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括》Arena

21、第 21 章

　　一场双人决斗在泥与水的催化下逐渐从三人厮杀演变成了四人混战。

　　远处观战的两人看着那惨烈的战况都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桑括和沈知非两个人向来不对付，没事都能吵起来，这样的局面倒还在钟钦的意料之中，但软玉和施沛的反应确实在他的意料之外。

　　钟钦笑着叹了口气，“看来真是闷得太久了。”

　　那四人身上没有一块干净地方，仿佛烂泥成了精一般，就是这时从泥塘里拱出一只野猪见了他们都得连连摇头。眼看那边的战场越扩越大，一个童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家主人请几位到府里避避雨。”

　　片雨不沾身，一个黄衣双髻的童子静静地站在路的尽头。她双手交合，以特殊的手诀将一颗避水珠奉在身前，弹起的水雾好似在她身上勾勒出一条朦胧的弧线。

　　*

　　一行人跟着小童绕过矮山，一条奔流的大河突然出现在眼前。他们逆着河的流向往上走，又行了数百步，复见一小潭。有水从潭边山壁的缝隙间汩汩涌出，便是刚才那处大河的源头。

　　那小童朝潭边的一颗绿树走去，刚走了两步，似意识到几人没有跟上自己，又回过头看着他们。

　　说来也奇怪，这棵树看着窄瘦，但几人绕着它走了三圈，一个紧接另一个，算得上是首尾相衔，可这首却怎么也没有遇到过那端的尾。

　　就好像从绕着它走的那一刻就已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似的。

　　三圈走完，小童朝着山壁走去。

　　几人这才注意到，先前空无一物的山壁上凭空出现了一扇巨大的石门。石门约有一丈高，其上栩栩如生地雕刻了鱼龙龟蛇等物，仙云芝草、川泽异气，皆为水之意象，无一不是巧匠穷精极丽之作。

　　沈知非不解于与当中的那副老蚌向月图，便提了一嘴。

　　“这是方诸承露图。”伏祸道：“传说中有一种叫方诸的大蚌，在月明之夜，将其置于月下便能得到清澈的水。方诸水清明纯洁，有益气延年、增进修为之效。但也因为此种奇效，这种蚌类在渔民们不加节制的捕捞下，已经绝世了。”

　　黄衣小童凌空画了画，一缕金光迅速划过门上缝隙，沉重的石门在闷钝的声响中缓缓打开，有风从门内吹来。她回头看了几人一眼，便径直朝漆黑的门中走去。

　　脚下的路崎岖不平，他们似乎踩在鹅卵石铺就的地面上，不时还能听见水流的声音。

　　“几位留心脚下。”那小童道。

　　随着她的声音，漆黑的山洞忽然有了一丝光亮。几盏石灯静立水道两侧，数以万计的水银蝶伴着声响自漫长的沉睡中苏醒过来。它们有的附着在山壁上，有的在石灯上，漫天飞舞的银光，仿佛无处不在。

　　它们扑扇着翅膀，那些闪着光磷粉将黑暗雕琢得好似一个绮丽的幻境。

　　鹅卵石路的尽头似是一条暗河，其中有许多凸起的石块。大小各异，却刚好铺成了一条能穿过河道的石路。

　　“钟钦你看！”

　　桑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出去好远了，她站在一块大石上朝几人招手，见他们朝自己看来又朝一旁的暗处跃去。

　　一朵银花在黑暗中绽开。

　　那石头上本来憩息着许多将醒未醒的水银蝶，被她这一跳吓得不轻，慌乱地扇着翅膀逃开。偏她坏得很，乐此不疲。

　　眼看着她越蹦越远，几人赶紧跟了上去。

　　软玉身上的草药香气对这些水银蝶有着难言的吸引力，有好些都围着她打转，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终于，她伸出手去，一只银蝶停在了她的指尖上。

　　“好看。”

　　这一切美好得近乎虚幻，连沈知非都忍不住道。

　　软玉闻言朝他笑了笑。

　　昏暗的环境模糊了人发红的脸色，沈知非顿了好一会儿，又低喃一声：“好看。”

　　那洞壁上挂满了磷粉，只是被灰尘覆盖住所以不显。几人经过一处窄道，不知是谁怎么的蹭到了，也不知是从谁开始，总之在最后他们离开那一块的时候，上面爬满了大大小小的手印子。

　　几人就这么若小鹿越涧般走了约有半柱香的功夫，豁然开朗，山洞的出口出现在眼前。

　　脚下的河道原本清澈得能看清下方的砂砾，却不知何时被染成了深邃的青蓝色。几片金色的叶子随水飘到附近，桑括捞起一片问：“钟钦这是什么？”

　　她背着光，钟钦走进了才把它看清楚，虽然觉得奇怪，但仍答道：“银杏叶。”

　　“银杏叶……”桑括念叨着这几个字，五步并作一步地跃出了山洞。

　　接着几人便听到她惊叹地“哇”了声。

　　一棵近有三人合抱粗细的老银杏树横卧在水中，分明不是深秋，却顶着一树灿烂的金叶。清风过时，每片叶子都仿佛随风起舞一般，美不胜收。

　　而更让人惊异的，在那老树后头。

　　一座破败的木制阁楼静静地悬挂在危崖之上，虽已成废墟，但从残柱碎瓦中也能看出当年穷尽神工的壮丽恢弘。

　　那崖下枝叶摇晃，似还有一棵银杏。几人走过去，这才发现先前他们看见的那棵三人合抱的老银杏竟然只是这棵巨树的一小截枝干。

　　沈知非呆呆地道：“我以为上次的五重桑大概就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树了……古木参天，原来是真的有树能长到天上的……”

　　这棵树有多大呢？

　　它托举着他们现在站立的这片土地，身后的魁垒青山是它枯萎的躯壳，在时光打磨下变得崇峻巍峨。适才走出山洞见到的青蓝色深潭也不过是这棵巨树枝杈上的一个小水洼，时而有风拂动水面，水流向人间，便是一场滂沱的雨。

　　就在几人怔愣之际，不知从何处又走出几个童子。衣衫、发髻，甚至是脸，都同先前接引他们的那个一模一样。

　　不等他们发问，那为首的童子便道：“客人不必惊惶，府中一众童子皆由灵偶所化。若实在不习惯，也只需说一声，他们会自行退去。”

　　钟钦想了想，问：“之前带我们来的那个童子说，是这府中主人请我们来避雨的。不知这位主人现在何处？我们理当拜谢才是。”

　　为首的童子躬身道：“主人现下不在府中，不知归期。”

　　沈知非问：“那你们主人怎么晓得我们在外边的情况？”

　　“不知。我们只照主人吩咐行事。”

　　沈知非又问：“你们主人是什么人？”

　　“不知。我们只照主人吩咐行事。”

　　沈知非‘嘿’了一声，“问你什么什么不知道，你知道什么你说？”

　　那童子似乎不能理解在这么快的语速下提出的问题，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道：

　　“不知。我们只照主人吩咐行事。”

　　沈知非：“……”

　　其他几人看着他吃瘪的样子都忍俊不禁，软玉更甚，一边笑一边鼓掌，道：“这个自动回复妙啊哈哈哈哈……”

　　那童子等了一会儿，见他们似乎暂时没有旁的问题要问，便分作男女两拨领着几人朝客房走去。

　　走在路上，软玉忽然闻到空气中一股细微的硫磺味，便问：“你们这地方是不是有温泉？”

　　*

　　“啊——我又活过来了！”软玉泡在温泉里发出灵魂的感叹。

　　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回应自己，她偏头看向一旁。

　　桑括变回了原形，一个劲儿的在水里翻滚，宛如一只煮熟了不捞的大汤圆。而施沛——

　　施沛正襟危坐，打算借着这温泉之力试图悟出什么新的灵诀法咒……

　　软玉伏在岸边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问：“沛沛，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施沛乍听这问题愣了愣，她看了看软玉，又低头小声道：“我想成为师傅那样的人。”

　　“真好啊。”软玉闻言轻笑了声，“我以前也想成为一个那样的人，人人称赞，光芒万丈的。现在想想，都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那你现在不想了吗？”施沛问她。

　　软玉没有说话，她眼前闪过一些画面。画面里的人为了别人的冀望拼命地向前奔跑，伏案苦读，朝九晚五，可原来不是所有的努力都一定能换来好结果的。

　　软玉沉浸在回忆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就在施沛觉得她不会回答的时候，软玉忽然开口：“在我的家乡有一句话，我记不清具体是怎么说的了，大概意思是：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生一次的奇迹。”

　　“我初听只觉得好笑，那样子的人生，算什么奇迹？”软玉笑了笑：“可原来真的会有奇迹的。”

　　施沛不懂她的话，也不懂她眼里闪烁的光彩，却不知为何觉得喉咙像被人握住似的，一阵干涩。

　　“这次我不想再做别人口中什么样的人，我要活得不一样，我要只做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