此情势紧急,前方一面山壁仍是无情地堵住了他们的去路,眼看着便要被追上,似乎连周遭的空气都开始燃烧。倏地,从旁边伸出一双手来将二人拉入黑暗。下一刻,灼热的红炎便将昏暗的洞窟烧得通明。

      赤蛟逡巡着每个能藏身的地方,一呼一吸好似山崩雷动,听者无不心骇屏息。突然,有裂石之声自远处遥遥传来,它长尾一甩便朝那处追去。

      洞窟渐渐归于平静,三个人影缓缓自匿息术下现出身来。

      沈知非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被施沛打断:“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说着便往前走去。

      沈知非远远地吊在后头压着嗓子同钟钦说话:“她刚才使的那是净魂咒吧?我连玄术都没学全,她竟然就开始学仙术了,而且还学会了!她才多大啊,十三?十四?”

      “那你不跟她打了?”钟钦问。

      “嘶……倒也不至于,就是觉得……”沈知非说着看向钟钦,“你觉得我有多少胜算啊?”

      “五成啊。”钟钦没有半点犹豫。

      “够兄弟啊!”沈知非拍着钟钦的肩,嘴还没咧开又听他道:“不是赢,就是输。”

      “……”

      三人走了不知多久,这山洞四通八达,还都长得一模一样,走起来跟个没尽头的迷宫似的,生生把沈知非一条活龙走成了蔫白菜。

      “不是,我们这么走要走到什么时候去?”沈知非忍不住叫住施沛:“剑仙亲传弟子,竟玉山小山主,还有……钟钦,凭我们三个难道杀不了一条赤蛟吗?”

      施沛沉默了好一会儿,“不能杀。”

      “为什么?”沈知非问。

      施沛没说话。

      沈知非看着她那样子就来气:“你知不知道为了来这儿我们俩遭了多大的罪?在上面差点被罔两淹死不说,下来了还有条赤蛟!要不是为了跟你比武谁……”

      “谁让你来了?如果不是你们突然出现,根本不会有现在这些事!”

      施沛心里也有气,这两个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封妖符都快揭下来了,他们来了。她之前做的一应事全算是白费功夫了。

      “哎你……”

      沈知非本来就是个一点就炸没理都要辩三分的脾气,说着便要发作,钟钦见状忙把人拉到一边。

      施沛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只听见沈知非冷哼了声,然后一个人朝她走来,是那个叫钟钦的人。

      “这处的镇妖阵依山势而立,又借赤蛟本身的力量运行,要破阵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杀了它,二,是阵眼。”钟钦看着施沛,“如果我猜的不错,阵眼应该就是赤蛟头上的那张金符,对吗?”见施沛点头,他又道:“既然不能杀它,那我们就想想有没有什么别的法子,能把符从它头上揭下来。”说着忽然笑了:“他只是性子有些急,人不坏的,你别生他的气。”

      施沛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师傅因为她的天赋收她为徒,也因为天赋,她听得最多的话便是——你学会要自己想办法。从没有人像这样,不问原由,只是一句:没关系,那我们一起想办法。

      像个从未玩乐过的孩子第一次见到心仪的玩具时会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一般。她看着钟钦,愣愣地点了点头。

      钟钦刚要把沈知非叫回来,才叫了个‘沈’字,就见他就自己跑回来了,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一阵灼人的热浪。

      *

      软玉走在山上,忽的被草丛里的东西晃了下眼睛。捡起来一瞧,竟然是些碧绿的玉石碎屑。正纳闷着,那草却又动了动,还不断有咔呲咔呲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她小心翼翼地拨开草丛,一只似龟似猬的小兽正坐在其中,它短短的手里抱着颗成色极好的玉种,不过坑坑洼洼的,已经让啃了大半。而它额上,朔石金纹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光。

      这是……土灵斫荒?

      天上真掉馅饼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情况,又见一颗水玉从上边掉了下来,软玉下意识地抬起头。
      那一瞬,仿佛世上所有的日光都在朝这一隅倾斜,丁达尔效应像神迹一般展现在眼前。光透过枝杪和缝隙,和着微尘在空气中跃动,在那人的指间、颈沿、眉眼,像最虔诚的信徒在乞求神的垂怜。她眼梢还带着抹刚睡醒的红,当那双眸子不带一丝尘色地朝这处看来的时候,世间万物都好像褪去了色彩。

      ……

      这处的阳光尤其好,桑括懒洋洋地晒着,至于小斫荒从兜里掏了什么?掏了多少她统统不想管,直到半梦半醒间嗅到了一丝钟钦的气味。她费了老大劲才睁开眼,瞧见的却是个不认识的人。
      她还没有被人盯着睡觉的习惯,于是一下从树上跳了下来,抄起小斫荒便向林中走去。

      大约走了半柱香的功夫,就在身后不知是第几次响起树枝被踩断的声音时,桑括终于回过头,她看着树后露出的那一抹扎眼的嫩黄色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软玉讪笑着从树后走了出来,心下思绪飞转琢磨着该用个什么理由糊弄过去,总不能直接说是觉得遇到了主角所以特地过来刷好感、抱大腿的吧……

      “抱大腿?”

      软玉这才意识到自己想什么说什么的老毛病又犯了,连忙转移话题:“我刚才听见你叫钟钦,是那个见月山的钟钦吗?我们刚才见过的!他和我家公子关系很好,这么说起来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初次见面你好,我叫软玉!”

      桑括看了看她伸出来的手,没有动作。

      软玉也不恼,笑着问:“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是要去找钟钦吗?我家公子应该跟他在一块,我跟你一起去吧?”

      桑括未置可否,倒是那只小斫荒不知怎么从她手里蹦了下来,三两下爬到了软玉肩上。桑括觑着它,一双落在阴影中的眼睛叫人辨不清神色。
      周围的气温都好像平白冷了几度,就在软玉打算说些什么来打破尴尬的时候,却听桑括冷哼一声,旋即便头也不回地进了树林。只余空气里遥遥传来一句:“随便你!”

      也不知是在说软玉还是那小斫荒。

      “这大腿算是抱上了吧?可这好感度……我怎么觉得像是从零刷成负数了?”

      *

      山路崎岖难行,软玉走得要死要活的,就在她快喘不上气的时候桑括却忽然停下来,四处探看,像是在寻找钟钦他们留下的踪迹。

      可软玉却觉得奇怪。

      桑括的方向感极好,好到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指引着她一般。可慢慢地软玉发现,每当自己呼吸频率不对的时候,那条线好像就会莫名其妙的消失,桑括就会停下来等一等。

      到底有没有那条线?软玉不知道。但她觉得桑括像极了自己很久以前捡到的一只猫,表面是生人勿近的高冷,实际上傻得可爱。
      软玉一下子有了底气,开始施展起那一身软磨硬泡的本事来。

      桑括本来不想搭理她的,可就一盏茶的功夫,软玉已经给她取了十二三个乱七八糟的名字了,而且每每她被烦得忍不住回头的时候,软玉还先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表情看着她。桑括爪子都麻了。没办法,只好不情不愿地把名字告诉了她。

      “桑,括。”软玉一字一顿地念到,“真是个特别的名字,就像你一样。”说完就笑眯眯地看向她。

      桑括闻言偏过头,看着软玉的笑脸愣了一下,又是一声轻哼。

      当一个女孩子抱着十二分善意朝你靠近的时候,是没有人能抵抗得住的,尤其是可爱的女孩子。

      “桑括,你跟钟钦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门师兄妹吗?”
      “桑括桑括,见月山在什么地方呀?”
      “桑括桑括桑括,你……”

      “你——”
      桑括猛地一转身,只见软玉手里捧着几个白色的东西站在自己跟前。

      “我是想问你吃不吃这个?麻薯,我自己做的。红豆馅儿,可甜了!”

      桑括没说话,只默默看着她肩上那只吃得欢实的小斫荒。软玉见状便直接拉过她的手,把麻薯放在了上面。笑着说:“尝尝吧,可好吃了!”

      桑括下意识要挣开,可看软玉弱不禁风的样子,犹豫着还是收了力道。

      “尝尝?”软玉看着她。

      麻薯?桑括没见过这样的东西,软乎的,只轻轻一捏就会变形,闻着也没什么味道。桑括看了看软玉,看着她鼓励的眼神把它塞扔进了嘴里。

      白色的糯米皮沾着椰蓉,吃进嘴里是沙沙的口感,而那层皮破开后,红豆细细密密的甜一下在唇齿间散开。

      好吃!

      软玉一下就抓住了她的表情变化,眼睛像月牙似的弯了起来:“喜欢吗?喜欢我以后天天给你做好不好?”

      桑括又往嘴里塞了个麻薯,眼珠子转了转,还是没说话。

      “吃了我的东西,可是要对我负责任的……”软玉见桑括鼓着腮帮子僵在哪里,扑哧一声笑道:“哄你的!怎么这么乖啊你!走了!”

      软玉走了几步,见桑括没跟上来便朝她喊道:“桑括~”

      “?”

      “走啊,我们不是还要去找钟钦吗?”

      “……哦。”

      ……

      几枚铅珠袭来,赤蛟张口便以龙炎相迎。那叫五雷子的东西果真不复它的威名,五声惊雷便把山洞炸了个半塌。赤蛟没躲过如此大范围的攻击,片刻便让簌簌落下的滚石埋了起来。三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周围的山壁便开始发烫,不过眨眼的功夫那些落石就都被消解殆尽,露出一双猩红的龙目,怒火欲灼。
      此际间不容发,三人都拔出了自己的兵刃,却听得一声巨响。

      “在这里面?”眼前高山耸峙入云,软玉来回望了望,“可这附近好像没有洞口能让我们进去啊……”

      桑括指着山壁:“这里。”

      “你的意思是从这里进去?”软玉捡起一块石头敲了敲山壁,“从这儿该怎么进去啊……噢!”说着便高高兴兴地挽上了桑括的胳膊,看着她疑惑的眼神道:“我不会穿墙术的,你带我嘛~”

      然后就被桑括推到了一边。

      “桑括你就带我一个嘛!我一个人在外面很无聊……”
      软玉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狂风逼得合上了嘴眼,接着便是一声巨响。等她再睁开眼时,桑括已不见了踪影,而那原本光滑的山壁上赫然出现一个好大的洞。

      卧槽。

      洞中三人只见左侧的山壁被一物蛮横地从外面撞开,力道之大,直接把坚硬的岩石像豆腐般打了个对穿。赤蛟瞬间没了踪影,大约是被那物连带着滚到右边的洞里去了。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便又听那洞口又传来细微的声响,三人齐齐将刀剑指向声音来处。

      “哎哟!”

      软玉哪见过这阵仗,条件反射地举起双手,待将几人看清楚后又朝他们笑着摇手道:“嗨!”

      几人还没平静下来,又见一个缥青色人影从洞里钻了出来,她手中抓着条半死不活的赤色小蛇雀跃地问:“钟钦我能养它吗?”

      众人面面相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