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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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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掳来的那个小男孩儿叫阿生,他从恍惚中醒来看见身旁的雀妖时被吓了好大一跳。
脑子里支离地还回荡着自己被嚣鸟捉住的片段,所以一见雀妖便觉得同那嚣鸟是一伙的,想也不想,随手抓了一物便朝她打去。
这一下刚好打在雀妖受伤的翅膀处,她分明疼得向后缩了缩,却朝阿生摆了摆手,安慰着:“别,别怕……”
阿生见她似不欲伤害自己,这才把那颗提起来的心又放回肚子里。没过一会儿,脑子里那些模糊的片段归拢起来,他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是,是你救了我?”
其实沈知非一行人靠近镇子的时候就被嚣鸟注意到了。它喜食修士灵骨,又看见桑括同阿生说话,便想出了这么一个放长线钓大鱼的法子。
嚣鸟自恃身负弥兰梦境,也不怕他们一行人多,只想着来一个吃一个,来两个吃一双,自然是多多益善的。
没成想,自己还没同他们较量,倒是先跟窝里的斗起来了。
雀妖许多年前死了个孩子后就有些不正常,平常时候不显,但那天看到嚣鸟捉着阿生回来时就跟疯了一般,化作鸟身在空中与他缠斗起来。
她一意要抢孩子,嚣鸟也并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三两下就把她翅膀打折了,可这么一来二去还真让她抢到了阿生。嚣鸟本也无意纠缠,不过是要个诱饵把人引来罢了,见她那个稀罕样子便干脆把阿生扔在那儿不管了。
“对不起啊,我刚才以为你是捉我的那只坏妖怪,所以才……但是我现在想起来了!我记得是你救了我!多亏了有你在,谢谢你!”
小孩子对妖的认知不像成人那样复杂,阿生挠了挠头,一张皱巴巴的小脸上写满了歉疚。
雀妖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她看着蹲在跟前的阿生,忍不住想伸手去碰。
阿生下意识地躲了,又忽的反应过来,拉着她的手按在头上:“摸!你想怎么摸就怎么摸!”
雀妖顿了顿,指间沿着阿生的发顶往下,一寸寸地划过他的眉骨、鼻尖,在将要碰到眼睛时又忽然怯怯地停住。她怔怔地看着阿生,像是透过时光的缝隙,见到了一位远去的故人。
阿生下意识地睁开眼,眼前的人分明是在笑,却又满脸泪痕。
他手忙脚乱地看着她:“好好好!不摸了不摸了!你,你别哭啊!你……你是不是翅膀疼了?我去给你采草药好不好?”
……
“怎么样?”钟钦问。
软玉给桑括搭了把脉,道:“没事儿,就是灵力耗尽了。让她睡一觉吧,醒过来就好了。”
“灵力耗尽……那刚才天上那法阵真的是她啊?阵仗可真够大的……”沈知非撇撇嘴。
钟钦又问:“那她脸上的这些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是很确定。”软玉摇了摇头,“她身上中了泗水蛙毒,这毒能直接伤到人的灵府。不过从脉象上看,桑括的身体已经把这毒的毒性消解得差不多了,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实际性的伤害。至于脸上这些……我以前在一只白猿身上也见过类似的花纹,如果没错的话,应该是返祖。”
“返祖?”
软玉点点头:“对。蛮荒时的大妖死去后,力量会分散到它的子嗣身上。经过岁月漫长的更替,那大妖遗存的血脉会变得越来越稀薄,甚至消失不见。但总有些遗族会因为不知名原因再度觉醒出血脉中残留的力量,这就叫返祖。”
“大妖……遗族……我就说嘛!”沈知非自顾自地喃喃着,忽然瞥见一旁沉思的伏祸,用手肘撞了撞他,“你还不知道她不是人类吧?我告诉你啊……”他看了看软玉,压低声音道:“我告诉你啊,我其实早就知道她是妖怪了,但我说的话他们都不信,非说她是神兽。笑话,什么神兽长她那个样子的?”
“什么样子?”伏祸问他。
沈知非想了想:“像只大豹子,头上长了个角,还有……五条尾巴。反正怪得很,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妖怪!哎对了,你可千万别跟软玉说是我告诉你的啊!”
*
雀妖领着阿生东弯西饶地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处草色葳蕤的潭边,这大巢里竟然真长着草药。
“透骨草、白花蛇舌草、防风……”
阿生惊喜地看着这些草药,他娘的脚坏了好些年,每逢天阴下雨便疼痛难忍。久病成良医,阿生从小看着,耳濡目染下便也学些辨识草药的功夫。他激动地看着雀妖:“这些草药一会儿我能带一些回去吗?”
雀妖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只一个劲的点头,看起来比他还开心。
想着阿娘的药有着落了,阿生高兴得一个劲儿的傻笑,连那苦得要命的外伤草药嚼在嘴里时都忍不住咧嘴。见雀妖奇怪地看着自己,他解释道:“这个嚼碎了才好给你敷在伤口上呢。”
雀妖歪了歪头,抬起手指向他身后。
阿生回头,看见角落里静静地躺着一套完整的捣药工具。
阿这。
也不知是这里的草药有奇效,还是它们妖怪的体质特殊,才敷上去没多久,雀妖的翅膀就能动了。
光从木枝交错的缝隙间漏下,落在那苍蓝色的羽毛上,清冷的月光缓缓流动,而她像是披着羽衣的仙灵。
阿生问:“你叫什么名字?”
雀妖歪了歪头,似是不懂。
“你有名字吗?”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看着他摇了摇头。
“那我给你起个……”
阿生正说着话,却被外边的叫阵声打断,那声儿里分明还清晰地夹着自己的名字。
“妖怪!你有种的就出来跟爷爷单独练练!捉个不会法术的小孩儿算什么本事?你把那个顾……”沈知非回头看着钟钦,“顾什么来着?”
“顾燕生。”
“对!你把那个顾燕生放了!要怎么打爷爷陪你!别逼得爷爷打进去烧了你的洞府……”
暗处有脚步声传来,两个模糊的身影缓缓自阴影里行出。沈知非看着雀妖,问软玉:“这是你们遇见的那只妖怪吗?”
软玉没想他还记着这茬,摇了摇头:“不是。”
沈知非应了声,朝那二人走去。
阿生见状忙拦在他面前,“你做什么?”
“做什么?”沈知非瞧着他忽然玩心一起,虎着脸道:“我要吃了她!”
看着阿生被吓得瞪圆了眼的样子,还不忘了招呼钟钦看两眼。
“行了,不逗你了,我们是来带你回去的。”沈知非看了看他身后,“有什么话要说的,赶紧说吧,我们去前边等你了。”
*
雀妖呆呆地看见钟钦背上昏迷的桑括,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阿生唤她才回过神。
“我要回家了,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
阿生觉得她听懂了,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像是在思索该如何开口,可直到沈知非的催促声响起,他也没等到她的一句话。
“那我走了啊……”
阿生转身朝他们走去,情绪没来由的一阵低落,可走了没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她半隐在阴影中,黑暗似纵横的荆棘,仿佛随时都会被吞噬。可在看见他回头时,仍旧会弯起眉眼。
阿生忽然回身朝她跑去,气喘吁吁地笑着:“我刚刚给你起了个名字,差点忘了告诉你。”他顿了顿,看着她清亮的双眼道:“青雀,从今往后你就叫青雀。”
“青,雀。”她学着他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念出这个名字,看着他笑得像个得了什么新奇玩具的孩子。
“你以后会来看我吗?”阿生问。
还没等青雀回答,身后的软玉便道:“妖身上的妖气对人来说是慢性毒药,她怎么敢来看你?”
“那她为什么可以?”阿生指着桑括。
软玉道:“桑括不是妖,当然不会有这样的问题。”
“那你们就没什么办法吗?”阿生问。
软玉看着他:“你非我道中人,本来也不该与妖多做接触的。”
“可我……”
“走吧,你娘还在家里等着你呢。”
一句话便好似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阿生失魂落魄地跟着几人踏上归路。
*
是夜,积水空明。
软玉看着庭中饮茶的人,“大半夜的不睡觉,伏公子好兴致啊。”
伏祸笑了声,“我还以为软玉姑娘当真那般固执规矩呢?原来,是嘴硬心软。这半夜里的,还跑到林子里去送东西。”
“看到了还问什么?你又没瞎。”软玉懒得跟他周旋,说着便绕开他朝店里走去,却听身后人问,“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直接把释气珠给那个小孩儿?”
“为什么?因为我同情心泛滥呗。”软玉头也不回地道:“动物尚且知晓,远离人群方为安身之道。这只鸟倒好,要往人群里扎进。妖在与人相处时本就不占上风,若是有一天人心变了,她怎么说也算有条退路。”
伏祸低声道:“妖与人之间……姑娘竟然是这样想的吗?”
“你觉得妖比人强是吗?”软玉回过头。
伏祸看着她没说话,面上表情却是不可置否。
软玉走近茶桌,微微俯身看他,“强弱与否,伏公子不都领受过了吗?”一番话说得意有所指。
伏祸愣了愣,低头失笑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