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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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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钦一人站在崖边看了许久,忽然意识到两处的关联,向旁边静立的小童问:“刚才我们遇到的暴雨就是从这池子里落下去的,对吗?”
小童答:“对。”
“水满则溢,倒是真实得有趣。”钟钦笑着叹了声,“就是跟我想的有些不同。”
大概是因为他这话里没有明显的疑问,所以那个童子只是看着他微笑。
钟钦想了想,又问:“那你知道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吗?”
童子答:“三月十七,辰时一刻,雨止。”
“十七?那不是还有三天?”
却听那童子道:“羽渊的时间与旁处不同,客人只要再待上两个时辰,待四散的水银蝶归巢,这外边的雨也就该停了。”
羽渊……
连时间在这里都是可以被控制的……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这处的主人又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他真的是,“人”吗?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海潮拍案的声音,钟钦初听还以为是那池子里的水声又大了些,可后来发现不是,这声音似乎是从天上传来的……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沈知非的惊呼声,他指着天际大声道:“钟钦你看!”
银城嵯峨,玉海浩渺,一条苍色的尾鳍在重重密云间缓缓摆动。
大概人看到那样的东西都会不自觉地后背发颤,那是根植在灵魂深处的动物性,是对生命最天然的畏惧。只能将目光都粘在它身上,然后跟着它在太虚上的轨迹呆呆地转动。
那巨大的身躯溯云而起,乘着风,在纷郁的白云间自在游弋。忽然,它像是察觉到了这处渺小如蝼蚁的人类,一双眼平静地朝下方看来。
不似牛马那般温良,不似鼠兔那般机敏,亦不似人的复杂,那双眼睛宁静得好似无风之地的海面,目色悲悯,带着洞悉时光的苍凉。只看他们一眼,便又向着那遥远的天之尽头游去。
云朵追逐着它离去的脚步,朝那个方向铺展,却又如同上好的绸缎一般尽数碎裂,阳光透过云块间的缝隙点点漏下,似垂天的鹏翼,也似覆地的白鳞。
软玉呆呆地看着那只完全超出她认知的生物消失在视线中,好半晌才问道:“那不会是……鲲吧?”
……
“烦劳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了,若是你们主人回来,还请替我们好好谢谢他。”
钟钦几人站在石门前,见那小童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个圆形的滴漏,其中水细如丝线,已经快要滴完了。他们不解其意,便只好在一旁看着。
却见最后一滴水落下的瞬间,先前那滂沱得仿佛是天要漏下来一般的暴雨竟忽的收住了。
沈知非看了看那水漏又看了看洞外,一溜烟跑了出去,“哎?真停了!”
几人这才走出洞来,天外雨消云散,已然放晴。
仙府的主人尚未归来,钟钦只好将感谢的话留下托那小童代为转达。
那小童笑着应了。
眼前的石门渐渐合上,几人转身欲走,却听那小童的声音再度响起。
“客人不妨向东走。向东,走十五里。若是有缘,便能遇到我家主人。”
他们回过头时,石门已经完全合上。一缕金光划过,门上的浮雕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了一块普通的石板隐没在山壁之上。
钟钦道:“正好,灵洲也在东边,那我们就看看与这位仙府主人到底有没有缘分吧?”
其他人倒是没什么意见,就是桑括又开始哼哼唧唧不想走路。
“钟钦,我头疼……”
*
几人行将十五里,忽听前方水声阵阵,叠浪拍岸似虎跑龙吟般气势雄壮,其中还夹杂着顿挫的号子声。走上去才看清楚,前方有峭壁甚是险要,如刀劈斧凿一般耸峙两岸。水中乱石激湍,浊浪翻卷,观水波涌伏之状便知其下满布暗礁急流。若不是经年行船对此处水况烂熟于心的老师傅,怕是不一会儿就陷在水中进退两难。
而且因着接连几日的大雨,此地的水位暴涨,水中形势更是难测。‘嘭嘭’声不时响起,也是因为有艘大船陷在了急流中,船底与水中沙石不断碰撞之故。
几十个赤着上身的纤夫分立在险滩两岸,每个人身上都捆着一根竹篾绞成的粗索,便是这根黄白难辨的索绳将他们与大船连接在一起。
只见纤夫们肌肉偾起,一只手扯着绳,一只手撑住身旁任何能够借力的东西,倾斜着身子在石滩上艰难前行。索绳如嗜血的蝇虫般深深地嵌进他们的黝黑的肩臂,可他们只埋着头,像无数的先辈们那样,欲以苦力战胜自然。
在老纤夫的号子声中,大船渐渐从急流中挣脱了出来,可就在即将靠岸的时候,一阵大浪打来,众人竭力维持的平衡被打破,大船歪了歪便要向石滩上的纤夫们倒去。
谁都知道,一旦翻船,底下的纤夫非死即伤。
有人反应过来,丢了索绳狼狈地想要朝远处跑去,可更多的人是反应不过来的。任凭别人的碰撞,岸上的呼喊,他们都只能呆滞地站在那儿,茫然地看着它砸向自己。
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一阵灵光闪过,伴随大船翻倒时木条碎裂的吱呀声消失了。纤夫们看着那分明已经要倒下来的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又稳了回去,好似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推着一般。
呆滞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喘着粗气,脱力地坐倒在地。
而其余的人四下张望,终于在身后不远处看见了缓缓走来的桑括一行人。
*
“多谢小神仙出手相救!如果没有小神仙援手,怕是我们就已死在那船下了!大恩大德,还请受我们一拜!”刚刚脱险的那些纤夫们见一行人走来,二话不说便要给他们磕头。
钟钦几人忙把他们扶起来,直说并不是神仙,不敢受此大礼。又见他们拿出些散碎银两欲作酬谢,几人更是连连推辞。
“修行讲究夺天地造化,吾辈占尽天时地利,除恶物济苍生本就是我们应尽的责任。而且家中长辈都曾有过教诲,老人家的情义我们心领了,只是实在受之有愧。”
“这……”
老人家满腔的谢意无处安放,恰好听见不远处妇人的呼喊声,原来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间,老纤夫便拉住几人请他们一定要吃顿饭再走。
*
纤夫们傍水而居,为了能够快速投入工作,他们大多会就地生火做饭,趁此间隙还能借火驱一驱水里带上来的寒意。也有些住得很近的,事少时便会回家同家人一起吃饭。可就是这么短短的一段距离,钟钦几人也感受到了他们火一般的热情。
大概是有人把他们要来的消息先传了回来,整个村子里的人都跑了出来要一睹‘神仙’真容。每走一步就有人拿着村里的特产要来‘上供’。
不等几人开口,那老纤夫摆了摆手便替他们解了围,“人家是有规矩的小神仙,不能收礼!快快收起来!”
闻此一言,围观的群众连呼吸都轻了几分,看向他们的眼神愈发虔诚。
*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村民的草屋前都挂了许多晒干的咸鱼咸肉。
桑括没见过这个样子的鱼,好奇地凑上去闻了闻,又忍不住想咬一口。刚张开嘴脑袋就被石头砸了一下。只听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什么神仙?你分明就是个妖怪!”
桑括揉着后脑勺转过身,见不远处一个黑黑瘦瘦的小孩儿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她头发高高扎起,一身短挂,从上到下都作的小子打扮,只有那细细的嗓子才能听出这是个女孩儿。
这小孩儿还没她腰高,大概是跟春联上的门神学的表情管理,龇牙咧嘴的样子跟抽风了似的。
桑括上下打量她一番只觉得莫名其妙,但想着钟钦念经的样子……啧,更烦。于是也懒得跟她计较了,哼了声便打算离开此处。可这小孩儿却没打算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她。
众所周知,蹬鼻子上脸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你差不多得了啊。”
桑括像拎兔子的两只耳朵那样把她拎了起来,可就是这样了她都不消停,拧着身子没完没了地挣扎,胡乱蹬着仅剩的两条腿要跟桑括决一死战。还不断叫嚣着:“死妖怪!你有本事把我放下来啊!”
桑括一开始还说自己不是妖怪,但来回几轮下来她发现这小鬼根本听不进人话,也就懒得说了。
就在桑括想着该怎么处理她的时候,这小孩儿借着力挂了上来,然后照着她的手就是一口。
“你!”桑括甩着手把她丢了出去。
这小孩儿大概是属猴的,在地上翻滚几圈后居然站了起来,而且看那架势像是随时准备再次朝桑括发动攻击。就在她将要扑上来的那一刻,一个声音叫停了她的动作。
“芊芊!”一个妇人忙把她护到自己身后,陪着笑对桑括道:“小神仙大人有大量,芊芊小孩子不懂事,您千万不要生她的气。”也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按着小女孩儿就要道歉。可芊芊哪里肯,撒泼打滚地耍赖。
寻常兵刃都不能伤得了桑括,刚刚被咬也不过疼了一瞬,早就没感觉了,连痕迹都不曾留下。
桑括被她搞得烦不胜烦,打不得说不听,现下终于有人来治她了,也懒得管后续怎么发展,赶紧甩手走人。
等她们二人僵持完,却哪里还有桑括的人影?
*
村民们的热情一向是朴实无华的,他们只恨不得把所有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尽管钟钦再三强调照常就好,可一家一菜仍是快凑出了一桌子满汉全席。
连沈知非看着那席面的规格都挑了挑眉,笑着说了一句:“就是真神仙来也不过就这阵仗了吧。”
偏偏老纤夫还觉得不够,频频回头催促上菜。
好不容易菜上齐了,老纤夫却并不与他们同桌吃饭。他端了个碗蹲在边上,仿佛一个等待主人发号施令的老奴。
钟钦想了想,笑着走上去:“老人家,您看我们承了您的情来吃饭,那您也承我们一个情吧?”
“小神仙请讲!”救命之恩在前,老纤夫忙站起身点头如捣蒜。
钟钦道:“这么多菜我们吃不完的,您叫大家一起来吃吧。”
老纤夫闻言愣了愣,其实他们怎么不想同坐呢?只是平常在外遇到那些头脸稍微干净些的都嫌他们是粗人,不愿与他们同席。时间一久,好像真的连骨头都比旁人轻贱几分。这几位小神仙看着不像苦出身,还是救命恩人,那便算得上是贵人了。他们自然该是千恩万谢地伺候着,哪里还敢同桌污了人家眼睛呢?
“老人家?”钟钦看他发愣又喊了两声。
“可我们是粗人啊……”老纤夫犹豫着道。
“什么粗人细人的?”钟钦笑了声,“都是生在地上吃五谷杂粮长大的俗人罢了。您去叫他们来吧,人多热闹。”
老纤夫浑浊的双眼似有千言万语,只见他用力地点头,“好!我这就去喊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