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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遥望你,重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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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一口气吃五颗葡萄,跟囫囵吞一颗香芋麻薯,哪个咽气可能性更大些?
试试看。
张开嘴——放葡萄——乱嚼一通——咽——完了,吾命休矣!!
程佳郁惶恐从噩梦中惊醒,室友都被她的惨叫连带惊吓,孟梦捏碎了隐形眼镜,郭容馨的梳子差点绞断头发,甚至趔趄两下差点已头栽进水盆。
原本梦到了高中时给唐瑾舟写情书的事,程佳郁还很开心又见到他的冷脸,梦尽头却忽然出现一双黑手,把葡萄硬往她肚子里塞,她无力抵抗,噎死当场。
幸好是梦,眼前是住了一个月的大学宿舍。天兴大学条件好些,宿舍是上床下桌的四人间,目前只住进三个人,配备独卫、空调、饮水机和无线网,同楼层还有活动室跟自习室,窗外甚至有小花园,除了澡堂得下楼去洗之外没什么缺点,所以程佳郁来时就把床铺布置妥当,身陷桃源幻景,这些天来没做过一次噩梦。
只有今天。大概是潜意识太过想念某个叫“唐瑾舟”的人。
“对、对不起——”程佳郁乱抓了下头发,“我做噩梦,下次不会了。”
毕竟刚来大学不久,和室友们还处在尴尬的磨合期,程佳郁态度当然要放低些,稍有错就及时认,她被父母暑假里每天转的社会新闻洗脑太多,总怕自己太跳脱,成为报纸上惨遭室友刀砍毒杀的花季少女。
孟梦换了副眼镜,貌似大度:“没关系,我晚上睡觉偶尔也会说梦话。这眼镜质量真差。”
程佳郁洗过脸,给大家分了酸奶水果表示歉意,郭容馨把几张传单给她,说:“今天百团开始,我还想看看有没有社团缺人,和我一块去逛下不?”
“去啊,”程佳郁对镜梳妆,“早等着今天了。不过我要化妆打扮,可能比较久哦,你急的话——”
“不急,我打局游戏,”郭容馨启动游戏,又问孟梦,“梦梦也一起去?”
孟梦娴熟地描画她的杏眼柳眉,不以为意:“我加了两个校级组织,学分应该够了,不急,而且今天有事,还是等最后一天去看看吧。”
郭容馨早知道孟梦有约,仍然故作遗憾:“那行吧,我们要是饭点回来,会在群里说,你如果要吃什么随便说,我给你带。”
“嗯。”
收拾停当,郭容馨和程佳郁目标操场而去。又是秋天,一如高中入学时的天气。程佳郁想起高一时和他的数次见面,细细搜索回忆缝隙,不自觉充盈心间。
走到天兴大学操场,人声鼎沸,社团招新眼花缭乱。程佳郁在社团理事会领了社团地图,顺着地图上所写一路逛。毕竟新人,她和郭容馨被各式各样的招新宣传吸引,时时驻足,发表点评。
郭容馨随大流,加了动漫社、羽毛球协会、辩论队;为显有品位,她又选了几个濒死的冷门社团,毅然成为扶贫会员。
“全世界我最爱大自然社……”郭容馨念着社团名,又翻了翻会员名单,惊讶,“有这么多人加入?”
社员微笑:“对啊,我们可是天大王牌社团了,举办过好几届市级科技发明比赛,你们要是单纯为了长长见识,也可以没事来玩啊。除了会员,我们社也缺女干事呢,你们可以考虑考虑嘛。”
程佳郁不以为然:“那你们大可要个名单,雇两个女生去工科理科宿舍对点宣传啊,没宣传到对社团有兴趣的那些女生罢了。”
社员茅塞顿开:“你说的是啊,我们社员老想着找学校女生,没发现同专业的盲点,受教受教。要不这样,我们今天给两位免费办个会员,表示一下谢意?”
郭容馨问:“有帅哥吗?”
“我们可以整容。”
郭容馨看了眼群聊八卦,换了态度:“我听说传说中天大的神级帅哥在这个社团来着,叫周什么——”
“哦——你说的也有人打听过,那位部长读研呢,而且有女朋友。”社员完全不晓得营销套路,没发觉过分的诚实是一流赶客要素。
郭容馨立时拉着程佳郁走,程佳郁的身体却忽然有些沉,似乎钉住了。郭容馨一看,程佳郁的眼光正穿过人群,朝路尽头社团理事会台侧的人身上看。
“我、我去一下。”程佳郁一眼也没分给郭容馨,怕那人一晃不见。
唐瑾舟是课罢匆匆赶来的,坐下就教社理的干事如何处理社团提交的申请表,轻声细语地交代审核步骤,还有沟通细节。
光线很明亮,申请表的字有些许反光。
忽地,阴影笼下,字迹一瞬变清楚。
唐瑾舟抬头,眼前人背着光,他立刻认出,又迅速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欲海波澜现,皆因眼前人。
还未等他解决心里一个接一个的困惑,还未等他罗织出第一句话,程佳郁先开了口:“请问,社理还缺干事吗?”
某种程度上来说,高中时代是磨练演技的黄金期。发生情书事件后,除了在小卖部门口无视一次程佳郁,唐瑾舟表现都与往日无二。
育才班组织买复习资料,他到各组收费,清点后发现最后一组还差个人没交,他知道是田立。田立成绩好,学校免了他学费书费,但他家境实在困难,遇到杂费仍是捉襟见肘。
唐瑾舟本想离开,田立的组长忽然点他名:“田立,那个复习资料的钱你是不是还没交,我先帮你垫上吧。”
本是好意,但音量大了些,前后几排听得分明。大家默契缄口,装作不在乎,寂静却出卖他们的不自然。
唐瑾舟笑说:“不对啊,是咱俩数错了,这里钱是够的,谁要你垫。”
组长瞪眼:“数错也是你数错了,爷可没有!”
唐瑾舟又打岔:“下节课物理,我题还没做完,你们谁借我看看?”
“好啊,班长兼物理老师的亲传弟子也不写作业,那我也不写!”
“我日理万机,忙。”
众人看组长和唐瑾舟一来一回说相声,转移了注意力,田立仍旧默写着公式,不发一言。
体育课,唐瑾舟把所有人催下去,留田立交代事情。
他刚开口:“资料费的事——”
田立冷漠地说:“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救场?”
“……不客气?”唐瑾舟浅笑,“不好意思,我不太擅长急中生智,演技也不太行。我只是想说,资料费我垫交,你有了再还我,但这没有任何看轻你的意思,毕竟这里是学校,大家目标是高考,比的是成绩不是家境,你比很多人都厉害,没必要为这种事纠结。”
田立不以为然:“那我也不可能心安理得借你的钱,资料费我会想办法,比起钱,我更不需要你们给的面子和同情。”
唐瑾舟笃定地发言:“我是班长,管理手里的班费,就有拿班费帮同学解决燃眉之急的责任,这是学校规定的,我并没有施舍,公事公办而已,跟你的贫困补助一样。”
田立垂眼,看着两人校服之外的差别。唐瑾舟的鞋子很干净,似乎是什么限定款,经常换;手表、运动服光洁如新,头发也柔顺贴在额前,脸颊不会因饥饿瘦削干瘪,一切未经风雨洗礼。
书桌和书桌之间距离极近,却又极其遥远。田立认为上学的意义就在于[发现]。发现自己被学习压榨到只有学习这一个特长,发现别人不学习也没有特长却有光明的退路,更发现有的人从小便有机会变得品学兼优、受欢迎、有爱好——
甚至是个有余力去关照同学的好人。
好人过得太好,有些碍眼。
“知道了。”田立应允,坐下来继续刷题。
熬到中午,程佳郁和明柔勉强吃了几口学校的饭菜,等待着严宛秋的凯旋。每个班都至少有一位逆行者,严宛秋是她们班的逆行者,开学两个月以来一半时间都请假,因为坐得近,她每次都给程佳郁和明柔带吃的回来,逐渐收买成了姐妹。食堂的饭菜并不难吃,高一新生也普遍没厌倦,但外面的世界更精彩,美食是她们与外界的连接。纵然乖顺如明柔,也逐日渴盼严宛秋的声音。
“哎,程佳郁,你们小组的打印费是不是没交够?”魁梧如一堵墙的班长路过,数着钱,说,“你们组是不是少给我五块钱?”
程佳郁可容忍的事情有许多,但蒙冤不行。班长居然说她少交钱了?明明查钱的时候不够数,她自掏腰包垫了五块钱来着。
程佳郁不爽:“什么少了?我还垫了五块钱呢。”
胖班长歪嘴一笑,说:“就知道是你。我查钱多了五块,你交给我之前应该是数漏了,来,垫的这钱还给你。”
程佳郁盯着飘落桌面的五块钱,由不爽转为火大。明柔也看明白了,这班长鸡贼,怕直接问“谁垫钱了”会被冒领,所以反着说,垫钱的那个肯定会委屈地跳出来给自己洗冤。
程佳郁做了垫钱的冤大头,还被套话了。她觉得自己智商骤降,同时对班长恶感尤甚。
班长一走,严宛秋杀进了门。她拎着一兜炸物蛋糕跑过来,身上穿着白领工装,脸上还带着妆,丹唇黛眉,头发微卷,俨然半熟美人。
明柔看傻了:“你这是怎么进学校的?”
严宛秋转了一圈,微笑:“不明显吗?冒充实习老师啊,门卫一点没怀疑,就把我放进来了。”
程佳郁说:“你不是有请假条?”
“还说呢,我买东西跑半天,条丢了,临时救急,到商场蹭了化妆品用,路边又买了两件衣服换。”
程佳郁摇头:“你根本就是想玩刺激的。”
严宛秋笑意盈盈:“还是你了解我。”
天兴一高是重点高中,有早晚自习,实行寄宿制,只有离家近的学生可以回家。中午回家吃、晚上回家住的是走读生,只能晚上回家的则是半走读生。明柔和程佳郁是半走读生,严宛秋——原本是走读生,上周被父母强制办理了住宿。因此,晚自习放学明柔和程佳郁撇下严宛秋而去,雀跃出学校大门。她俩结伴去喝牛肉丸子汤。
程佳郁往汤里加辣椒油,又泡了油饼,吃得不亦乐乎。
喝着汤,明柔忽然轻轻拍程佳郁的肩膀。
程佳郁抬头,窗边闪过一个182的人影。
唐瑾舟进门,点了丸子汤加一份米线,百无聊赖,从包里拿出一本漫画书看。
程佳郁坐在里侧那桌,唐瑾舟靠着窗边,她刚好得以欣赏他的侧脸。他额面到下巴的线条一气呵成,非社交状态的眼有种寂寥的温和,像春日公园角落停放着的、避开一切馥郁的乔木。
程佳郁看着吃着,肉汤烫到她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