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括》Arena

11、第 11 章

　　“昨天我看几位那般感兴趣长水河的事，猜你们约莫今日便会动身，就过来看看，有什么事能帮上忙的。”胡三郎道。

　　钟钦开口：“胡三公子连百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楚，想必也该知道长水河在哪儿吧？不知可有空闲，烦劳公子给我们引个路？”

　　胡三郎笑着摇了摇扇子：“那自然是有的。”

　　山中少人迹，入眼皆是青苔绿竹，几人踩着碎叶走了约莫半日功夫景致才逐渐有了变化。漫山青翠如屏风被推开，一块怪石霍然出现在眼前。更奇怪的是，林中碧竹疯狂的长势止住了，像有一堵无形的墙以那怪石为界将前后的两片林子分割开了一般，泾渭分明。

　　沈知非绕了一圈，“说得那么邪门古怪，我瞧着倒是同寻常林子没什么分别。”

　　“之前这里来过一个游僧，可惜他道行不够降不了那毒水虺，又恐它下山为患，便在此处布了个阵法把它困在了里头。”
　　胡三郎说罢笑着看向沈知非，“公子手下那块石头便是那游僧坐化后留下的。”

　　“你不早说！”沈知非又惊又怒地闪出好远。

　　几人草草拜过那石像，便见胡三郎朝后面的林子走去，“几位随我来。”

　　只见他步行转折，每一次落位都合着罡星斗宿之势。一开始，周遭的一切与之前并无不同，但越往里走草木颜色便越发妖异诡艳，空气里也渐渐缭起青色的雾，刺鼻的气味让人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

　　“如何？几位都还年少，若是怕了，现在下山还来得及……”胡三郎摇着扇不急不慢道。

　　“怕？笑话！也不看看本少爷是谁！我怕的东西还没出生呢！你少废话，只管前头带路便是！”
　　沈知非说着取出准备好的面罩戴上，可再抬起头时哪里还有胡三郎的身影？

　　传音术将他的声音遥遥递到耳边，“那毒水虺能吞吐毒息，你们循着这青雾在毒气最浓的地方自能找到它。小生身无长物，比不得几位艺高人胆大，就不奉陪了。来日若能相聚，定给几位赔酒道歉……”

　　沈知非震惊，“他竟然跑了？！你们从哪儿找的这么一不靠谱的人？”

　　钟钦看向桑括，软玉在帮她理面罩的绳子，偏头的时候正好撞上了他的目光。这会儿桑括还没忘记饺子的事儿呢，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钟钦错开眼，“他原就没必要帮我们，总归是知道该怎么找那毒水虺了，收拾好便出发吧。”

　　森林里随处可见参天的巨木，没有人群往来的喧扰，它们本该是最自然舒展的模样，可在毒气的侵染下却处处透着邪性。昏雾重重，将整片森林笼在其中，青天白日里见不着一丝光亮。

　　又走出一段距离，钟钦忽然感觉脚下的土地有些不对，仔细辨认后发现是沼泽，正说着让大家小心的话，却听得一旁的树叶飒飒作响。

　　淡青色带毒的山雾翻卷成浪，争先恐后的从每个角落朝他们涌来。
　　施沛反应最快，只见几枚赤如鸡冠的雄黄石从她袖中飞出，分置五处，恰好将几人围住。又手诀疾转，玄光飞走，如一根金线将几枚赤石连成一方灵阵。

　　毒气与灵气碰撞不断发出‘滋滋’的声响，毒浪嘶吼着要将他们吞噬其中，却被灵阵的障壁牢牢挡住。几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听顶上有异响传来，那是枝叶被摩擦碾压的声音。抬头看去，见葱茏的树影中缓缓探出一只硕大的妖头，似蛇却生有一双白角，遍身翠色，仿若每一片鳞都淬着毒。朦胧雾中，隐约还能看见那蜿蜒的躯体蟠泊在树与树间。
　　它嘶嘶地吐着信子，额上还有强行突破禁制时留下的黑色刻纹，正是他们要找的毒水虺。

　　银光一闪，施沛抽出剑便飞身朝它斩去，不料那毒水虺身上的鳞片年久成甲，这一击只在它身上留下了个细小的划痕。施沛神色未变，指上灵诀微动竟就在半空中与它缠斗起来。
　　她身形极快，踏枝腾叶如履平地，毒水虺根本奈何她不得。剑光纷纭，不多时便在它身上划出了许多不起眼的痕迹。

　　施沛一个纵身躲开它喷出的毒息，又见机跃上妖头，在那处划出最后一道。

　　霎时间金光陡起，数条手臂粗的金色锁链从一旁的树中探出，将毒水虺牢牢缚住。原来之前她踏过的每一棵树，留下的每一道刻痕，都是精心考量过的。
　　就在那么短的时间里。

　　沈知非都看呆了，“金刚伏魔阵还能这么用……”

　　施沛指染朱砂在毒水虺额上一抹，剑便轻易的刺入了那原本坚硬的鳞甲。她面色肃穆而沉静，双手作诀运足了灵力朝剑一指。

　　“岳渎真官，土地祇灵，以吾正名，召雷！”

　　窅冥乍破，一道惊雷携着摧山填海的破邪之力自长剑贯入它额上那道禁制。毒水虺巨大的身躯疯狂扭动，在喑鸣声中，长尾扫断了距它最近的几棵树，参天大木倒下扬起连天的飞沙毒尘。
　　施沛持剑破开秽流，风将衣摆打得猎猎作响。

　　待尘沙俱都落下，锁链仍缚在碧色鳞甲之上，可也只是缚在鳞甲上，那毒水虺竟弃鳞逃了。

　　他们循着草木偃倒的痕迹追至一处毒潭，周遭厚重的青雾凝结成滴，一落到地面便烧出一个焦黑的印子，还未靠近便觉那浓烈的毒气灼得人皮肉生疼。

　　这毒水虺生来带个毒字，哪里会怕这些？它蜿蜒的躯体起伏在毒青色的潭液中，倒似乳燕投林、如鱼得水一般，瞧着竟比之前更添三分碧色。见得他们踌躇模样，还激起潭中毒液便朝岸上甩去。
　　这毒性实在太过猛烈，适才的灵阵也难起作用，几人一时应对无方只得仓皇躲避。

　　见状如此，毒水虺越发得意起来，它嘶嘶地叫着，像是在挑衅一般。就在几人狼狈进退之际，一头丈许长的赤金色猛兽自它们身后一跃而起，径直扎进了那毒液翻腾的潭中。

　　潭中毒水似沸腾了一般，一下下地翻起绿色浮泡。不过几息的功夫，便见那赤兽破水而出。
　　这毒水虺大约是打算绞死它，整个身体都缠在它身上，只是技不如人，现在半死不活地被它衔在嘴里。

　　待它上岸，几人才将这赤兽看了个分明。
　　那一身赤金色皮毛上满布黑色环斑，瞧着像只豹却又首生一角，身后还一晃一晃地拖着五条尾巴。它把毒水虺甩在岸边空地上，像只大猫似的伏在旁边一下下地舔舐起自己的爪子来。

　　毒水虺因为伤重变小了许多，沈知非捡了根树枝扒拉它，冷不防一抬头，刚才还在旁边的软玉不晓得什么时候就到了那赤兽面前，还伸手想要摸它。

　　这小姑娘胆子怎么这么大呢？

　　沈知非心里着急，又怕自己突然开口激怒了赤兽，只好一边小声唤着一边用树枝焦急地敲击地面试图引起软玉的注意。

　　要说倒霉这件事上沈知非真可以说是天赋异禀心想事成，那赤兽果然被激怒了，它瞧着眼前的软玉，喉咙里不住地发出警告般的低吼。沈知非剑都拔出来了，却听软玉道：

　　“我是软玉啊，桑括。”

　　淬硭山会前一个月。

　　有弟子在衍山上发现土灵的踪迹，钟钦当时刚好在附近，打着看热闹的心思便也跟着围捕的人群上了山。之后便是土灵被激怒，容与于危难之际赶到，霜锋低昂，剑影分光，以三阵相叠将它制住。

　　钟钦先是惊叹于这位被称为第一剑师的容谷主在阵法上的造诣，后又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好，这位都十年没出谷了，一出来竟就让他碰上了。看到激动处便有些口渴，他拿出水要喝，却发现壶里早空了。反正热闹也看完了，先找水喝要紧。

　　钟钦打了水正坐在溪边休息，突然一旁的树丛摇了摇，一只小兽钻了出来，一人一兽就这么大眼瞪着小眼。它也不怕人，慢悠悠地爬到溪边喝水，还一下下地朝这边瞅。

　　钟钦看着它脑袋上那明晃晃的朔石金文，心道这世上还真有天上掉馅饼这种事。想了片刻，拎起它往林子深处走去。

　　用水调和朱砂在地上写出驭灵阵体，再把小斫荒放在阵中，最后以血为契……

　　钟钦按部就班地做着，就在他把手抹过刀刃的瞬间，一阵剧痛袭来，神识像被什么攥住一般，似有无数根针扎在脑子里。他看着自己的身体失去控制，看着自己捡起地上的刀朝小斫荒走去……

　　黑色陌刀不住地颤抖，好似是他在与自己较力。终于，一抹猩红在他眼底划过，在刀落下的那一刻，恍惚里，钟钦听见一阵清铃声自上方传来。

　　他抬头，见一个青绿色的点正迅速地朝他靠近，然后——砰的一下砸在了他面前。

　　“咳咳咳咳咳……”

　　这一下直震得钟钦灵台清明，他的刀还没来得及落到斫荒头上就被汹涌的气流掀翻，斜插在了不远处的树上。

　　钟钦看了看眼前飞扬的尘土，又抬头看了看天，复又低头，似乎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隐没在烟尘缭绕中。他俯身去看，全然没注意到那影子躺的位置就在灵阵上，更没注意到一滴鲜血从指间滑落，正落向阵法之中。

　　待他反应过来，驭灵阵中的红光已化作令纹浮在了她的脚踝上。

　　“……这个人就是桑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