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玩》瞒星

10、假面

　　体育老师一吹哨，唐瑾舟就中气十足地喊：“［1班］全体集合!向左看——开始报数!”
　　点完人数，大家拍手解散，此时距离下节课只剩两分钟了，所有人都狂奔去教室，唐瑾舟却落在后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佳郁则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三个台阶的距离。
　　“走快点吧。”后面有人拖长声。
　　“不想走快。”程佳郁答。
　　这时唐瑾舟回头，瞥程佳郁一眼，程佳郁迅速立定。
　　身后人：“啧。”
　　程佳郁反击：“啧什么，台阶这么长，又不会挡住……。”
　　她转头，才看到“啧”声的发出人——班主任纪聪明。
　　程佳郁脸部冻结了。
　　纪聪明似有不满：“好啊，跟班主任顶嘴是吧？这都快上课了在这儿磨蹭什么呢？”
　　“我——对不起老师，我跑步腿麻了，对不起。”
　　“走吧，这节我的课，回教室我点你名答题。”
　　“……好。”
　　到了楼梯转角，她仰头，唐瑾舟早不见了。

　　成年后的唐瑾舟对于戴假面这回事已然游刃有余，可以连着七天二十四小时保持假人状态，甚至能真诚地说假话。
　　和程佳郁看完日落，他们继续漫步夜色，程佳郁再次临时改变他的晚饭计划，拉着他要去吃大盘鸡。唐瑾舟先用假人模式压下心下的不满，继而温柔地再次取得照顾对方的主动权，跟服务员交代程佳郁的口味，又给程佳郁倒水、递纸巾，还看了店内的布置，希望能得到比她更多的信息量。
　　唐瑾舟帮她在大盘鸡里面泡好几块馕夹给她。她笑着说谢谢，忽然又说：“你不用这么照顾我。”
　　不照顾怎么行？唐瑾舟觉得约会的目的应该是取悦对方，程佳郁的好感条在99%处突然徘徊起来，他不达目的不行。
　　唐瑾舟又给她满了一杯酸奶，程佳郁叹气喝了一口，再次发问：“你是在海底捞做过兼职吗？”
　　“啊？”
　　“太无微不至了，我有点——我很不适应。”
　　“那不管你？”
　　“嗯，别管我，我想看你享受好吃的。”
　　“看我？”
　　“看你。”
　　唐瑾舟与她对视，忽然意识到两个人眼里的主角不一致：唐瑾舟忘我地在意程佳郁的一举一动，而程佳郁一心只想观察唐瑾舟。
　　他想着想着，假面也升了一丝温度。
　　与她相会的每一刻确实并不需要假面，因为程佳郁接受他真实的样子。可是不行，那样的自己全是漏洞，更容易被程佳郁摆布，唐瑾舟不能不防。
　　于是他又把一块馕递给程佳郁，看着她既怨又喜地吃下去。
　　吃过饭，两个人打车返校。
　　唐瑾舟送她回宿舍楼，跟她推荐加哪些社团，反正加哪个都能和社理、和他有联系，所以他的推荐方向真心真意。
　　“要是都不喜欢，你可以自己找够人申请办一个新社团。”
　　程佳郁答曰：“那我再办一个社理，把你们的人吸纳过去。”
　　“行啊，我给你当下手。”
　　程佳郁心里呵呵：肯定是时刻想着篡权的下手。唐同学是上风爱好者，谈恋爱还可以互相制衡一下，要是一起共事，他完全不可能进程佳郁的备选名单。
　　到宿舍楼下，唐瑾舟微笑：“那，再见？”
　　程佳郁也笑意盈盈：“嗯，再见。”
　　“要是有什么事给我发信息，”他定定看她，“今天很开心，下次我们再一块儿出去吧。”
　　“……嗯。”她声音放低了些，笑容渐渐散去。
　　程佳郁进宿舍楼，然后走到窗边目送唐瑾舟。
　　送走了他，她垂下头去走楼梯，在宿舍那一层的楼道口坐下来，叹了一口气。
　　“叹什么气呀？约会不顺利？”
　　程佳郁一惊，回头，孟梦正扶着楼道门看她。
　　孟梦走到她身边坐下，仔细审视一番，下了结论：“看你这一脸受伤的表情，对方让你失望了？”
　　程佳郁摸自己的脸，有些诧异：“能看得这么明白？”
　　“我猜中了？”
　　“……”程佳郁反观孟梦，见孟梦的耳坠没了一边，眼角妆容有些花了，反问，“你哭过？”
　　孟梦勉强一笑：“对啊，哭过。为我今天见的一个人。”
　　“你不是在宿舍？”
　　“嗯，为那个人特意出去了一趟。”
　　两个人沉默一阵，孟梦又说：“你的那个人呢？他怎么让你失望了？”
　　“嗯……哪里都好，可是——”程佳郁心脏一抽，差点迸出眼泪。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份失望会如此重。
　　孟梦担忧她：“哪里没有照顾好你？还是太……轻浮？”
　　程佳郁摇头，再次重复：“哪里都好。”
　　甚至今天一整天都很快乐，可是程佳郁还是为唐瑾舟那句有口无心的话失望，自我挣扎，怀疑自己是过于在意而想太多——这时候收到了他的信息。
　　唐瑾舟：休息了吗？今天走累了吧，好好睡一觉。晚安。
　　他把三句话一并发了出来。程佳郁明白他这么说是不想休息时间过多打扰她。
　　事事温柔的做法，让程佳郁没办法把拳头打到棉花上，只能第二次叹气，与孟梦一起讨论并不理解的男人这个物种。

　　约会后的第二周，唐瑾舟发觉自己给程佳郁发信息，总得到对方不咸不淡的回复，聊到见面的话题也被她找借口躲开，一时困惑自省，想不出约会那天到底有哪里出大错。
　　是太照顾她了？那也不至于落个被避之不及的下场。
　　明明她那天很开心，一直星星眼望着自己，毫不掩饰对唐瑾舟的喜欢，红着脸的样子也刻进他脑海。
　　难道开心全是装出来的？程佳郁在这不见面的一年中有钻研演技？图什么？
　　他一时千头万绪，好坏念头都有，出门走到食堂坐下时仍然在盯着手机想。
　　距离上次给程佳郁发信息已经过去一天，他有点疲于找话题，吃饭过半也没打出第一个字，于是决定关掉手机，停止一头热的行为。
　　隔壁桌的人似乎在进行社团聚餐。唐瑾舟不八卦，但是八卦的话飘到了他耳朵里。只听该社团社长激情洋溢地批判社理上个学年的办事效率，说所谓的社团理事会实际是阻碍社团茁壮成长的害虫组织，管东管西的、拖众社团后腿，甚至怪腔怪调模仿社理会长说话。
　　唐瑾舟听着，眼睛涌上笑意。社理多年来一直是许多社团的眼中钉，吃力不讨好。有些繁琐的活动审核步骤由来已久，社理无权变更，但站在社团的立场，总被社理的人追着要表格要策划案，自然容易产生厌恶。
　　何况各社团骂人的话多种多样，唐瑾舟每次听都新鲜。
　　忽地，他发觉自己的脸上被谁投注了视线。
　　。偏头，他迎上隔壁桌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那位社长，似乎认出来唐瑾舟是社理的人，表情阴晴不定。
　　唐瑾舟礼貌一笑，端着盘子站起来，却瞥到他们桌角坐着的程佳郁。他顿了下步，又收回目光，朝着水池边去。

　　聚完餐，程佳郁已经只剩半条命。强迫自己和别人聊天实在累人，她脸快笑僵了。
　　走下食堂一楼，她在大门口遇到了等她的人。
　　唐瑾舟径直走过来，把纸巾递给她，对她说：“吃好了？要不要再尝尝一楼的布丁？”
　　“……好吃吗？”
　　出食堂，他们肩并肩走——不准确，其实程佳郁要矮一点，她也不太跟他的脚步。
　　唐瑾舟见她心事重重地吃布丁，于是说：“要是不好吃可以直接扔了。”
　　“哦——挺好吃的，不太甜，奶油味道也很浓郁，我喜欢。”
　　“……嗯，那要是不想跟我聊天，也可以直接说。”
　　她惊诧抬头，脱口而出：“我哪儿有？”
　　对这个回答堪堪满意，他换了话题：“你刚才是和哪个社团的人一起吃饭？”
　　“电影社的。平常除了看电影，什么都不用做，社长也不强迫我们写感想，每个人推荐一部电影做成影单，大家一起慢慢看完，等看完了再来一轮推荐。”
　　“哦，和他们一起看电影有趣吗？”
　　“不有趣，大部分人喜欢实验电影，又冷门又邪门，有的片因为资源稀少看着还很模糊，我就跟他们看了两天电影，眼快瞎了，总是一听到电影开头的黑白画面就困，然后被突然的诡异剧情吓醒。”
　　唐瑾舟忍笑：“现在退社还来得及。”
　　“不用退，这个社团好在特别清闲，不像我室友那种总要写稿做推送，我们社长甚至连例会都不开，今天吃饭光骂了一顿社理，其他什么事也没交代。”
　　唐瑾舟想了想，有点意外：“这么游手好闲的社团也会抱怨社理？”
　　“嗯，听说他们交过在操场放电影的场地申请，直接因为选片风格被社理毙了。”
　　他笑说：“我好像记得这事，那个社长坚持要放全片，不想播删减版，后来他直接把资源做成二维码发到社理大群，还被扣了几个月的活动分。”
　　“那几个亲热画面其实挺唯美的，而且我不觉得尺度很过头，删掉后剧情也确实不完整。”
　　“我没看过——”他注意到她吃完了布丁，于是接过布丁杯扔进垃圾桶，又问，“你们每个人都推荐一部电影，那你推荐看什么？”
　　程佳郁叹气：“我根本没怎么看过电影，刚开始推荐了《控方证人》和《电话谋杀案》，但太经典，他们都看过了，我就又改成推荐《城南旧事》，大家都听过，但没怎么仔细看过，我就蒙混过关了。”
　　“前两部确实很有名，我记得学校网就有资源，我看了几遍，不过《城南旧事》我没看过，回去也翻翻看。”
　　程佳郁淡淡一笑，仿佛恢复了些许的神气，对他说：“唐瑾舟，你还是别随便讨好我吧。我容易——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