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门》祁明非

79、第七十九章

　　宗竐放下朱笔，起身去扶宗竚，一贯冷峻的脸上也带了一丝笑意，“皇兄来见朕，是考虑好了？”

　　宗竚却笑不出。他直直跪在宗竐面前，随着他扶起的动作慢慢起身，向后退了一步，恭敬道，“如今满朝文武人才济济，愚兄不过是一介庸人罢了。承蒙皇上看重，愿尽绵薄之力。”

　　宗竐拍拍他的手臂，朗声笑道，“你我兄弟齐心，定能将改制之事顺利推进，教大晋上下焕然一新。”

　　宗竚仍旧垂着头，道，“皇上心怀江山社稷，臣愿效犬马之劳。”

　　他声音冷冽，显然没什么叙旧的心思，公事公办完了便打算告退。

　　目的既已达到，宗竐也没什么必要硬拦。他早想好了宗竚的用处，只等他点这个头。

　　只是宗翊这钳制人的法子立竿见影，倒教他用着隐约有些心虚。

　　宗竚退至门口，终于还是停下脚步，眼中现出些复杂的情绪。

　　“听闻靖远大将军交了帅印，辞官南下了。”他迅速瞥了宗竐一眼，复又低下头去。

　　宗竐抬起头，越过高高一摞奏折看过去，和颜悦色道，“三哥想说什么？”

　　宗竚并未搭话，却也没有动，只垂首立着，显然是等宗竐给一个交代。

　　宗竐自然知道他想问什么。

　　同为兄弟，凭什么他能挂印归隐，我却不能？

　　宗竐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慢悠悠道，“你我是宗家的子孙，无论走到哪里，终归是要将心血都交予这万里江山的。”

　　宗竚猛地抬起眼，嘴角也带了丝意味深长的笑，“皇上说的是。”

　　见他转身离去，宗竐垂下眼笑笑，从左手那摞上拿起一本折子翻开。入眼果不其然又是一通歌功颂德，辞藻极尽华丽之能事，他只看着便觉得头疼，干脆翻至末尾胡乱批复了放在一旁了事。

　　前些日子聚众反对新政的乱民不知怎么纷纷悔悟，自发拥护起改制来。地方官员闻讯既惊且喜又摸不着头脑，赶忙调查此事，花了些功夫这才摸清楚缘由。据说是村子里的人陆陆续续得见神迹，虽未明示，却暗指当今圣上原为天上星官，此一世为下凡历劫，新制种种皆为苍生，因此万难亦往。他们之前种种，算得上是诋毁上神，星官宽宥，却有神明为其鸣不平，于是便降下神迹来，责令他们早早顺应天道。

　　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地蔓延开来。

　　神鬼之说荒谬至极，却碍不住在民众中传言甚广。地方官员深知上面这位惯常不信这些言论，却又不敢瞒着，只好胡乱提了几句，倒用大篇幅洋洋洒洒夸赞皇上圣明烛照，以大威严撼动天庭，因此才以神迹感化百姓。钦天监并着几位朝臣也借势歌功颂德起来，将天象神明与新皇登基关联起来，很是扯了一通。这个风头刚一兴起，朝中百官立时争相上贺表，只恐落后半步，便会被皇帝怪罪。

　　倒有些西风压倒东风的意思在。

　　宗竐拎着奏报闯进宗人府的时候，宗翊正窝在床上补觉。已是日上三竿，他却顶着大太阳睡得天塌不惊。

　　宗竐见他眼下青黑，知道他这些时日各方奔走，必然是累得狠了，于是放轻了脚步，只静静在一旁坐下。

　　桌上笔墨纸砚放得乱七八糟，镇纸下还压了本书，上有《奇闻夜怪录》几个字。宗竐小心地拿起翻了两页，发现纸色泛黄，墨也印得深一道浅一道，不知是从哪个摊子上买来的不入流的话本。

　　想到宗翊从小就爱去市井上听曲儿看戏，对四书五经的正经书毫无兴趣，倒爱淘些这种奇闻异志来，每每被父皇和学堂师傅瞧见，便逃不过一顿打骂。只是屡教不改，怕是天性使然。

　　宗竐手上的书草草翻了一半的时候，床上宗翊终于翻了个身。他揉揉眼睛悠悠醒来，待看清身边之人后，登时吓得一个激灵，连忙翻身下床。

　　“哥哥来了！怎么也不叫醒我。”

　　他说着便往宗竐身边贴，小猫似的撒娇，“我睡了多久？”

　　“还好。”宗竐两指捏着书举在他面前，隔开两人的距离，一双凤眼似笑非笑，“整日里看些这样的东西，怪道能做出些以假乱真的把戏。”

　　宗翊刚睡醒，脑子里还带了点迷迷糊糊的劲儿，一时间竟听不出他是怒是喜，只好拿过书随意地撇在桌上，难得认真地解释道“哥哥是君子，我却不是。”

　　他一句话说得一本正经，丝毫没有自贬的意思，反倒带了些矜傲，“脏的净的他们也瞧不出，反正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把戏，管用就行。”

　　宗竐眉头一皱，斥责道，“你这是渎神。”

　　宗翊这回却没同往常一样讨个饶了事。他趴在桌上，桃花眼紧盯着宗竐，淡淡道，“是他们先渎了我的神。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竟是一步不让。

　　他说完，自顾自地把头埋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松松垮垮地垂在桌边，指尖在虚空中一下下划着圈。

　　“什么民意，不过是人云亦云。”

　　他这话太过大逆不道，却又不是没有些道理。宗竐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干脆懒得再与他争辩，只屈指敲敲他的后脑勺。

　　“六弟向我辞官了。”他递出个话头，余光瞟到宗翊晃着的手停了动作，知道他听进去了，于是接着道，“西北那边这几年虽好了些，可仍算不得安稳。”

　　“你……”宗竐说着便心里发虚，起身胡乱走了两步，叹息道，“我是想着，这是个好机会。”

　　他正犹疑着，衣袖被人从身后轻轻拉住。

　　“哥哥不必再解释了。”

　　宗翊轻声道。他声音软绵绵的，宗竐不知怎么竟听出几分不舍来。

　　宗竐转过身，“我……”

　　“我去。”宗翊扬起脸，漂亮的眉眼弯成弧形，“不过是守边罢了，有什么好怕的。”

　　“哥哥会等我的罢？”他说着，眼底还是冒出一点水光，“你一定要等我。”