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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轿子一路出了西华门。

      待两人到了府上,已过了午时。宗竐去前厅接待早已等候在那儿的几位工部官员,宗翊则挥退了想要跟上来的侍从,自己熟门熟路地摸进了书房。

      书房正中挂了一副老子骑牛图。

      宗翊盯着牛头看了一会儿,想到明日要考校功课,转身从书架上取了本《昭明文选》,坐在桌边闲闲翻阅起来。他看着看着便觉得眼皮越来越重,不由得趴在桌上睡了起来。

      他这一睡便睡了近两个时辰,待到金乌西沉倦鸟归巢,方才茫茫然睁开眼睛。见被压在身下的孤本已被口水浸湿,宗翊登时吓得睡意全无,用袖子乱擦一气,倒擦得纸皱墨晕,一塌糊涂。

      “醒了?”宗竐看了半天,见他拾掇明白了,方才不咸不淡地开口。

      宗翊吓得一愣,扭过头不知所措,一双桃花眼滴溜溜直打转,也没转出个主意来。

      宗竐瞧着他的小动作,只假作不知。他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弯腰拾起随着宗翊动作滑落在地的素色长袍,眼中带了一丝笑意,“九殿下睡得可好?可还记得‘神雀、五凤、甘露、黄龙之瑞,以为年纪’后面是什么?”

      宗翊脑子里全是浆糊,哪里还记得这些。他心里发虚,只好腆着脸凑过去,“哥哥忙完了?”

      宗竐将他揽到身前,从怀中摸出帕子替他擦去脸上印上的墨痕,淡淡道,“饿了么?我叫他们做了些吃的送过来。”

      下人们鱼贯而入,迅速在书房摆了桌椅菜肴。宗翊吃了一会儿,见宗竐几乎未曾动筷,便也放下碗,“哥哥在想什么?”

      宗竐被他一唤方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

      宗翊“啧”了一声,语气里有些不满,“父皇都许我一同上朝听政了,只哥哥总把我当小孩子。”

      宗竐见他紧盯着自己,似是今日不听自己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便不会罢休,只好叹气,“你既要听,出了门可不许胡说。”

      宗翊自是满口答应。

      宗竐沉吟一下,捋了个头绪,方才出声问道,“你可知今日工部的官员们来,所为何事?”

      宗翊眨眨眼,“还是为的那二十艘战船?”

      宗竐点头,见他如此聪慧晓事,心下甚慰。

      “因着东南的战事,两江的赋税这几年减了近三成。国库本就空虚,西北又有了这样的事,若要扭转此局,今年与倭寇之战,就要靠欧阳将军毕其功于一役了。海防不可无船可用,借来的船,总归是要还回去的。”

      “只是那二十艘船有大半已沉于海底,其余的也需修缮才可继续使用。如今国库空虚,又要去哪里挪出钱来。造船工期本就长,若是再不定下来,怕要误了事。”

      听闻宗竐所言,宗翊一张小脸更是白了几分,“那该如何是好?”他见宗竐愁眉不展,愈发急昏了头,咬着牙恨恨道,“我总也搞不懂,那个毁了船还丢了木料的工部员外郎,为何父皇当时只是从轻发落?就应该严加查办此人,家产充公,以儆效尤。”

      宗竐点点头,“你想的原也不错,只是查办了他,那一力推行此事之人呢?是不是也要一并查办?”他瞥了眼门外,声音放轻,“麓山行宫已修缮多年,至今仍未完工。李阁老当日提出此法,也是为父皇分忧罢了,出了这样的事,实是无法预料,父皇自然不会严惩。”

      “可是不严惩,也未免太纵容了!”宗翊一拍桌子,“什么为君分忧,不过是看在他三朝元老的份上,父皇不好太驳他的面子罢了!”

      宗竐见宗翊仍旧愤愤,气鼓鼓得像个小包子,胸中原本的那点郁结之气也散了个干净。他心里好笑,却也不表露,只淡淡道,“非也。你只想着这件事,怎么不想想,若是父皇真下令严惩,不说对朝野的影响如何,就是以后再遇到此种事,谁还敢再出头提议?谁还敢当真推行下去?”他见宗翊目露惊讶,又道,“麓山行宫多年未曾修好,缺的可不仅仅是木料。你也不必吃惊,待到你再大些,便会清楚这世上唯有做事最难。而对错黑白,也并非能够一言以蔽之。”

      “但造船的钱又要从哪里来呢?”宗翊疑惑地眨眨眼,随即恍然大悟,“所以今日在朝堂之上,户部提出要提前征收赋税!”

      “不只为了造船。西北、东南战事,北直隶赈灾,哪里都要花钱,户部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宗竐叹了口气,“只有先苦一苦百姓了。”

      宗翊目光一黯,见宗竐面色不虞,终究咽下了嘴边的话,半晌才幽幽道,“只是满朝文武,除范阁老之外,竟无一人对此有异议么?”

      宗竐目光闪烁,抬手搭在了他的小脑袋上,轻轻揉了揉,“事已至此,有异议又能如何。再者……”他蓦地哽住,轻叹道,“不说了,吃饭吧。”

      宗翊见宗竐抿着嘴唇,竟是真的不打算再谈,忙拽着他的袖子讨好道,“好哥哥,你总要教我的。你若不教,将来又有谁会教我这些?”他见宗竐垂眸不语,声音里更是带了一丝委屈,“我本就愚钝,哥哥若执意不教,只靠我自己怕是也难学得会。将来我若是混沌不知,办砸了事情,被罚被圈倒是小事,只是丢了哥哥和父皇的脸面,可是万死难赎。”

      宗竐微微挑眉,轻轻“喔”了一声,眼睛里带了点笑,“我原是不知,不过少教你两句,便会担上这样天大的干系。”

      宗翊被他盯得几乎要缩起来,将头几乎埋在碗里,小声抱怨道,“父皇都让哥哥多教我,哥哥怎么还是这般推脱。”

      他说着便真的委屈了起来,转念又想到上元节的事,只觉得宗竐还生着气,认定他烂泥扶不上墙,这才对教引他如此不耐,不由得红了眼圈,垂头一粒粒扒着碗里的米饭。

      宗竐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犹豫一阵,终究还是开口道,“其实李阁老在去年提议借战船出海运送木料时,范阁老便提出过异议。既然当日的提议已然通过,那么今日之事也不算太过出人意料。”

      宗翊一愣,倏地瞪大了眼睛,“所以他也知现下只能如此,却仍提出异议来,只是为了打李阁老的脸么?我还道他是全心为了百姓!”

      “自然也是为了百姓。”宗竐淡淡道,“他二人明争暗斗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再者,哪里就有这样非黑即白的人。公理裹挟私欲,这才是为官者的常态。别忘了,父皇自然也有他老人家的打算,不然不会派那三人去西北处理暴乱之事。”

      “什么打算?”宗翊已经有些懵了,愣愣地眨了眨眼睛,“难道可以不用百姓多缴赋税吗?”

      “之前同你讲过的,国库空虚,除了取之于民,还可以取自哪里?”宗竐见宗翊已有几分了然,补充道,“此次西北暴乱矿场所在的肃州,其知州是李阁老推举的人。而杨继业和郑汲,均是范阁老的学生。”

      宗翊犹豫道,“这是…西风要压倒东风了?”

      宗竐淡淡道,“平衡之术罢了。”

      宗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了转眼睛,用筷子一下下戳着碗里的饭,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

      宗竐见他状态不对,心中有些不安,不由放低声音道,“吓着你了?”他见宗翊对他所问恍若未闻,轻叹一声,“是我不好。你还小,不该同你说这些。”

      “没有的事。”宗翊抬起头,乖巧一笑,“多谢哥哥教我。只是谭子方呢?他又是谁的人?”

      “他却不大一样。”宗竐微微勾起嘴角,“他奇怪得很,只认理,不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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