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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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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二年的第一场朝会和当日的天空一样沉闷压抑。
因西北矿难激发民众暴乱之事,咸宁帝龙颜震怒,命靖远大将军宗玞即刻启程赶回西北镇压暴乱掌控局势,并命兵部左侍郎杨继业、刑部左侍郎郑汲以及大理寺少卿谭子方为钦差,与之同赴西北,彻查此事。户部硬着头皮提出预收赋税的议案来,却难得未遇阻力,只被范阁老不阴不阳地说了几句,便无人再提出异议。咸宁帝虽未反对,却到底也未应允,只推说再议,便退了朝。
下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讨论着今日金銮殿上之事。杨继业随着人群往外走,突闻身后有人唤他。
“翰飞兄!”
杨继业停步回头,见郑汲快步行至他面前,抬手挥了挥,满面笑意,“几年不见,翰飞兄愈发英武不凡了!”
杨继业仔细打量着他。面前这人刚升任了刑部左侍郎,眉梢眼角均有几分喜气,言行举止倒比几年前京郊初见时更添了沉稳,只一双桃花眼仍旧清澈透亮,仿佛西北的风沙从未侵蚀他半分。
“子业兄却是未变。”杨继业微笑颔首,引他一同沿着乾清宫青白的大理石阶梯慢慢向下走,“瞧我,这阵子忙得焦头烂额,还没来得及贺你升迁之喜呢。”
郑汲听闻此言,笑容顿敛,露出几分愁容来,“唉,我原也是想请旧识们小聚一番,谁知又遇上了这样的事。”他略一沉吟,压低声音小心探询道,“这回西北的事,翰飞兄怎么看?”
杨继业摇摇头,“不瞒子业兄,自昨日得知此事后我便一直在思量,却无甚头绪。只是我怎么看倒也无关紧要,最要紧的是尽早攘外安内。瑞王明日便要离京赶往西北,你我也仅有三日之期,还当尽快准备,早日启程。”
郑汲点头,却依旧面带难色,“这些我都知晓,只是咱们……”
“子业兄有事不妨直说。”
郑汲叹气道,“今日朝堂之上,李阁老的那番话,我有些不懂,还想向翰飞兄请教。”
杨继业目光深邃,看了他半晌,却只淡淡道,“懂与不懂也无甚要紧,你我领命而去,照章办事即可。”
郑汲刚想再问两句,还未张口便被身后的声音截断,“杨大人所言甚是。”
郑杨一同转头,见一人面如冠玉,身着正红色鸳鸯补服,正立于二人身后,“圣上已有旨意,我们只需奉旨彻查此事即可,其他的皆与你我无关。”大约是见两人均目露疑惑,来人笑着拱手道,“在下大理寺少卿谭子方,见过杨大人,郑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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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竐倚在宫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远远地望着郑杨谭三人离去的背影。
“哥哥!”
宗翊踩着雪跑过来,结果收步不及,一头撞在宗竐胸口。
宗竐伸手扶住他,轻斥道,“急什么。”
宗翊今日被嬷嬷裹成了一个球,大大的毡帽戴在头顶,露出的鼻尖冻得发红。他蓦然被斥责也不怕,只讨好地笑笑,扯了宗竐的袖子,顺着他的目光瞧了眼远处的三个身影,仰起头问,“哥哥刚刚在看什么?”
宗竐却未答他,只淡淡道,“父皇明日便要考校功课,下了朝不好好回去背书,跑来这里做什么?”
宗翊不敢去看宗竐的眼睛,缩着脖子一言不发。
宗竐轻叹一声,牵起他冰凉的手裹在掌心,“我送你回去。”
宗翊跟在他身侧亦步亦趋,抽了抽鼻子小声道,“哥哥,我能去你府上么?”
宗竐低头瞧了他一眼,见宗翊抿着嘴唇,一双桃花眼一眨一眨。半晌,他终究忍不住伸手将小家伙的毡帽扶正,“我还有事要忙,一起用了晚饭便送你回来。”
宗翊猛点头。他生怕宗竐反悔,赶忙冲跟在身后的侍从们道,“回去和熹妃娘娘说一声,我去哥哥府上,先不回去了。”
那日宗翊赌气从巷子里一股脑跑了出去,任宗竐怎么喊也不回头。街上人多,他又小小一个,只一会儿便再见不到身影。
宗竐无法可想,又不愿声张,待到与宗靖分别再去找时,人没见到,却先被带着进了宫。他在路上听得西北的消息,与工部的几位堂官议了近两个时辰,待到再出得宫时,东方已隐约泛白。
他头昏脑胀,坐在轿中堪堪将朝中的事抛在脑后,待进了府才突地想起宗翊如今还不知在何处,急忙招人去寻。管家被他这魂不守舍的模样也吓了一跳,忙道九殿下自己一个人大半夜边哭喊边咣咣敲门,进来了只问他们要哥哥。府里人不知宗竐去了哪里,只好先安抚着带他去睡。宗翊见宗竐不在,便一言不发,往东厢房一钻关上门。没人敢得罪这位小祖宗,他既不肯开门,下人们也只好巴巴地等宗竐回来。
东厢房是宗竐惯常睡的地方。每每熬夜处理公务累了,他便直接在那里睡下。宗竐只觉得这一天漫长得令人发疯,又繁复得恍如梦中,匆匆擦了把脸便快步往东厢房走去。
那门并未插上,轻轻一推便打开了。宗翊趴跪在床边,一张小脸还带着泪痕,想是哭累了便睡着了。
宗竐只好又叹了口气,想到他说的那些疯话,有心想再斥他几句,见他睡梦里仍旧喃喃着“哥哥”,到底心软下来。
他心里委屈,宗竐不是不知道。只是在他这个位置,却有许多不得已。
他将宗翊抱起来放在床上。十岁的孩子手脚刚刚长开一些,躺在被子里仍旧是小小的一团,脸上的巴掌印红得刺目。
宗竐伸手轻轻碰了碰,心里难得嘀咕。
从来就只盼着你好,到头来却说我向着别人,果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至于宗翊醒来后咬死当晚多喝了两杯不认那些疯话,又故技重施可怜巴巴地哭着求宗竐别走,又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