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玩》瞒星

1、梦里栩然蝴蝶

　　冷雨过，浇熄夏日最后的星火，凛冽的秋得以侵袭天兴。天上高阳挂着，仍不见一丝温热，如片片红叶般，是秋日虚构的热源。
　　适合做梦的季节匆匆过去，却总有人难以醒来。
　　唐瑾舟埋在书堆里昏睡，忽然头挨了轻轻一拍。
　　睁开眼，他很快反应过来：身边站着班主任赵晦。他下意识摸桌兜里的课本，若无其事地打开——
　　某一页翻开，赫然现出一个浅紫色的信封。封口已经被打开。
　　唐瑾舟微愣，想伸手，信封却先一步被赵晦拿走。
　　“下课后来办公室，”赵晦神色如常，“翻到第三章，第五题。”
　　班长被抓典型，班里自然一阵窃窃私语。

　　课后，唐瑾舟依言进了办公室，礼貌地关上门，点头致意。老师们瞥他一眼，停下闲话，继续写教案，同时张了耳朵细听。
　　唐瑾舟走到赵晦面前，赵晦把那封信放在桌边，镇定看他：“这是什么？”
　　唐瑾舟尽力平静：“一封信。”
　　她又问：“我能看吗？”
　　他轻轻点头，和作为优秀生接受着表扬时神情无二。
　　赵晦细细读完信，她的表情逐渐复杂。这期间唐瑾舟不由得又起一丝紧张。
　　终于，赵晦审视他：“这封信你读过，还特意夹在课本里，能告诉老师是为什么吗？”
　　“……我没读过，老师，”他补充，“信不是我拆的，我不知道有这个。”
　　“没读过？”赵晦不置可否，把信纸给他，“那你现在读。”
　　信纸开头写——
　　唐瑾舟同学，看到这封信或许在早上，所以，早安!
　　我是高一［5］班的程佳郁（女），军训时候我们吵过架，记得吗？你当时好像被我气得不轻，应该记得很清楚吧？
　　咳，不重要，俱往矣。
　　你好呀，我是程佳郁，因为想着现在不太有人写信表白，所以……
　　读到“表白”二字，唐瑾舟立刻收住眼，似乎通读全文是逾矩之举。他和赵晦声明：“老师，我真的没看过这封信。昨天放学课本落在教室了，今天早上我又请假休息，到第一节课的时候还是有点困，就睡了……对不起，老师。但是这本书我没打开过。”
　　赵晦又问：“你知道写信的人是谁？”
　　“……想不起来。上个月军训的时候我是负责协助几个班，不过几乎没有和新生聊天。”
　　班主任很敏锐：“所以你不止收到这一封信？”
　　一旁的老师调侃：“这时代学生之间哪儿还写信呢？手机不比这方便。”
　　赵晦半信半疑，看着唐瑾舟：“你手机经常收到这种信吗？”
　　唐瑾舟摇头如宣誓：“没有，真的没有，老师。大家重心都在学习，都不会做无聊的事。”
　　赵晦上下打量好学生一阵，决定暂时取信，于是换了温和态度：“上课睡觉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昨晚着凉了？”
　　唐瑾舟心知班主任怀疑自己，这时候想顺利从早恋大罪里脱身，不能显得太清白，于是先领个小罪认罚：“抱歉老师，昨晚忍不住跟我爸一起看了场球赛，早上睡过头——以后坚决不会了。”
　　赵晦的指甲在桌面上哒哒作响一阵，思来想去，她开口：“好。你现在高二，是班长，以身作则的事你明白，我也不再多说。任何错事不能犯，任何心思不能动，今天把错过的课补上，回去吧。”
　　唐瑾舟松了口气。
　　出办公室，他看着窗下摆着的各类盆栽，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念头：那个程佳郁，居然喜欢他？

　　几分钟后，一［5］班班主任纪聪明进来办公室，笑呵呵地给老师们逐一发报纸，提醒他们看经济版面。等回到工位上，赵晦把一封信交给他，说：“纪老师，欣赏下你们班学生大作。”
　　纪聪明不明所以接过，正读着信，准备去上课的地理老师悠哉折回，问：“纪老师，要不要我帮你叫学生？”
　　“喔——”纪聪明从情书中抽离，笑容有些阴云，“对，麻烦了，帮我叫程佳郁过来。”
　　读了两遍信，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松垮校服的女生慢步而来。老师们偷着眼打量她，白净的脸，质气轻盈，笑起来该很动人，可是此刻面无表情，眼里恍惚空无一物，纪聪明知道她又在神游天外。
　　程佳郁走到纪聪明桌边，小声说：“老师好。”
　　纪聪明见她十指用涂改液铺底，又用黑笔抹画了各种图案，心内摇头，但还是先举起信封，开口：“这是你的吗？”
　　程佳郁的眼亮了一瞬，语调也多了惊讶：“这——是我的。”
　　怎么会到老师手里？她盯着信封，预想许多可能。
　　纪聪明打断她的空想，说：“你知道你写这封信有什么问题吗？”
　　程佳郁沉思片刻，回答：“不知道，老师。”
　　“不知道？”纪聪明怪声怪气，把信递给她，“读读。”
　　程佳郁仔细读了一遍自己的手写信，又眯眼观察信纸上隐约的指纹，根据大小和位置做着推理。指纹有些脏，今早天凉，手上本就不容易有汗渍，唐瑾舟又爱干净，如果读了信，不太可能留下指纹；纪聪明忽然叫她来办公室，应该是刚知道，他还没上课摸过教具，留指纹的不是他。
　　信从唐瑾舟辗转到纪聪明手上，过手的人应该有唐瑾舟的班主任，赵晦，可是赵晦是女士——程佳郁余光瞥赵晦，她的双手果然洁净。
　　那么，昨晚有其他人动过这封信。事发在这节课间，而不是昨晚或今早，说明——
　　“还没看完？你字写得稀稀拉拉，还要读多久？”纪聪明的不耐烦阻碍了名侦探程佳郁。
　　程佳郁深吸一口气，对他说：“老师，我真的没看出问题。”
　　学校禁止早恋，可是写封表白信，又没有获得对方回应，没有造成早恋之结果，那么就不违规。
　　纪聪明嫌弃望她一眼，收回信，指着某一行，说：“［曾几何时］，它意思是才过没多久，你现在都高中了，不能用这个词来怀念你小学时候那些故事，用成语之前好好查字典，懂吗？”
　　程佳郁愣住。全办公室老师也愣住。赵晦疑惑望向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
　　学生写情书，问题不在她有了早恋苗头，而在用错了成语？
　　不等程佳郁反应，纪聪明又说：“你这里这个用典也不好，我看上次旁听，你们语文老师就提过嘛，这个［死生契阔］最初说的是战场上兄弟情，而且人家为国为家的，和你完全不一个意思。对了，还有这个这个，的地得也混淆了，随便一打眼就是问题，我看你下次小测语文想考好有点困难啊。”
　　“……”程佳郁总算憋出一句话，“纪老师，您不是教历史吗？”
　　“我研究古代史，文学史也是一部分，有意见？”
　　“……没有，没有。谢谢老师指教，”见班主任没下文，程佳郁低着头转身要走，迟疑了一步，再次转身，“但是《诗经·击鼓》这篇按我的理解，上半写战争，下半应该写的是思乡怀人，从［死生契阔］到［与子偕老］是对着恋人——”
　　“还敢说？”
　　“哦……那我回去好好查字典。”
　　纪聪明假意严肃，把信封塞回抽屉，又朝门的方向努努下巴：“去吧，本来就不努力学，还不专心点，好好反思。”
　　学生一走，老师们无声望着纪聪明笑，有嘲弄，有佩服。赵晦不言不语，抱起教案就离开了。
　　回到教室，同桌明柔给程佳郁递水喝。程佳郁喝水平复完情绪，眨眼看了看黑板，又毅然说：“我出去一下。”
　　“马上上课了。”
　　她重又坐下，回头指着后桌的空位，问明柔：“严宛秋呢？”
　　“请假了，中午回来，说给你带鸡排。”
　　程佳郁只好熬到第二次课间，快步跑到二（1）育才班门口，然后晃晃悠悠地路过。里面的学生下课也咬定青山，埋头刷着卷子，只是程佳郁左右都找不见那个外貌优等生。
　　她又去了趟小卖部，在出口站着，忐忑地等。
　　即将到上课时间，小卖部人几乎走光，她叹口气，准备回去，里面出来一个身影，让程佳郁立刻后背一僵，心鼓重锤。
　　唐瑾舟把酸奶丢进口袋，从容朝前迈步。他平视前方，她觉得自己会因为身高被忽略，于是稍微踮脚一下——
　　但对方仍不动声色路过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