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括》Arena

15、第 15 章

　　俗话说得好，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天，在这天的午饭时钟钦跟桑括终于又吵了起来。

　　“我不是说过不能说谎吗！”

　　“这怎么能算说谎？我跟他开个玩笑罢了！再说了，那山上要真埋着钱我自己去挖就好了，干嘛要告诉他？这种话都信，明明是他自己笨！怎么还赖得着我？”桑括说得理直气壮。

　　钟钦看着她那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偏又不知道那被骗的孩子现在是什么情况，心下一急，抽了桑括的正欲探向盘中的筷子便往地下一掷，“你还有脸吃？还不快去把人找回来？！”

　　这一下可算是捋了老虎须子了，桑括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气咻咻地看着他：“不吃就不吃，有什么了不起的！”说罢又觉得不解气，一把抽出筷筒里所有的筷子‘咔’的一下尽数折断，再往钟钦身上一砸，“我不吃，你也别想吃！”

　　伏祸办完事回来，正巧碰着她往外走去，怒气冲冲的模样像极了一头炸了毛的狮子。

　　“怎么了这是？”伏祸问。

　　桌边三人视线交锋几番，眼神都暗示性地朝钟钦瞟去。

　　*

　　“有什么了不起的？打又打不过我，成天还凶得要死，还一堆破规矩！”桑括边走边骂，一路上不知踢飞了多少小石头。

　　“再说了，那小孩儿逛个林子有什么大不了的？他都比沛沛大，能有什么危险？”她说着忽然一顿，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万分可怕的念头，“他不会饿死了吧？”

　　这货清奇的脑回路难得的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忙运起灵诀搜寻那小男孩儿的位置。清风拂动叶梢，连每一丝脉络都纤毫毕现，可独独没有小男孩儿的痕迹。桑括不信，又接连试了两次，却都是一样的结果。

　　“……完了……不会真死了吧？”她越想越觉得完蛋，叼着手指无意识地开始原地打转。也不知从哪飞下一片树叶正好落在她头上，桑括把它摘下来就要扔掉，却猛地在这叶子上嗅到了一丝那小男孩儿的气味。

　　还活着！起码还剩一口气！

　　桑括心下一定，嗅着这缕散落在各处的微末气味一路向森林深处走去。

　　*

　　“桑括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不然我们去找找吧？”软玉试探性地说着，“天色眼看就要暗下来了，万一在林子里遇到什么坏人……”

　　“不会不会！之前我都打听过了，这儿的人都喜欢去前面那片林子，咱们后面这片连鸟都不下蛋，荒得很，根本没人去！再说了，就算真遇到坏人，那也是人家坏人倒霉啊。”
　　‘没眼色’的沈知非如是说道。

　　软玉眼看钟钦的嘴动了动，却硬是让沈知非堵了回去。她吸了口气，又笑着道：“就算没遇到坏人，要是伤着什么花花草草也不好啊，这……”

　　“我觉得软玉姑娘说得对，还是该去找一找的。”伏祸突然开口。他眉眼温和而蕴藉，可说话时像有种神奇的魔力，让人不自觉地听从。

　　钟钦点了点头，“那就一起去吧。”

　　*

　　“小鬼？你在这里吗？喂——”

　　桑括的声音在山壁间回荡。

　　她闻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处气息最清晰的地方，愣是什么都没有。正陷在鼻子不灵的自我怀疑中时，脚下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

　　周围的枯枝落叶似水面激起的涟漪般开始震动，伴着唰唰的声响，漫天的枝草化作了一只灰色茧壳将她层层包裹。脚下的土地被撕开一道裂隙，桑括本想躲，但隐约又在这裂隙深处嗅到了那小孩儿的气息。于是她干脆不抵抗了，束手就擒地被那力量拽入裂隙中。

　　漫天的草叶失了支撑后开始四散飘落，没一会儿功夫又归于寂静。

　　桑括在黑暗中醒来，眼前是一条漆黑狭长的甬道。她扶了扶旁边要站起来，却觉得手下的触感有些古怪绝。凑近了才看清，无数灰白色老藤相互缠绕，密密麻麻地织成了眼前的甬道。

　　这分明是个巨大的巢。

　　还没等桑括想出个所以然，一个女人的歌声从甬道的另一端传来，悠远而宁静，像是母亲在哄孩子入睡一般。她循着声找去，在一处藤穴里找到了那声音的来源。

　　金光暖如绒羽，一个鸟翼人身女妖缩在角落里，她一侧翅膀像是被折断了，正垂在地上。空气里还弥漫着妖血的腥气，可她却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将小男孩儿抱在怀中轻声哼唱。男孩儿倒是没受伤，只是皱着眉像被魇住了。

　　女妖警惕地盯着桑括，柔荑化作利爪将男孩儿护在身后，一双羽翼摇摆着撑开似欲震慑于她，却又在桑括的一句话后瞬间变了脸色。

　　“他快死了。”

　　桑括走近，在男孩儿眉间虚虚一画，一缕黑气自他灵台被牵出，那紧蹙的眉头须臾便舒展开。
　　女妖高兴极了，她看了看桑括，又转头看向小男孩儿，满眼温情之色，像是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所以在桑括说要带他走的时候，她环在男孩儿身上的手又倏地一紧。

　　桑括看着她逐渐不善的眼神道：“这里妖气太重了，他继续待在这里还是会死的。”

　　女妖像是听懂了，手紧了又松，整只鸟显得格外无措，一身艳丽的羽毛看着都似黯淡了几分。可过了一会儿就见她猛地摇头，嘶哑的声音从嗓子发出：“不……不能走，他会……”

　　不等她说完，伴着翅膀扇动时带出的风声，一声凄厉的尖啸在鸟巢上空响起。

　　*

　　钟钦几人本来还没有头绪，这声尖啸倒是引着他们往这处走来。

　　还没等他们走进那片桑括消失的山谷，便听施沛道：“这地方不对劲。载阳受阴，四通并流，这样的地方最是能滋养灵物生长，绝不可能这般空旷。”

　　“确实，这叶子也不像是周围这些树能长出来的。”伏祸从地上拾了片落叶道。

　　施沛双手合十，一张蓝色灵阵在无数手诀变化中缓缓展开，只听她大喝一声：“昭昭之光，证吾神灵，现！”

　　眼前平静的景象如水面开始晃动，被掩藏在虚影下的东西逐渐显露出它的面目。

　　几人不约而同地昂起头去看那突然暴露在眼前的庞然大物。

　　软玉：“哇，好大的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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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什么树啊？”沈知非问，“这么粗，没有一千年也得有个九百九十年了吧？”

　　“枝条横绕，叶若羽盖。及三十尺为一重，每重叶各有不同，是五重桑。”伏祸道。

　　“五重桑？小时候听我爹说这树长到天上去，还以为是骗我的呢。”沈知非绕着大树走了一圈，忽然想到什么，“哎，软玉，软……软玉？”

　　可这地方哪里还有半个人影，连适才说话的伏祸都不见了。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一个漆黑的裂隙悄然在他身后撕开，也将他一把拽入其中。

　　*

　　桑括看着眼前的人，不，该是妖才对。

　　他身着一件古制大袖红服，外罩月白蝉衫，一身精巧又华丽，让人忍不住想瞧瞧这人长得什么模样，可那张脸却被一副鸟形面具挡了个干净。面具上用绿松石勾勒出一个回旋的图案，碧晕重重，看着竟诡异地像极了一只眼睛。他抬手时露出的肌肤极白，若不是身上长着四条手臂，瞧着倒与常人无异。

　　这便是刚才怪叫的那只大鸟所化。

　　但见他抬起两手，青光在指尖回转。

　　桑括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觉得眼睛恍惚了一瞬，眼前的景色几经变幻最后定格在了一处看不见尽头的水上。璧月仪天，水光练影。静水似镜，将一轮皎月映入其中，连天边舒卷的云都仿佛触手可及。

　　可惜幻境再好，终究不是人间风景。

　　“我就知道那小孩儿会把你们引来的。”那怪鸟笑着自言自语：“这地方太偏了，往日里过路的人都少，你不知道我看见你们的时候有多高兴！”

　　“是你把他抓来的？你想做什么？”桑括问。

　　“做什么？当然是吃了！”他笑着道，语气寻常得仿佛在说今日的天气。“不过不是吃他，凡人有什么好吃的？红尘五谷养得他们一身子臭铁气，闻着都讨厌，也就那死了崽儿的才喜欢。我啊，只吃你们这些有灵骨的小修士。”他绕着桑括转了一圈，长舒口气道：“嗯～闻着都舒心。”

　　“你要吃我？”

　　时云遮月，怪鸟看不清桑括的神色，只觉得她的声音听起来明显有几分‘害怕’，便好心地提醒道：“你现在在我造的梦里，在这里我就是绝对的主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没有人能逃出我的掌心。”

　　像是在印证他的话般，风涌云动，那怪鸟正沉溺在这种绝对掌控的自得中，却得听一声轻笑。

　　桑括沉默半晌忽然抬起头，她笑着看向他。当空满月，不及她眼里半分锋芒。

　　“既然是梦……”

　　“……那我打醒你就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