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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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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竹的抱膝坐在河边,她情绪平复了许多,看见桑括还笑了笑。桑括问怎么了,她也只是摇摇头。
“你说我是不是生病了?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明明就在我的脑子里,可怎么也想不起来。阿娘说小孩子生病了要乖乖喝药才行。”说着又忽然开心起来,“阿娘说的话我都记得!”
“我阿娘是个特别温柔的人,她说等我再长大一点就给我买那条我最喜欢的红裙子!”
“阿娘说我牙齿不好,再吃糖以后就不漂亮了!”
“阿娘还说完这个冬天过就带我去放风筝……”她说着却忽然看到路边开的一朵小白花,原来冬天早就过去了。她强笑着看向桑括:“她说……如果我走丢了,就待在那个地方不要动,她会来找我的……”
“……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桑括呆住了,她完全不知道这会儿自己该做些什么,整个人都透着股大写的手足无措。就在此时,远处传来软玉急切的呼唤声,她忙便牵着魂不守舍的小竹往那处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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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山有玉而草木润。这片树林之所以苍翠如此,就是因为山下有玉脉,之前那豪舍里住的便是这处玉山的主人。山中有玉自然是好事,可不知为何,这山上竟生了只厉鬼。它四处为祸,为其所伤者不知凡几。而那豪舍里修了佛塔,那厉鬼忌惮着不敢靠近,这才躲过一劫。可它盘踞在周围,那些伙计哪里还敢上山采矿?玉山主人在多方打听下,这才找到了伏祸。
伏祸正专心吹着笛子,冷不防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一分神,竟叫那厉鬼住机会破开了阵法。没了桎梏的厉鬼却也不逃,只阴恻恻地看着众人念出一句:“……你们……都得死!”言罢便朝几人中最小的施沛攻去。
平常那般灵动的一个人此刻竟然僵着不动,钟钦意识到不对急忙提刀去挡,两人被连带着震出去好远。软玉扶起施沛,这才发现她在不住地颤抖。
沈知非正要走上来,却见软玉睁大了眼望向他身后。
“沈知非!”
太近了。那鬼魅的身影不知何时飘然而至,利爪就在眼前,可下一刻沈知非却被猛地撞开。闷哼声在耳边响起,他偏头看向一旁,只见伏祸胳膊血流如注,几道伤口深可见骨。
那厉鬼两次得手,笑声几欲癫狂。钟钦抽刀而上与它战在一处,不过片刻功夫,它身上便添了大小许多伤口。可它全然不顾,只一意朝他扑来。
一缕银光自钟钦身后激射而出,缚山索似灵蛇将它死死缠住。它嘶吼着,鬼爪挣扎着还欲向他探来。钟钦皱了皱眉,指随诀动。
“太极纷纶,元气澄练,阴阳相薄,为雷为电!”
雷光曜电,闪烁着在银链间跳跃,不几时就在它四肢百骸里走了几个来回。只听‘嗤嗤’几声细响,适才还杀意不减的厉鬼颤抖几下跪倒在地。
正当几人以为尘埃落定之际,却听钟钦大喝一声:“是谁在那!”
一个满头虚汗中年男人从树影下走了出来。瞧着打扮,八成便是那豪宅里的富商。只见他拱手笑道:“几位小道长果然仙法了得!先前我也找过许多真人仙君,不过全是些江湖骗子,比不得小道长少年英才,身负神通!”
富商说着便朝那厉鬼走去,钟钦怕它突然暴起伤人忙把他拦住,可他却摆摆手,“哎!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林某人行得端坐得正,放粮施药、修桥补路可是一件没少过,怕它作甚?”
说起来这鬼翻唇露齿生得极丑,身上都是黑痂,还有股尤其难闻的味道,若是换了寻常人大概是连靠近都不愿的。可林老爷半点不怕,他饶有兴致地绕着它转了圈,嘴里还不住地夸几人厉害,说着忽然不经意地问起:“不知小道长打算怎么处置它?”
钟钦看向伏祸,听他道:“形魄归于地,魂气归于天。鬼之所以为厉,是因为死后魂魄无归处。只要借五日后的阳时解去它身上的阴滞之气,再用原本的名姓立个坟冢,以桑木为偶置于坟中。此后魂有所寄,它便不会再作恶了。”
闻言林老爷嘴角微不可察地压了压,旋即又笑着点点头:“小道长果然是名门风范,宅心仁厚……可立个坟冢这事儿,只怕我那些伙计不会答应。”他看了看几人接着道:“几位也知道,这鬼伤了我许多伙计,他们都是卖力气讨生活的苦命人,身体就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如今却被伤成了那样,怕是恨不得挫其灰、扬其骨,让它魂飞魄散了才好,哪里会肯让它落个坟冢在此处?而且,他们若知道坟冢这事儿是几位小道长促成的,少不得……少不得要说些闲话的。”
沈知非:“闲话?什么闲话?”
“这事儿可怎么说啊……”林老爷似有些为难,在沈知非的再三催促下才道:“无非就是觉得你们存了坏心思,非要把事情闹大了才肯解决。再难听些,就说你们与那鬼原本就是一伙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沈知非。”
软玉正在给伏祸包扎伤口,闻言忽然叫住沈知非,她抬头看向林老爷,“您接着说。”
林老爷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赔着笑道:“瞧我这嘴,成天胡说八道些什么!小道长千万别同我这等小人物计较才是!那些伙计跪在我门前日日哭夜夜求的实在可怜,我也只是想给他们一个交待罢了!都说万事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呐!这既然能解决,那便早些解决了才好!免得横生枝节,再起什么事端啊。而且那个什么阴气,多做几场法事也差不离的,何必还特地立个冢,多麻烦呀!你们说呢?”
俗话说得好,有因才有果。伏祸之所以提出立坟冢,就是为了防止那厉鬼以后继续作恶伤人。这些事儿明明林老爷都知道,却只字不提,只一个劲地纠缠在坟冢之事上,甚至还影影绰绰地以门派声誉相要挟。说他不想解决吧,前后说了这么些话,似乎确实是有那么几分真心的。可若说他想解决吧,又放着万全的法子不用,非舍近求远地要去做那劳什子法事。这样急切全然不理后患的行事,倒像是——
要毁尸灭迹一般。
余电刺激着厉鬼不住地颤抖,银链在摩擦中叮铃作响。软玉看着它,脑中的疑点豁然串连成线。
钟钦也察觉出不对,正当几人僵持之际,一旁的树林里突然冲出一个白衣小女孩,她笑着朝林老爷喊:“爹爹!”
谁也没想到,刚才看着那恶鬼都能谈笑风生的林老爷在小女孩儿出现的瞬间脸色一变,似见到什么极可怖的东西一般连连退步,直到被绊倒在地上。
“别过来……别过来……”他摇头喃喃着。
“爹爹?”
小女孩儿不解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轻轻握住了他在空中慌张挥舞的手。林老爷抖了抖,听她道:“爹爹手上流血了,小竹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手心的伤口是何时落下的,林老爷已经不记得了。它从未愈合,植入血肉的痛楚时常折磨得他日夜不能休息,可这一刻好似都被抚平了。林老爷缓缓抬头看她,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情绪,或是恐惧,或是温情,又或是其他什么。他轻抬起手环住小竹,藏在阴影下的脸看不清表情。
银链又响了,小竹偏头看见了跪在地上的鬼。它头发散在面前,身体小幅度地颤抖着,瞧着倒有些可怜。她眨了眨眼,问:“那是谁呀?”
“那是……”林老爷顿了顿,说话时嗓音还带着颤抖:“你忘了吗?三年前,就是这怪物在我们家里放了一把火……都怪爹爹没用,没能护得住你……”
他声泪俱下地说着,全然一副痛失爱女的悲切,听得人喉头发酸,都不由的偏了偏头。
小竹似是不解他话里的意思,只看着那厉鬼发呆。
好一会儿,林老爷牵着小竹站了起来,他看向几人的眼神里全是恳求,还没说话就又难抑哀痛的跪倒在地,“只求几位小道长可怜可怜我,也可怜可怜小竹罢……”
字字哀恸,声声泣血,听得沈知非一把抽出伏祸手中的少翁尺朝那厉鬼走去。
少翁尺乃驱邪利器,寻常妖怪被那尺上金光照到都会显露原形。只见沈知非把它高举过头顶,就在将要落下之际,小竹瞥见一旁的父亲借着拭泪的动作唇角微动,那声音极小若蚊吶,却似惊雷般在她耳中炸开。他在说:
“去死吧……”
无数猩红的碎片被重新组合在一起,拼凑成她脑海里丢失的记忆。那一瞬间,剧烈的痛苦似没顶的巨浪朝她席卷而来。
“啊——”
一声尖叫划破漆黑的寂静,林老爷下意识地闪出去好远,他脸上的惊惶和恐惧甚至还来不及掩饰就全部暴露在软玉眼中。过了好半晌,似是看出了小竹没有伤人的意图,这才又整理好表情朝她靠近。
“小竹你怎么了?别吓爹爹啊……”
他眼中的焦急和担忧全然不似作伪,小竹呆呆地看着,忽然问:“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林老爷猛地僵住,一股不好的感觉涌上心头。
“还是因为你把我的骨灰藏在竹子里,所以叫我小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